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撞倒山
最終姜貍還是上了撞倒山。
撞倒山甲板上有兩層客艙，下層設有雅座和糕點，四周安裝了一圈鏤空的窗子，遊客能一邊悠閒地享用茶點，一邊欣賞洛河的景色。
女子帶著她們踏上樓梯，來到二樓。
二樓沒有房梁和屋頂，只有圍欄，視野比一樓開闊得多，有一名琴師彈奏著五絃琴，冷冽江風吹得她髮絲狂舞，衣袍隨激昂琴音獵獵作響。
人人好奇四顧，不去坐沿著雕欄放置的矮榻和軟墊，全聚集在船頭觀望。
這是一天裡最好的時辰，且撞倒山比其它停靠的船隻要高出許多，憑欄遠眺皆是好景緻。
金輪熔鍊群山，河面波光粼粼，鷗鷺撲扇著羽翼驚掠，魚兒高高躍出水面，拖曳一尾鎏金。
姐妹臉上寫滿興奮。
天大的事情有領導頂著，及時行樂才最要緊。
“你確認船上真的沒有任何私兵和武器？”姜貍在人群后踱步，不放心地問。
天道：“確認，底下貨艙全是絲綢和茶葉，船工都沒幾個。”
無需天道介紹，姜貍已經看到。一批又一批的貨物正被從船底往碼頭搬去，相對的，她們的輜重和牛馬正一點一點地挪進船艙。
想必用不了多久，貨艙裡那股清雅的茶香味就會被牲畜的羶臭所取代。
其她人也注意到這點，推出流雲答謝。
流雲很是不好意思，到女子跟前行禮：“因我們的緣故，糟踐了這麼好的船，給主家添麻煩了。”
女子望著底下搬運的力工，隨意道：“是很麻煩。”
這毫不客氣的態度讓流雲愣住。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盛情邀請她們呢？
“不過投桃報李，也是應該。”話音未落，女子便轉身下樓。
流雲將這話轉述給姜貍，兩人皆是一頭霧水。
投桃報李，報的甚麼李？
一聲高亢的呼哨響徹雲霄，撞倒山收起沉重的錨，揚起風帆，逐漸被水波推離河岸。
這是她們生平第一次坐船，不是抄起刀謀財害命那種，而是來享受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艘鉅艦放在平時絕不是作為輪渡使用，多半僅供貴族享樂。
於是槳聲碧波里，眾人四散遊玩。
撞倒山只接待了她們這批客人，甲板、一樓、二樓均可以自由活動，各種遊樂設施應有盡有。
垂釣、投壺、捶丸都是小兒科，撞倒山上竟然還有藤靶和弓箭。
洛河美景一下遭受冷落。
遊樂用的箭並無威力，箭頭用布包著，搭弓前須得沾取色粉，以留在藤靶表面的印子來判斷準頭。饒是如此，姐妹們也玩得不亦樂乎。
明明運載的貨物價值不菲，姜貍卻感覺，這艘船好像故意不設定任何守備。
船行半途，那金裝女子帶著侍從折返，撞見很沒出息地排隊等射箭的一群人。
有人後知後覺，問其姓名，她只答：“不重要。”
女子在門邊停駐，呵呵道：“今日小年，依照靖河府的傳統，應食羊肉，這些菜餚都是家中老廚精心熬煮，味道不輸醉仙樓分毫，如若諸位不嫌棄，還請移步客艙，賞臉慢用。”
居然已經小年了，她們一直奔波在外，都忘記今夕何夕。
在女子身後，一個個侍從端著菜餚進入艙室，片刻後空手出來。
剛好姜貍一行早餐早就消化乾淨，也不推脫，紛紛湧進室內。
還沒等姜貍憂心是否有毒，宏音就興沖沖地揭開瓦煲蓋子，一道是剔透鴿絲，一道羊肉三味，桌上攏共十多道硬菜，都是極考驗功夫的菜式。
宏音：“好耶！”
女子“不輸醉仙樓”的話著實謙虛。
時下名廚大多並非出自酒樓食肆，而是官宦人家。精緻可口的菜餚往往是身份的象徵，用料人工註定鋪張浪費，若非坐擁萬千田產者，是養不起能做這些菜式的廚子的。
比起宮中吃穿用度都有份例，民間之豪奢無所顧忌。
姜貍也被菜色的豪華程度所震驚，終是忍不住拉過女子，誠惶誠恐：“這趟船費得交多少？”
女子笑道：“你已付過。”
何時？姜貍皺起眉，又指著桌子問：“那菜錢？”
女子：“小年宴是贈與興平的。”
姜貍：“興平是誰？”
流雲悄悄提醒：“你的封號。”
甚麼！姜貍當即汗毛聳立。
這個隨和親聖旨一起出現的封號，連她自己都不記得。
其她人記得，並已握住藏於腰間的兵器。
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姜貍及其隊伍的偽裝在陌生女子面前完全土崩瓦解。
對方請君入甕，就為了說出這個？
對方是隻認為她在逃亡，抑或清楚知道她還殲滅了護衛軍？對方知道她們在靖河府做的事嗎？
遊樂氣氛瞬間一掃而空，全場肅靜。
女子帶來的侍從放下菜就走了，室內只有姜貍的人，現在全都警戒地盯著女子一人看。
女子只是禮貌地笑。
姜貍不得不佩服，這真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就算在這種時刻也能姿態從容，面上毫無畏懼之色。
少頃，姜貍抬起手安撫劍拔弩張的下屬，面帶微笑：“我知道你的誠意了，再問一次，你家主子要甚麼報酬。”
“哈哈，報酬。”
像是聽到甚麼妄語似的，女子脖子後仰，隨意掃過室內豪華的裝潢，掩面而笑，然後快步走到姜貍身側。
“是我私人的心願。”女子說得小心翼翼，“有的東西，還望戴姑娘好好保管。”
“甚麼東西？”姜貍想抓住對方問清楚，誰料女子像魚一樣從她手中溜走。
女子佔據主場優勢，身影頃刻間消失在甲板，只留下一句話：“都是好酒好菜，諸位慢用。”
聽上去很友善，可這人總是打啞謎，姜貍覺得有些膩，舉起筷子狠戳碗裡的羊肉，然後吃掉，還挺香。
對方知道太多，難辨敵友，在場除了考賽爾，沒人能吃得下去。
“她的確很瞭解我們。”見狀，姜貍只能冷靜分析，“首先，她一定知道我們擁有絕對武力，所以撞倒山上沒有任何守衛和武器，既是因為，就算有再多刀劍在我們面前都是無用，也是因為，她傳達一個訊息——她對我們沒有惡意。至於剛剛她說出我的封號，則是說明，她對我有所求，並且清楚如何讓我答應。”
女子知道姜貍的身份，意味著背後之人只會知道得更清楚。
真麻煩，這點得早日報告給皇姐。
流雲問：“敵暗我明，我們豈不是要被牽著走？”
姜貍：“非也，她一直對自己身份遮遮掩掩，應該是怕被我們知道後，將她們全家一鍋端，哎呀，看來我們真的很厲害。”
身份的明暗是可以顛倒的。
對於位高權重者，她們相當於一群亡命之徒，捱上就是一身臊。
至於是敵是友。
哪有人要求別人幹活卻甚麼都說不明白的，對方應該是認為就算不提任何要求，姜貍也會如其所願。
千鱗衛之後，姜貍確實沒打算再對付靖河府裡別的勢力，是個暫時和平主義者。
“船到橋頭自然直，天大的事我擔著，姐妹們，吃吧。”姜貍按下諸多猜測，只朗聲讓大家寬心。
只要領導還能開玩笑就沒到危局。眾人暗暗嘆了口氣，放下愁思大快朵頤。
剛好，狼吞虎嚥的考賽爾已經證明，面前精美的菜餚無毒無害。
……
順著北風，撞倒山悠悠晃動，徐徐靠近南岸。
再次見到啞謎女子是下船的時候，她像是最負責任的導遊，垂手等候在長板那頭。
可能因為偷聽到她們在船上的小會，眼角笑意更加真切。
姜貍一行雖沒敢在船上飲酒，但也個個吃圓了肚子，所謂吃人嘴短，沒有拒絕對方繼續同行的提議。
女子騎上一匹綠頭小驢，剛好與駕牛車的姜貍等高，一行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大街前行。
靖河府幅員遼闊，南岸更是比北岸廣袤得多，許多顯貴之家以及府衙應該都坐落於此處。
據女子稱，靖河府並不封閉，邊緣有些地勢險峻的地方是沒有築起城牆的，話裡話外意有所指。
姜貍且聽且走。
沉船事件到底還是帶來了影響，幾處街口都有衙役設崗盤問，再消極怠工也耽誤事。神奇的是，她們這麼一大群人走過，每個街口都像是刻意忽略似的，並無攔截盤查。
總之，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日落之前看見城樓的簷角。
這個時候，聰明的姜貍已經大概猜到女子想要的是甚麼。
“若你需要長得像信件、卷宗一樣的紙，我或許有一些。”姜貍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
從千鱗衛沙船繳獲的單氏罪證，姜貍大概瀏覽過一遍，半是實證半是虛構，已挑出重點發回京城。
遠水救不了近火，與其等待皇姐的指令，不如看看這位在靖河府呼風喚雨之人想用罪證做甚麼。
女子卻搖搖頭，說：“不必，戴姑娘將這些東西與牛馬一起擺到貨倉，說明在你心中此事無關痛癢，這樣就很好。”
緊閉的城門緩緩升起，裡面分列兩行披堅執銳的衛兵，朝她們微微躬身。
也不知是朝她們，還是僅朝女子一人。
“況且，既然我們有你的把柄，你也該有我們的，這樣雙方都能安心。”女子作揖道。
姜貍撓撓臉，想問她家主人到底是誰，但既然她連自己的名諱都要遮掩，便只能按捺好奇。
果然，出城的檢查也是寬鬆得不能再寬鬆。
城門作別，女子不再向前，遙遙拱手道：“山水有相逢，姑娘慢走。”
直到最後離開靖河府，姜貍仍然不知道齊王太妃的存在，只是稀裡糊塗地走過一程。
姜貍只是隱隱曉得，女子雖始終面不改色，卻並非拿主意之人，背後一定有更厲害的角色。
只不過，既已離開，這些都可以拋諸腦後。
“前方澗南道！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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