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複製
姜貍攥著畫紙的手逐漸收緊,身邊不斷傳來慌亂的道歉聲、解釋聲,以及後悔聲。
她們說,寫靖河府報告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畫下了這個,自己都嚇得不輕。
早知道應該聽姜貍的話,不去直視街上那些雕像。
可是哪有這麼容易呢?
靖河府這麼大地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歸一神,就算她們堅持不抬頭,躲過門匾的雕刻,也會被路人腰間的裝飾吸引注意。
下屬們在自責,她們沒有第一時間將這詭異的現象上報。就算昨晚姜貍不在,至少也應該報告給流雲。
隊伍裡有一套成熟的危機處理方案,總有人能站出來解決問題。
比如,調查出為何歸一神的形象在大腦中揮之不去。
姜貍背對著不說話,搬書的下屬停止動作,她們有的人還不清楚發生何事,只聽到身邊人更加急切地作出保證。
保證會把歸一神從腦子裡踢走。
流雲雖然沒有畫畫,但很快就明白一切,隊伍裡有人受到歸一神的汙染。
她不知道汙染是如何發生的,但知道姜貍不說話就是在思考,便沉著臉站了出來,她有責任代替上司平息事態。
流雲首先告訴她們不會受到任何譴責,再讓她們回房間休息,期間不必寫工作報告,也不要接觸紙筆,如果感到無聊就去練武,要麼拿本《幻生》回去看,反正儘可能用別的資訊塞滿大腦。
這種事,流雲有經驗。
她打小進宮,“見人就跪”的思維深深鐫刻在骨子裡,其她宮人也是一樣。
可姜貍不准她們自稱“奴婢”,也不許她們下跪。
於是每逢膝蓋骨軟的時候,她就在心裡抽自己一巴掌,硬是將十多年養成的習慣改正。站直之後,視角更高了,再也跪不下去了。
一個歸一神而已,不會比宮中經年累月的規訓更難驅逐。
流雲很冷靜,安撫好團隊才是最重要的事。
下屬們得到指令,不再惶恐,紛紛照著流雲的話去做。
不過,離開大堂時,她們還是會瞄一眼姜貍的背影,生怕突然有變。
姜貍確實無暇顧及。
手中畫紙一共三張,均出自不同人之手,都畫著歸一神的坐像,有一張畫得比較完整,一張畫了八成,一張只畫了四成,蓮座都沒出現。
可是已經完成的頭冠、羽翼等部分,幾乎都一模一樣。
當初在京城,姜貍搗毀一個又一個歸一教窩點,見過不少歸一神雕像,但都沒放在一起對比過。
現在三張畫像放在一起,其雷同程度比昨日醫館所見還要震撼。
甚至手指尖的細節都如出一轍。
好囂張啊。
姜貍感覺很有必要深究一下。
天道敏感得很:“騙子!你說好不深究的!”
姜貍垂下眼:“前提是沒欺負到我的人身上。”
在天道發瘋撒潑的間隙,姜貍捂著後腦轉身,發現客棧大堂已沒幾個人,只有流雲像神獸一樣守在她附近。
流雲很可靠,姜貍相信她一定已經料理好一切,便鬆一口氣,忍著滿腦子噪音擁抱了一下對方。
流雲並不知道天道的存在,但她熟悉姜貍,很自然地為其騰出思考的空間。
姜貍帶著畫紙,回到房間關上門窗,決定和天道好好掰扯掰扯。
失去光源的房間極其昏暗,床鋪的輪廓時隱時現,姜貍在床上閉眼盤坐,好似老僧入定,四周落針可聞。
實際上,腦中天人交戰。
姜貍開門見山:“阿道,你就是歸一神吧?”
雖然是問句,但姜貍很早就認定這一點。
自詡全知全能的天道,給姜貍提供過不少有價值的資訊,譬如原男主的情報網、紅頭山鐵礦、以及千赤錘仇人曹員外的動向。
巧合的是,這些都與歸一神有關係。
更不必說,越往南走天道越活躍的同時,歸一神也越來越囂張。
兩者的存在似乎密不可分。
在這個沒有神鬼的世界,天道的存在很不科學,恰巧歸一神也很不科學。
一次兩次是湊巧,三次四次就是鐵證。
當然,姜貍的穿越也很不科學,可她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所以有問題的必定另有其人,或者說另有其道。
天道沒有反駁,沉默良久,彷彿高維生物在認真苦惱,該如何對螞蟻解釋大樹的存在,祂問:“姜貍,你覺得我是甚麼?”
“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種解答。”姜貍歪了歪頭,“最開始你說,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我是從另一本小說穿越過來的紙片人,那時候我猜測,你可能是讀書人或者寫書人。”
天道哼哼兩聲,覺得這個猜測很有趣。
姜貍:“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除了在腦子裡吵吵嚷嚷,你實際上不能支使我做任何事,也沒有任何能夠改變客觀物理世界的行為,直到現在。”
歸一神作為符號具有極強的傳染性,會讓見過的人不自覺傳播。
姜貍:“我猜,你是一種需要不斷自我複製的生物?”
顱內泛起陣陣嗡鳴,天道在笑。
“你們生物都有壽元耗盡的一天。”天道高深莫測地說,“我不是生物,也不是意識,我是概念,概念是永生的。”
姜貍喃喃道:“概念……”
天道有些得意:“超脫於物質世界的概念,不是你這種渺小可憐的生物所能理解的。”
“嗯?我為甚麼要理解你?”姜貍決定深究歸一神和天道的關係,完全是因為歸一神的汙染行為干擾到她的團隊,“我只要知道你喜歡看戲,而且眼睛跟著歸一神走就足夠了。”
螞蟻與其花心思理解大樹,不如花心思規劃尋找食物的路線。
無人理解的概念就是廢紙,被人看到且記住才能產生效果。
人們在不自覺複製歸一神的時候,就是在幫助天道擴散“眼睛”。歸一神雕像看到的,才能成為天道所看到的。
姜貍猜測,看戲不僅是天道的愛好,也是天道的“進食”的方式。
天道:“你甚麼意思?”
姜貍笑了笑,隨手撿起一張畫有歸一神的紙,揉成一團,“阿道,模因汙染這種事,一旦被覺察到,很容易就會遭到抑制。”
當然這不是絕對,畢竟人類總是容易被蠱惑,但只要存在這個可能性,就足以讓天道警惕。
果然,天道的聲線立馬凌厲起來:“姜貍,你要記住,我們是一邊的。”
“可是,大豐朝廷隔三差五就會透過清理異教來充實庫房,南域最近也在對歸一教進行剿滅,我一隻螞蟻能做甚麼呢?”姜貍扔掉紙團,順勢往床上一躺,“當然,你清高,可以不對我這隻螻蟻透露任何。”
天道一直都清楚姜貍不好對付,投降般鬆口,溫聲問:“你想知道甚麼?”
“劇情是怎麼回事?”姜貍立馬問,“所謂原書的劇情根本不合理。”
姜貍來到大豐的第三天,天道出現,然後強迫她聽書聽了幾個時辰,然而這個故事一點營養都沒有。
原書裡出現的每一個角色都不符合人設,就算沒有她的出現,姜貍也不認為能通向原先的結局。
皇姐不是戀愛腦,也不會為大豐或愛情自刎;鹿行雁並不熱愛救男人,更不會為了誰留在後方。
可能結局會很血腥,很慘烈,但絕對不會是那樣虛假的圓滿。
天道酸溜溜地回答:“你倒是相信她們。”
姜貍:“所以,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讓我相信你啊。”
天道默了默,儘量用她能懂的話來解釋:“這個世界,以及千千萬萬個世界,就像是一棵樹上不同分叉長出的果實。”
“平行世界?”姜貍問。
天道:“不準確,雖然都是從同一根莖汲取原始養分,但離地面越遠,分叉與分叉的差異越來越大,結出的果實都不能說是同一物種了。”
大豐這個腐朽封建的世界,就與五光十色的賽博世界就完全不同。
一花一世界。
有的果實是一片汪洋大海和海底生物的樂園,有的果實是進化後的人類於宇宙間翺翔,有的果實是無盡的戰爭與瘟疫。
澎湃的篇章與洶湧的愛恨,像是美味的果肉,懸掛在枝頭,豐沛的營養吸引野獸垂涎。
“和你一樣,我也是外來者。”天道黯然,“我算是攀附在這棵樹上的藤蔓。”
資訊即為養分。
作為寄居者,祂在千方百計進入果實之後,並不能決定自己能吃到甚麼。
所以,並非祂主動創造概念的載體,而是隻能被動選擇歸一神作為擭取能量的方案,被動接受一個個歸一神雕像看到的資訊。
天道說:“我比你早來很多,比你看到的更多,足夠讓我計算出機率最大的發展。”
天道不像姜貍有種盲目的自信,劇情雖然很離譜,但確實是經過嚴密推算出來的“未來”。
在大豐長期女卑男尊的高壓統治下,幾乎不可能誕生出一位女性統治者,但很可能擁有一位鬱鬱寡歡的公主。
孤高之人入世,最容易被渾濁吸引,等到想掙脫泥潭之時,一顆俠心早已蒙塵,回天乏術。
姜貍:“你的演算法絕對有問題。”
“或許吧,還有資訊收集方面。”多了姜貍這雙眼睛,天道看世界的這段日子,天道也有了新的感受,“你太能搞事了,資料變化太大,現在未來無法推算。”
聽了天道的話,姜貍懶洋洋地躺在被子裡,右腳交疊左腿上高高翹起,看上去十分驕傲。
她可不認為前路變得不可知,她的未來規劃相當清晰。
爭取已有勢力,培養新生力量,廣開財路,積極屯兵。不管其它果子是好果壞果,她這顆必須合她心意。
雖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真相,但總算解決一些疑惑。
還有一件事,天道不得不交代。
天道:“未來被更改也有我的功勞。僅僅是觀測到計算結果的行為,就能左右結果本身,所以,嗯,我的一時好奇引來了一些小麻煩。”
如果不去手賤開啟箱子,貓永遠能活得好好的。
天道有意說得空泛,然而姜貍敏銳地捕捉到其中關鍵。
姜貍眯起眼睛:“小麻煩,該不是指的是我吧?”
“哎呀,怎麼會。”天道打哈哈,強調兩人的共同體關係,“我是無害的,你可不要把人類利用歸一神作惡的行為歸咎於我。”
祂只是想多加幾隻眼睛而已,又有甚麼錯呢?
“當然,我們都是外來者,理應攜手共進。”姜貍順坡下驢地說道。
突然,好像是為專門打斷這段友好對話一般,四周不再維持安靜,樓下爆發出巨大的喧鬧。
姜貍翻身下床,將小幅度窗戶推開,一道細長光斑打在她左臉。
肅穆古樸的街道紅得刺眼。
就像人間驟然落入地獄的場景,很多人伸手大喊,血液像是不要錢一樣飛濺。
千鱗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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