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旁觀者
炮火震天響,姜貍是個急性子,帶領團隊雷厲風行,頃刻間控制了整艘沙船。
而姜遙更享受緩慢。
如今的姜遙日理萬機,不得不推脫掉諸多愛好,但她還是必須忙裡偷閒,每旬進宮一趟,就這樣坐著看。
看一個人緩慢地死亡。
欣賞父皇被疾病凌遲,實在是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
正如此時,溫暖的幹光殿中,瀰漫著淡淡的苦味,以及昂貴的龍涎香也掩蓋不住的腐朽氣息。
“父皇,面色怎麼這麼差,是故事太血腥了嗎?”
姜遙合上書,隨意放到一旁,眼睫擋住晦暗的神色,“但兒臣覺得,作為睡前故事剛剛好呢。”
象床綢衾,厚重的被褥幾乎將男帝埋沒,這個瘦小的老人堪堪露出一隻腫脹的額頭,眉毛緊皺,冒著虛汗,似乎在做噩夢。
聽到姜遙關切的話語,男帝在睡夢中“嗯嗯”兩聲,瞧著十分依賴。
從昨日深夜開始,男帝就陷入昏迷,高燒不退,幾度垂危,直到中午才醒了一會兒,差一點就要下遺詔。
未等皇后和重臣入殿,男帝又像失心瘋一般胡言亂語,整座幹光殿人心惶惶。
直到午後,姜遙趕來探望,情況才穩定一些。
一個男御醫帶著兩個男醫官跪在床邊,拜服道:“皇天在上,一定是殿下孝感動天,才讓聖上撐過這一場。”
“是嗎?”
姜遙低頭撫著腰上的香囊,似有同感地頷首,面露憂色,問:“父皇的龍體如何了?”
男御醫拜了又拜,答曰:“回殿下,聖上洪福齊天,加之有臣的悉心醫治,目前已無大礙。”他示意姜遙移步,小聲道:“奈何寒毒頑固,難以根治,恐怕不能再操勞政務,但只要後續仔細溫養,按時用藥,聖上定能保住性命。”
言下之意,男帝會維持臥床不起的狀態很久,很久。
姜遙有所預料,並未怪罪御醫,轉而回到龍榻旁,朝沉睡的男帝輕聲祝賀:“父皇,你聽見了嗎?你還能活很久呢?”
床上的男帝沒有回應,而是不安地皺起眉頭。
他的頭髮幾乎掉光,剩下幾根稀稀落落地貼著頭皮,臉上長了五六個碩大的水泡,或許食道內也有,這使得他難以睜眼和吞嚥。
不用御醫提醒,如今男帝這幅嚇人的摸樣,哪怕清醒著也無法上朝。
男御醫深深低頭,不敢細看,同時非常佩服西陵公主——她非但頻繁入宮探望,甚至能夠如此近距離地照料,臉上毫無鄙棄之色。
都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太子和二皇子見過一次男帝的病容,就不敢再來,此後就算被孝道押著來服侍,也不過在外殿喝喝茶,讓下面的人告知病情。
群臣普遍認為,比起太子和二皇子,西陵公主實在孝順得多。
每一次,她都會在男帝身邊坐很久,偶爾還會顯露出心曠神怡的表情,就好像,那不是慘不忍睹的病老頭,而是甚麼風景名勝一般。
男御醫心下古怪,卻不敢有任何不敬的想法。
最近的幹光殿有了變化,太監越來越少,侍女越來越多,他總有一種時刻被監視的感覺。
秋獵天子遇刺,鄭大總管也被刺了一刀,可那時剛剛恢復聖寵,哪敢急流勇退,強撐著伺候男帝了一段日子,終究還是倒在隆冬時節。
至此,男帝身邊再無連體嬰似的鄭大總管貼心照顧。
甚至連帶著,一直在幹光殿當值的內侍們也都蔫巴了,隔三差五地病倒,不知不覺都更換成了侍女。
今日更是觸目所及,外殿內殿侍女林立,像是一張詭異的網,將天子寢殿攥得緊緊的。
“走吧。”姜遙理了理衣襬,起身離去。
男御醫回過神來,甩掉所有猜測,忙不疊跟在她身後,兩側侍女挑起擋風的簾幕,登時朔風迎面,使人耳目一新。
兩人在幹光殿門前分開,姜遙目送男御醫漸行漸遠。
玉姿將男御醫所思所想盡收眼底,悄然上前,為姜遙披上狐裘:“他好像一點都沒發現。”
姜遙收起目光,扯動外袍擋住腰間的香囊,笑道:“宮裡最好的名醫,也不過如此。”
香囊裡放了藥粉,只要男帝聞到就會減緩痛苦,營造出一種她照料有方的表象。
對於姜遙來說,男帝的病最好拖得足夠久,拖得姜瑜和姜沛鬥得兩敗俱傷,拖得崔家和何家沒有耐心。
拖得她厭倦了這份消遣。
按照慣例,姜遙接下來要去向皇后問安,她登上輿轎,途徑無數宮巷殿宇,路上碰見不少人。
先是裴靜鳴。
裴掌言手執寒梅宴的名錄,領著兩行女官。
她一身孔雀綠官服,立於霜白天地中,比松柏更蒼翠,遠遠一躬身,兩人短暫視線交匯後,便繼續自己的路。
自姜遙開府以來,宮裡的事務全倚仗裴靜鳴謀劃。
內侍省和六局一司的矛盾由來已久,眼見鄭大總管病退,女官們佔上風,太監們無論如何都坐不住,先是在份例上做手腳,後是在男帝耳邊進讒言,都被裴靜鳴和女官們巧妙化解。
莫說內侍省怨氣大,就連外臣也有所察覺,卻為時已晚。男帝的身體每況愈下,撐不住底下人一次大換血,何況有皇后壓著,不好多議。幹光殿宮人的紛爭居然就這麼不了了之。
眼下女官的處境即便說不上風光無限,也確實鬆快不少,這陣子順利承辦不少宴會,更是愈發受到重用。
是的,隨著男帝病重,後宮的宴會反而只增不減。
皇后和妃嬪各有圖謀,打著祈福的名號,都熱衷藉由宴會聯絡各路世家女眷。
隨後是何德妃。
她像是專門等候一般,一見面就叫停姜遙的輿轎,趁四下無人,毫不客氣道:“真是看走眼,沒想到一向自持清高的西陵公主,也會使些不入流的手段,站隊太子。”
她如此直白,姜遙怔愣一瞬,看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憐惜,笑問:“德妃娘娘這是甚麼意思?”
何德妃惡狠狠地說:“好端端的,陛下怎麼會突然病得如此嚴重?外面可都傳遍了,太子沒少往你府上送禮,此事定有你在背後出主意。”
太醫院有何德妃的心腹,可她只聽說太子進獻過補藥,卻查不出那補藥有何危害——太子當眾服用過,並無不適。
國不可一日無主,男帝久不上朝,本來禁足的太子姜瑜揚眉吐氣,一舉監國,二皇子黨為此氣得不輕。
如果哪日男帝突然駕崩,按照禮制傳位太子,那何德妃和二皇子姜沛只有死路一條。
姜遙暗暗挑眉,何德妃比她的男兒要聰明些。
“這可是重罪,娘娘可有證據?”姜遙狀若惶恐,“如果有就去告發,如果沒有,我倒是可以提供一條線索。”
何德妃蹙眉:“甚麼?”
姜遙招了招手,何德妃狐疑著靠近。
姜遙低聲道:“起碼此刻,我和你都不希望父皇死得太快。”
何德妃尚且不解其意,又聽得姜遙低語:“晚輩勸娘娘一句,和齊王合作,實在不是個好主意。”
忽來一陣怪風,捲起宮道積雪,在牆角打轉,刮過數人後頸。何德妃猛然一驚,再昂首時發現姜遙已經走遠。
她到底在想甚麼?
……
坤寧宮一貫巍峨。
宴會的地點卻不在宮殿之中,而是隔著三兩亭榭的梅園。
既是以梅為名,當是一樹紅梅傲然獨立,最引人入勝。
鈿桌軟榻陳列其下,香茗炙肉一應俱全。
皇后的宴會,何德妃自然不會出席,是以在場除了主人,便只有三位妃嬪和十來位名門作陪,席間淺酌低唱,不算隆重。
姜遙的到來讓皇后很是高興,張羅著要她主持。
知曉這是皇后的主場,姜遙推脫說剛從幹光殿離開,怕將病氣傳與大家,只打算向皇后與生母姚貴妃請安。
姚貴妃笑而不語,皇后過問幾句男帝的病情,也沒留她,放她到園中自由走動。
園中不止梅花,更有松柏槐楊銀裝素裹,為了映襯這雪景,處處點綴著琉璃,晶瑩剔透,賞心悅目。
姜遙當然不是為賞景而逗留。
透過枝頭,寒梅宴上,單家的次女單去川赫然在列。
姜遙微微嘆氣。
自從單家與二皇子交好、民間興起西陵公主與太子來往甚密的流言後,單家便不讓單去川造訪西陵公主府。
雖單府有醫女,奈何整個單府都熟知單去川自小身強力健,要是總往醫女那跑定會引人懷疑。
不能面對面交流已半有餘月,姜遙可是想念得緊,圍著霜凍的小池轉轉繞繞,終於等到她們出發賞梅。
然而,單去川作為一品大員的女兒,很是受到歡迎,剛離席就被人拉著寒暄,得花好些時間應對。
“殿下萬安!”
乘眾人不備,單去川溜到小池邊,一與姜遙匯合便哭喪著臉,“最近我可落下不少課程,殿下可要親自為我補補?”
這裡可不是補課的好地方,姜遙帶著她沿著遊廊閒逛,寬慰道:“我倒覺得你進步神速,先是發現單家與齊王私通,再是推測出齊王太妃的心思,每一步都敲在關節處,何需再補課?”
被姜遙誇讚,單去川很是受用,當即眉開眼笑,將連日來在府中打探到的訊息盡數告知。
單去川的姑母,也就是刑部尚書的姐姐,多年前嫁與老齊王成為正妃。
因著這層關係,單氏才能在官場中平步青雲,官拜三品將軍。後來在老齊王彌留之際多番運作,順利讓沒人看好的男兒承嗣,成為後來的齊王。
那位姑母也成為齊王太妃。
然而,齊王太妃並未讓單氏舉步於此。
大豐雖重武,但將在外,遠不如男帝跟前的文官佔優勢。故此,她讓齊王自請到靖河府擔任知府,熟悉家鄉的她輕易掌握大權,大肆斂財。同時,她讓族人在京中打點,竟是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裡扶持親弟當上一品尚書。
推波助瀾數十載,齊王太妃日漸年老,顯現出疲態,單氏開始不聽她的話,越過她與齊王聯絡。
單去川沒見過這位姑母,若不是加入女閣學習政務,甚至都不知單氏早年全靠姑母謀劃,即便近來向家中長輩明裡暗裡地打聽,也沒問出姑母的名字。
不過,掌舵者的脾性總能在細枝末節裡體現,都被單去川悉心收集。
單去川:“姑母的意願很明確,要單氏始終在黨爭的漩渦裡中立,但父親卻選擇站隊二皇子,想來姑母一定很傷心。”
姜遙感慨:“單氏一輩多出武將,幸得她於宦海斡旋,才得以培養出一名權勢滔天的文官,結果只貪眼前利,簡直愚不可及。”
單氏是艘大船,過去掌舵的無疑是齊王太妃,英雌遲暮,其弟單尚書想拔掉親姐,當上掌舵人。
為此不惜摒棄中立,加入黨爭。
按照單去川的理解,她這位姑母並沒有父親想象的那麼好對付。
事實也是如此。
沒有姑母指導,單氏子弟行事魯莽,沒走兩步就得罪男帝。
那時男帝還神志清醒,一下就召來千鱗衛前往處置。
半個月前,姜遙收到京師水門發回情報,千鱗衛已經出發,直下山南道靖河府。
姜遙判斷:“先捉單氏子弟以儆效尤,若你姑母不從,再捉齊王。”
在男帝和千鱗衛眼裡,齊王太妃和單氏是一體同心,她一定會想辦法給錢贖人。
“臣認為,就算千鱗衛真對齊王動手,姑母也不會再做甚麼了。”行到幽靜處,單去川稍微放鬆,由衷地唏噓,“有一有二沒有三,應該到了棄車保帥的時候。”
齊王太妃利用賦稅差斂財,固然傷天害理,卻不曾在洛河水利上動歪心思。
但單氏子弟並不懂一損俱損的道理,將朝廷撥款盡數貪墨,徒留一個紙糊似的堤壩,若再有漲潮,怕是半個靖河府都要被沖垮。
剛開始,齊王太妃還力圖補救,比如引入南方異教在城內傳揚,時人多迷信,如果沒有發水,便是知府的文德政績,如果發水,便是神靈的不滿。
只要當地百姓信以為真,就不會注意到執政者的錯誤。
然而,單氏子弟愈發貪得無厭,齊王太妃再不切割,只會引火燒身。若握有府兵的她決定切割,便是一城腥風血雨。
靖河府發生的種種變化遙不可及,但自己身上的錦繡華服都沾著百姓血淚,單去川慚愧低頭,卻被姜遙扶起。
姜遙意味深長道:“你家和我家比,那還是我家更罪孽深重。”
“我家在你弟弟那安插了眼線。”單去川眨了眨眼,不回應這句,挑點好聽的說,“你弟弟好像想趁亂奪得靖河府的兵權。”
太子也加入混戰。
局勢越混亂,對姜遙來說越有利。
至少三方粉墨,捨命相競,無論誰最終奪得上風,過程必定慘烈,她只要冷眼旁觀就好。
時刻關注,絕不出手。
……
欣賞過男帝病態、逗了逗何德妃、會見完單去川、新增不少情報,今日過得相當充實。
帶著滿滿的收穫和愉悅的心情,姜遙出宮回府。
按照日程,皇妹應當離開靖河府了吧?
雖然有千鱗衛在,但區區幾百人控制不了整個靖河府,相信阿貍稍動腦筋就能找到離開的辦法。
希望阿達蘭蒂早日看到大海,希望宋歸寒早日與女兒相聚。
車輦停在西陵公主府門前,姜遙抖擻精神,長街依舊興旺,路過的每個人都笑著行禮。
西陵公主對百姓沒有架子,逐一點頭致意。
跨入門檻時,姜遙已經愉快地和玉姿商量晚膳吃甚麼,剛轉過影壁,還沒看見前庭風景,就被長史竇翎一把拉到廊下。
“出事了殿下。”竇翎從懷裡摸出紙條,焦急不已,“千鱗衛的船沉了!不但貪汙款全餵了洛河,船上還一個活口都不留。咳,我們乾的。”
姜遙疑惑:“誰?我們?我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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