第238章 可能
西陵公主府,拂秀閣。
隆冬臘月,炭火噼裡啪啦地燒著,爐子邊緣烤著幾個蜜桔。
剛剛結束一輪會議,議題又多又雜,雲石螺鈿長桌上堆滿各色各樣的報告。
竇翎伏案疾書,時不時抽出一兩本,對照著往會議記錄逐一加批註。
兵部家的小姐喜愛復古,以刀刻竹簡報告西南軍務;弘文館的千金一動筆就長篇累牘,描寫士族之間爾虞我詐,細節多得驚人;樞密院的姐妹正相反,言簡意賅,一字可解千義。
竇翎要將這些統統消化整理。
標準規範的格式和詳略有當的註釋,能夠給姜遙作決策時提供良好參考。
竇翎統領一府大小官職,其左右還有數名錄事輔佐,只是要呈給姜遙過目的文字,她還是更願意親力親為。
羽毛筆吸飽墨汁,在紙面遊蕩過後再度乾癟,再吸入墨汁,如此重複這番過程,使得竇翎不得不停下,揉捏酸脹的脖頸。
竇翎將筆尖泡進墨水瓶子裡,舒展筋骨側過身,從爐子邊挑了個微微焦黃的蜜桔,斯哈斯哈地暖手。
窗外新晴,長街那頭的喧囂隱約可聞。
若說今日京中有何大事,莫過於靖河府生變之事傳回,連街邊報童都敢走街串巷地散播千鱗衛全船覆滅的訊息。
莫說民間驚愕,朝堂上亦是議論紛紛,即便正在監國的太子對千鱗衛多有齟齬,事關皇家顏面,也不得不下令徹查。
許多人懷疑,連京城大爆炸如此轟動的案件,朝廷都查不出個所以然,沉沒在遠方的船隻又能得到甚麼結果呢?
大豐朝廷的就像男帝的健康一樣江河日下,至於姜氏皇族的顏面,就全靠西陵公主姜遙支撐了。
對此竇翎暗暗竊喜,優哉遊哉掰開一瓣桔子肉拋到嘴裡,咬開一嘴果汁。
“得給靖河府發封信。”
是姜遙的聲音。
竇翎撐起上半身,隔著浩如煙海的摘要和記錄,眺望長桌的另一端,姜遙正在座位上單手支頤,對著一本發黃的抄本皺眉。
“殿下還未離開?”竇翎撿起兩個蜜桔,朝她走去,“這麼快就要追加指令麼?”
前幾日,她們驚悉三殿下作為,立馬就給靖河府醫館發出控制輿論的指令,何故又要發信?
“不算追加。”姜遙放下抄本,“讓當地醫館挑個能說會道的出來,拜訪齊王府一趟。”
眼下齊王府裡沒有齊王,只有太妃一人掌事。
竇翎瞬間就明白姜遙的意圖,她這是有意拉攏對方,想派出一名說客。
竇翎大惑不解:“靖河府佔據洛河水道的要塞,軍事地位的確不可小覷,若能收為己用當然是好事一樁。可是,既然齊王太妃花費巨大精力也要保持中立,怎會願意與我們合作?殿下,聽臣一句勸,太過冒進,可能會有暴露的風險。”
“已經暴露了。”姜遙看她一眼,表情古怪,“所以不如主動試探下對方的意思。”
“這。”竇翎手一抖,滾燙的蜜桔從指尖滾落,被姜遙接住。
竇翎長鞠一躬:“是哪裡出了差錯?請殿下解惑。”
“怪我沒有仔細甄別。”姜遙用蜜桔壓住手邊枯黃的抄本。
“單氏一族是由齊王太妃扶持的。”
這是單去川察覺到蛛絲馬跡,告知姜遙後,兩人一起多方查證得出的結論。
這一事實直接導致姜遙著手覆盤單氏,或者說,從頭開始研究齊王太妃這個人。
拂秀閣對齊王太妃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那是一位隱藏在齊王、單尚書和無數族人背後的老者。
昨日,姜遙收到北地柳晚青的來信,後者童年曾在一次武將聚會中偶然聽聞,“單氏有女遠嫁齊王,其母施氏哀慟數月,幸得卿開慰。”
當年單尚書還不是尚書,旁人用這件事來誇讚他的孝順。
如今,她們從這些只言片語中獲知齊王太妃母親的姓氏。
姜遙立馬想到,當時與皇妹一同離京的護衛軍裡,正好有一位施姓士兵,難不成就來自齊王太妃的母族?
這本來很尋常。
護衛軍是從御林軍裡挑出的,御林軍作為禁軍中的精銳,士兵出身多半不俗,不是世家就是宗室,只是能被塞進護衛軍裡的都是不受關注的小姓。
所以當皇妹決定一網打盡護衛軍的時候,姜遙並沒有反對,甚至做好萬全準備,確保至少明年三月之前都不會有人發現。
壞就壞在,齊王太妃不像其她人一樣好糊弄。
姜遙翻箱倒櫃地查,得知該施姓士兵的父親還真就在齊王府當差,且好死不死,近日同齊王一起消失。
齊王愚鈍毫無主見,能揹著齊王太妃與單氏共謀,一定是受人教唆。
只是沒想到母族人也背叛了齊王太妃。
她隨父姓單,一生都在為單氏奮鬥,結果到頭來被單氏拋棄;她的男兒姓姜,受盡關照卻依舊與她不是一條心;她的母親姓施,然而母族人與她分外疏離。
所有子弟都幻想著在年老的母獸的龐大身軀上,撕咬下一塊肉。
別說齊王太妃,如果是姜遙遇到這種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拿到背叛者的把柄。
再年老的母獸也兇性尚存,姜遙旋即將悲嘆壓到心底,對竇翎說:“昨日,提燈者漏液奔襲東邊百里,發現那處山裡有許多地方都被挖過,漫山遍野都是黑泥。”
最近兩旬,整個京畿道都沒有下大雪,泥土被翻到積雪之上而無新雪覆蓋,顯得特別刺目。
竇翎激出一身雞皮疙瘩:“倒真是‘掘地三尺’,她挖到了?”
姜遙不置可否:“現場少了一具屍體。可惜之前皇妹已將所有屍體的甲冑和隨身物品全都拿走,也無人知道那施姓士兵有何長相特徵,一時確認不了身份。”
兩人相對無言,直到爐子上的蜜桔烤乾,皺巴巴地凹下去,竇翎才低低嘆了口氣。
“只是一具屍體而已,能威脅到三殿下嗎?”竇翎暗聲。
齊王太妃真的能從一具子侄的屍首窺見姜貍的行蹤?
如果真的能,形勢確實不容樂觀。
姜貍在靖河府弄出大麻煩,知府首當其衝會被詰難,可眼下知府齊王失蹤……
新仇舊怨俱全,齊王太妃出手為難再正常不過。
姜遙閉著眼,竇翎讀不清她的答案,只聽她說:“所以要問,要試探清楚,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拉到我們這頭。”
隨即姜遙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寫給養生治性館,如果說客成功取得齊王太妃的信任,再讓說客將第二封信交給她。
竇翎慎重地將兩封信收好,兀自估算著日子,兩地分隔千里,祈禱姜貍足夠命硬。
親姐姜遙表現得很放心,不再思慮齊王太妃的事,放下筆無聲輕笑,起身踱至牆邊。
牆上掛著一塊寬大的橡樹皮,用的時日久了,難免留有斑駁墨痕,邊緣亦被扎出許多小孔。
這次被釘住的是磐州的輿圖,長約一臂,規格不算大,卻是姜遙所擁有的最詳盡的版本。
姜遙獲封后,內務府曾送呈一份磐州輿圖。
那份輿圖有兩百年高齡,細節缺失,水文山脈多有偏移,只能看個囫圇。
故此,林映嘉抵達磐州後第一件功績,就是和連雲闊一起到處勘測,大到山脈水道,細到城鄉坊市,繪製出在軍務水利上最為可信的版本。
姜遙人不在磐州,幾乎所有部署都立足於這張輿圖。
“一州六曹之中,我只得其三。”姜遙凝神望著最中間的治所,“這三者甚至不能說是牢牢掌控,憾矣。”
男帝尚有人樣時,攏共下旨調遣了十五個官員到磐州,官階九品到六品不等。
其中六人闔家搬遷,女眷盡數聽命於姜遙,使得姜遙能夠有效控制禮曹、吏曹和兵曹。
餘下九人隻身赴任,姜遙設計兩人命隕半途,七人延緩抵達,在時間差裡奪得當地主權。
姜遙親自佈下的第一和第二條政令。
第一,磐州所有女子皆可單獨立戶,無需歸於丈夫、男兒或任何男性親屬。
第二,第一條政令發出後三個月內立戶的女子,皆可得到十畝耕地。
當地人看到第一條政令時,多數不是欣喜或惱怒,而是油然而生的茫然——土生土長几十年,誰會平白無故變更戶籍呢?
第二條政令頒佈時,磐州街頭巷尾炸開了鍋。
女子在府衙前排起長隊,男子奔走相告——為了討這天大的便宜,讓妻女另起爐灶算得了甚麼!
百姓追逐樸素的利益,官員思慮更深。
看著磐州男子爭前恐後慫恿女眷的樣子,男官員們直呼朽木不可雕。
今日女子獨立,明日可就要翻身做主人!她們得到田地,品嚐過當家做主的滋味,絕不會再分給舊家分毫利。
這就是姜遙面臨的困境,即便控制再深,終究都要隔著男官員行事,在朝廷便罷,在自己封地還要如此,既委屈了那些鼓起勇氣的女子,也委屈了姜遙自己。
竇翎道:“兵權既已盡在掌握,其餘三曹遲早也會是我們的。況且,西南地界蛇蟲成災,又與京畿氣候大不同,男子生性適應力差些,因水土不服而臥床不起,乃至喪命,也是常用的事。”
除去實際兵權,前任軍中參謀連雲闊也藉由開設武館組織女兵。
姜遙的食指某條北行的官道上盤旋,怕磨損輿圖,沒敢真的著陸。
男帝垂危,太子無德,眼看局勢很快要亂起來,在那之前她必須完全掌控磐州。
姜遙突然問:“王理理到哪裡了?”
竇翎側身回想了一下,答道:“應該快到長慶縣了,再有兩日便能到磐州。”
長慶縣位於磐州以北,地處西陵古郡邊界,是官員行路的最後一站。
至於王理理。
姜遙對她的印象不深,之前只知道她是柳翠湖的好友,開竅後經常參加世家婦人之間的宴會。
她腦筋活泛,又有一雙巧手,能將腦子裡的奇思妙想化為現實,製作出的種種機巧受到廣大歡迎。一度皆言,有王理理的手藝登場,宴會才辦得起來。
若是放在過去,這種現象幾乎不可能見到。高門女眷講究“婦容”“婦德”,與匠人為伍是羞恥且不體面的。
萬幸如今,在京城做工的女流達到前所未有的數量,她們多數以手藝見長,連帶城中織女廟也日漸興盛,成為一名能工巧匠已成為普遍追求。
這種論調至下而上,深刻地影響京城的貴婦圈子。
好風憑藉力,或許王理理可以就此依靠手藝活躍於不同宴席,即便和離後不再是誰之妻。
作為王理理的摯友,柳翠湖自認為有責任幫她脫離所有不愉快,很早就替她謀劃和離一事。
王理理仔細計算過家中所有財產,沒有答應。
她在府中幾乎沒有心腹,多年來孫氏更是趁她頭腦不清醒轉移了不少財產。那些王家祖上的豐厚田產和宅院,和離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王理理的丈夫孫氏官拜工部侍郎,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每回出門都是呼虜喚僕,以王理理目前實力根本鬥不過。
有一天,王理理主動拜見姜遙。
她抱著一名沒幾歲的女嬰,抬頭是堅毅的眼。姜遙那時覺得她或許沒有傳言中那麼綿軟,她在逐漸找回自己的主見。
王理理提出想去磐州。
姜遙愁皺了眉。
“你的丈夫是正三品大員,怎麼可能遠調中州?”姜遙說。
王理理:“按理是不可能。”
在男帝有心無力的時候,甚麼都有可能發生。
大權旁落,太子監國,滿座公卿有一半都不服氣,出走幾個不算突兀。
只看姜遙肯不肯給她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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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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