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風息
賽博世界的冬天也很冷,尤其是對於室外工作者姜貍來說。
所以當她路過露天游泳池,目睹一群大媽排著隊傾情演繹跳水和各種泳姿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冬泳真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姜貍翻過船舷,噴出一道白氣,後知後覺自己有多冒險。
這艘沙船比料想的還要巨大,游到近處自水面往上看,狀如百尺危樓,襯得她們像是船艙底部的白蟻。
緊接著,流雲和姝九也爬了上來,哆嗦著站定在甲板上。
兩人幽怨地看一眼姜貍,好生狼狽。
白天盯梢時,三人也打過烏篷船的主意。
不過真沒想到,偌大的千鱗衛沙船,至少三百張嘴,居然只徵用了一條半破不破的小舟,僅靠船家在岸上搜羅物資,真的摳搜。
當然,姜貍知道千鱗衛沒缺錢到這地步,估計是一時間找不到那麼多身家清白的人供作驅使。
這船家家裡有幾雙筷子都被千鱗衛調查得明明白白,她們倉促間不好冒充。
姜貍只能另闢蹊徑。
她仔細觀察過補給班次,發現時間間隔有跡可循。
於是新的方案誕生。
沙船有崗哨瞭望,白天視野一覽無遺,姜貍特意挑選傍晚的補給班次,這個時辰河面能見度很低,但斜陽的光輝又足以泳者看清船舶。
趁沙船與烏篷船接舷、船上千鱗衛的注意力被分散的時機,她們迅速利用繩爪從另一側登船。
河水冰冷,對面甲板火把林立,姜貍沒有停留,帶著另外兩人躲進陰影中。
一晃眼,水鬼消失不見。
掉隊的小旗官猛然揉眼睛,難以置信地走到船舷邊,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只看到一灘水。
正疑心是撞鬼還是有鬼,後腦勺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他的隊友要求他幫忙搬貨。
生怕領導責罵,小旗官趕緊過去。
船艙一樓大門悄然開啟又關閉,
姜貍、流雲和姝九依次入內,光線陡然消失,四周有遮蔽物,心理上感覺好很多。
“剛剛好像有人看見我們了。”姝九用氣音說。
流雲:“沒喊就相當於沒看見。”
她們三人都戴著屠夜人特製的純黑麵具,大晚上看到和見鬼沒差別。
姜貍把她們兩個拉到一塊,小聲說:“現在,我們來制定作戰計劃。”
“雖然我覺得有點晚了,但是請講。”流雲摸著半人高的瓦罐蹲下。
在姜貍登船的一刻,天道就獲得注視沙船內外的能力,姜貍得知甲板之下遠比之上精彩。
新舊犯人絕望地嚎叫、獄卒以虐待囚犯為樂、低階千鱗衛暗自較勁、船工偷偷開設賭坊,以及最深處的貨倉——金條在閃閃發光。
不過,對姜貍來說,金子不是最重要的。
姜貍蹲在兩人中間,自信發言:“剛剛電光火石之間,我就有了新的想法。”
……
即便是千鱗衛,也要輪流吃飯。
最高品階先用膳,然後是中層領導、散官、小嘍囉,最後是不入流的船工。
像野鴨千戶這種等級的高官,可以在舒服的房間裡獨自享用。
醉仙樓的醉仙魚,選用洛河中最肥美的鯽魚,先用秘製醃料醃製一晚,烹調時加入參茸、花膠、元貝等多種名貴食材,文火慢燉。
湯汁醇厚鮮美,一口魚肉更賽神仙。
指揮使會吃,每次都指定最難買的菜餚,野鴨千戶更會奉承,上司點甚麼他也跟著點甚麼。
辛苦一天,終於熬到晚飯時光。不成想,野鴨千戶剛喝一口湯,就聽到門外有動靜。
沒有人高聲示警,但他的房間就在指揮使大人隔壁的隔壁,聽到動靜立馬判斷出來源,心裡暗罵一句手下人都是廢物,趕緊拿起刀推門而出。
殘霞日暮,走廊深深,從高處俯瞰似乎船上一切如常,野鴨千戶一臉凝重地走到指揮使的房門口。
門前一左一右,兩個油頭粉面的衛兵守著,瞧見來人正想通傳,被野鴨千戶制止。
即便野鴨千戶品階更高,衛兵也不敢貿然放人,這可是指揮使大人的臥房。
衛兵還沒來得及敲門告狀,一下就被踹到一邊。
“滾。”野鴨千戶一腳踢開大門。
房間很大,佈置與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樣,桌邊燃著陛下賞賜的白鶴長明燈。
很安靜,難道剛剛是錯覺?
野鴨千戶遲疑著喚了一句大人,下一刻,房間深處的屏風轟然倒下,一支箭羽擦著他的臉劃過,帶走一簇假鬍鬚,釘入另一側的牆壁。
這箭羽他認得,皇家兵工廠所制,收藏於一樓倉庫。
射箭者速度極快,放完冷箭後變換身位,打算再拉一箭。指揮使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捏起一根筷子,雙指一彈,筷子便朝對方發射。
射箭者輕巧一躍,躲過攻擊,緊接著再迅猛放出一箭。
精美的餐盤和酒盞噼裡啪啦地摔落,昂貴的晚膳徹底告吹。
房門外,剛爬起來的兩個衛兵又跪下了。
指揮使毫不遲疑,踢開另一扇屏風,挑起角落的長刀,轉身追著射箭者跑。
好歹是千鱗衛十指揮使之一,雖年過半百,身手卻不容小覷,從南牆追到房梁,眼見刀尖就要碰到後背。
距離越短,弓箭效果越差。
真不知對方是怎麼想的,竟然選擇在室內用箭。
“無恥小賊,膽敢在千鱗衛的地盤撒野!”
誰知,那小賊果斷化弓為槍,以橫樑為軸心,殺了個回馬槍,弓尖有彈性,狠狠甩到指揮使左臂,後者登時痛得冷汗直流。
指揮使欺身而上,一刀劈開惱人的弓,卻被反彈的弓弦打到臉面。
兩人戰鬥的位置太過刁鑽,野鴨千戶提著刀,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
早知道晚點來了。
指揮使到底年過五十,漸漸地在戰鬥中力不從心,眼見落了下風,趕緊翻身撤退。
指揮使大呼:“救,救……”
小賊的弓已經被劈斷,再無其它武器。
當然準確來說,那是千鱗衛的弓。
野鴨千戶衝上去接住指揮使,正要軟言安慰,卻對上他責難的眼神,轉而怒喝一聲:“小賊,哪裡逃!”
小賊哪裡會等,大鬧過後溜之大吉,翻出窗外在走廊狂奔。
野鴨千戶趕緊追。
嘴上這麼喊,但剛剛那幾招下來,野鴨千戶已然明瞭,這絕不會是一般小毛賊該有的身手。
箭法高精,輕功了得,他竟不知靖河府裡有這號人物。
是單氏私養的高手嗎?
來幹嘛,劫獄?為了那幾個庶民不值當。
搶回贓款?也不看自己有沒有命享用。
能當上千戶,他的輕功也不俗,周圍都是聞訊而來的千鱗衛,小賊慌不擇路,竟然往房頂跑。
野鴨千戶腳尖一躍,斗篷大張,緊隨其後翩然落到楠木斗拱之上,踩著屋脊猛然奔襲。
他手上握著的,可是大豐最頂級工匠千錘百煉而成的麒麟刀。
而對方手無寸鐵,退無可退。
就在麒麟刀以無可阻擋的攻勢,即將刺入小賊的腹部時,野鴨千戶總感覺對方黝黑的臉上浮現得逞的笑。
明明面具不會笑才對。
下一刻,直覺得到驗證。
一杆長槍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現,玄鐵槍頭完美擋住麒麟刀,森冷的水汽撲面而來,真似猛鬼索命。
巨大力道順著刀背傳回,野鴨千戶右臂震到發麻,耳邊只剩刀槍的嗡鳴。
原來小賊是特意將他引到這裡。
居然一早就在這藏了武器?就在自己房頂,他怎麼沒有發現?
“愣著幹嘛!快去檢查武器庫!”野鴨千戶激動得破音。
幾名手下得令,趕緊帶人下樓去檢視。
對方可不給他慢慢下令的時間,一句話沒喊完整,長槍如銀龍破雲踏浪,直奔他下腹而來。
他強撐著橫刀攔擋,猛烈的槍勢將他硬生生逼退十多步,半個腳跟踏空,差一點墜落,木屑瓦礫撲簌簌掉落,聽不到墜地聲,原來身後就是洛河。
野鴨千戶再也不敢分心,重新持刀,咬緊牙關左劈右砍,也將對方逼得後撤。
恰好左營右營的人都到達戰鬥現場,光是人數上的優勢就能將這小賊撕碎。
野鴨千戶:“追!”
千鱗衛久經鍛鍊,立刻組成陣法,舉刀朝敵人包圍。
小賊身法當真靈巧,揹負一杆長槍躲過好幾撥攻擊,奈何隨著包圍圈逐漸縮小,身後退無可退。
房頂的另一邊也是洛河。
網眼越來越密集,再靈巧的小魚也無法逃脫,寒光凜凜,不是水光是刀光。一排麒麟刀同時劈下。
小賊直到最後都沒有求饒,不退反進,雙臂高抬,從容把過長槍如北風橫掃。
啪!嗒噠!
轟隆!
長槍斷成一截一截,在兩臂間如秋雨淅淅瀝瀝。
小賊的面具不再是純黑,被大面積火光染成深深的紅色,面具開裂,半隻紅色的眼瞳帶著笑意。
船上著火了。
船體經過特殊工藝水火不侵,但桅杆上的帆布能燒得很旺,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驚。
“誰負責的?怎麼沒有人看守船帆!”
“不是我,這差事早被右營搶去了。”
“休要含血噴人!”
“嗬,賊人哪裡去了?”
眾人一愣神的功夫,漁網裡驟然空空如也,彷彿從來沒有得手過。
明明方才刀尖已經抵住對方的咽喉!
“蠢貨,還站著喂風?都給我去滅火,沒了船帆,你們都要死在這裡!”野鴨千戶朝左營厲聲大喊,隨後招呼右營,“你們跟我去抓人。”
哪有甚麼神出鬼沒,他抓過的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
今夜狂風肆虐,助長火舌舔舐,大船共七根桅杆、十張船帆,其中三張船帆燃起大火,牽連另外兩張。
著火點確認,抓人變得輕易。
船艙所有大門開啟,重甲衛兵查驗後守著不動;甲板上每一處遮擋都撤掉,撤不掉就用火把照著;甲板下的倉庫有多道鎖頭不必擔心,只要將囚犯好生篩選幾遍,所有艙室檢查幾遍便可。
全體船工,如果不想淪為役民,最好打醒十二萬分精神,認清身邊人。
船上這麼多千鱗衛,會輕功的也有好些,既然對方用到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就說明壓根沒幾個人,故弄玄虛罷了。
千鱗衛很專業,對駐紮的船十分熟悉,天羅地網之下,很快抓到兩個人。
一個躲在武器庫的瓦罐裡,一個抓著繩索吊在船體外側。
“都挺能躲啊。”以熊熊大火為背景,野鴨千戶走到她們正前方,“還有一個,在哪裡?”
統一的黑色面具,但沒有裂痕,最開始射箭的另有其人。
兩人的手臂被好幾個千鱗衛死死抓住,動彈不得,一聲不吭。
“想當烈士也看自己有沒有資格。”野鴨千戶朝天空大喊:“我數十下,如果你不出來,我就折斷其中一人的脖子。”
除了布料燃燒的聲音,四周異常寂靜,連風都止息。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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