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語言
阿達蘭蒂確實很苦惱。
她和考賽爾明明是一起離開沙南丸,橫跨西域,抵達大豐,然而考賽爾學會大豐語言的速度卻明顯更快。
短短數月從入門到精通,是怎麼做到的?
考賽爾一本正經地分析道:“沙南丸和豐國文化差異巨大,很多詞語都無法一一對應,你又個性執拗,難學是正常的。”
這話不假,單就“太陽”這個詞,在沙南丸就有諸多表達,甚至“太陽”本身還能指代許多意義,比如命運、女人、火焰、新生。
此外,阿達蘭蒂總覺得大豐對於情緒的分類太過粗糙,太限制她的表達,乾脆執拗不說。
很難聽到考賽爾講道理,阿達蘭蒂抱著雙臂,示意她繼續。
考賽爾:“你得學我,透過交流醫術來學習,雖說兩方醫學、藥物、對人體的理解也有差異,但研究物件的本質是相同的,不會對著心臟稱呼小腸,也不會對著眼球稱呼耳朵。”
有一套成型的理論作標杆,比獨自瞎琢磨要強。
“按我說你也別太擔心。”考賽爾端起酒盞和她桌面那隻碰了碰,用大豐話道:“聽說讀寫,我會聽說,你會讀寫,剛好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阿達蘭蒂:“哈?”
然後考賽爾解釋了半天“雙劍合璧”的意思,遭到一頓白眼。
見對面在開小會,宋歸寒很不滿意。
知道昨日她們沒吃好,今日特意宴請大家來靖河府最好的酒樓吃飯,怎麼那大塊頭還愁眉苦臉的。
宋歸寒轉身,舉杯敬美景。
醉仙樓位於洛水河畔,從最高層憑欄遠眺,只見河水浩浩湯湯,遊船畫舫絡繹不絕,遠處山嵐新雪如蓋,天邊紅日高懸如炬。
她們接下來若要繼續行程,必須渡河。
從城內過河價格貴但省事,從城外過河監管少但缺船。對於她們來說,醉仙樓外那些游魚一般的行船是最好的選擇。
最豪華的包房內,沿著觀景臺放有三張大圓桌,皆是檀木腿、錦緞面,桌上鋪滿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佐以利口的花蜜瓜果,又有刮油的湯湯水水,簡直是她們一個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
離開醫館後,姜貍感覺自己健康多了,悠閒地夾一塊板鴨,手肘戳了戳宋歸寒,示意她看看霆。
順著姜貍所指方向望去,宋歸寒當即面露喜色——霆相當給面子,沒人和她搶卻吃得很賣力,面前的盤子幾乎全空。
宋歸寒誇讚道:“你是會吃的,醉仙樓最有名的就是這道醉仙魚。”
霆塞滿一嘴,胡亂唔唔兩聲表達感謝。
請吃飯最開心的事莫過於有人捧場,心情大好的宋歸寒重新轉向阿達蘭蒂,說:“要我說,學好大豐話,就得多看看大豐的書。”
言罷,宋歸寒拿出一本大部頭,讓人沿著圓桌逐一傳閱。
此書有小臂長,拳頭厚,放下的時候整張桌子都在震。
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姜貍平時就沒有讀書的愛好,下屬們此時也是紛紛避開眼神,像對待燙手山芋似的,連忙將書傳到阿達蘭蒂面前。
宋歸寒:“昨日在城內書坊買的,說是知名作家的最新大作,要價五兩銀子,我瞧這分量,倒不算貴。”
看她心腸多好,出門在外總記掛著她們。
雖然她沒看,但印著這麼多字,一定很適合異邦人學習。
“這塊磚頭倒是蠻好看。”阿達蘭蒂艱難撫摸封皮的金箔和刺繡,念出上面的字,眉頭一鬆,“幻生,敲鑼笑姑?”
《幻生》是書名,敲鑼笑姑是林舉荷的筆名。因金縷法手術一事,林舉荷說得上是阿達蘭蒂和考賽爾來大豐之初來往最密的朋友。
也是在場大多數人景仰的橋報主編。
眾人筷子停滯一瞬,紛紛朝那頭望去。
見狀,宋歸寒挑眉:“喲,你們都聽過?還真是知名作家啊,怎麼這裡除了我全是文化人。”
在寧王府時,宋歸寒忙於正事,不看報也不關注話本閒書的,後來匆匆逃出京城,更不知文壇如何發展。
“是我們一個朋友,離京前說要閉關寫作,沒想到都出版了。”姜貍很驚喜,忙問:“是在哪處書局買的?”
宋歸寒:“錢家的書坊唄。”
不愧是商人,搶佔先機這種事跑得比誰都快。
姜貍騰地從座位站起,小跑到對面,趴在阿達蘭蒂肩頭看書。
沒想到,如此厚重的一本書竟然只是“上篇”。閉關之後,林舉荷真是文思泉湧,筆耕不輟。
阿達蘭蒂翻開一頁,本以為看到密密麻麻的字會頭大,結果只要稍微看過兩行便完全投入。
故事簡潔明瞭,文筆行雲流水,即便是她這樣的異邦人很容易讀懂。
此書的主角名為幻笙,是一名手巧且機靈的中年婦女。
她靠一手好織工為家裡掙得許多錢財,卻遭丈夫愱恨,心愛的織機被毀,半生心血作廢。
於是,幻笙怒而殺夫,埋於槐下,捨去親子,取一扁舟自逐江上。
這段前因並不長,在這本鴻篇鉅作裡只佔一頁,但林舉荷筆力深厚,將主角幻笙的心路歷程寫得淋漓盡致。
似乎讀者也跟隨幻笙一同感受喜怒哀樂,用勞動換來新織機的喜悅、好景破碎的肝腸寸斷,到怒不可遏地拿起織針、心灰意冷地埋葬屍體,處處轉變都引人入勝。
爾後,幻笙一蓑一笠,遨遊大江,一切波濤洶湧重歸於平靜,感慨人不過滄海之一粟。
忽地,見一仙山,又曰霧中仙島。
幻笙如蒙感召,將舟和槳擱於岸邊,涉水踏足島嶼,見到遍地奇花異獸,吞吐流溢靈氣,只覺目眩神迷、心旌搖曳。
島上仙人騰雲駕霧,問其名姓。
“半生機杼勞碌命,應斷前塵。”她豁然斷去名中竹,答曰:“幻生。”
仙人曰:“皆道一夢黃粱,不辨此生來生,隨吾歸去罷。”
水波浩渺,洛河笛聲悠揚,將人拉回宴席現場,菜餚已然冷卻。
姜貍如墜夢裡,睜開酣然睡眼,迎面撞上宋歸寒探究且不滿的神情。
姜貍吐出一句:“哇哦。”
故事的開端,是林舉荷一貫的詭譎風格,往後卻愈發奇異,寫的並非主角偶得機緣、扶搖直上的俗世爽文,更像是異世界的遊歷記錄。
如同抽絲剝繭般,新的土地、新的動植物、新的文化和社會,在這本磚頭厚的書中逐一展現。
林舉荷創造出一片看不到頭的大陸,以及一套聞所未聞的語言體系。
……
雪落雪停,京城天地一色白,好似一張巨大的白紙,靜待人著墨。
西陵公主府。
聽聞人聲,疾走的筆尖停在半途,姜遙抬頭往外看。
銀絲炭燻然燒著,爐煙與墨香繚繞不絕,玉姿披雪而歸,拍去周身寒霜,緩緩走近桌案,俯身說了句話。
“哦?她居然來了?”
姜遙許久沒聽過這個名字,驟然間有些恍惚。
當日林舉荷突然宣佈不理世事,閉關追逐文心去了,可讓書局的人一通手忙腳亂,好在如今一切都走上正軌。
姜遙也曾有一顆文人的心,筆墨揮毫,直抒胸臆,好不瀟灑暢快。不過既已入局,許多愛好便要放置。
是以,她特別理解林舉荷。
“快讓她進來吧。”姜遙笑了笑,擱下筆,命人拿一套好茶具,移步到待客的坐榻處。
那邊林舉荷先等不及,趕著拜早年般跑進內殿,腳步雀躍,門口侍者曉得她,並不阻攔。
“我來討酒喝,上好的汾酒來兩壇。”聲音嘹亮,林舉荷剛進門就點單。
姜遙快步相迎,想好好看看這位多日不見的朋友。
林舉荷眼下掛著兩朵黑雲,眸中卻流光溢彩,整個人非常亢奮,懷裡抱著一方錦盒,瞧著有些重量。
“明明每天不是寫文章就是吃飯,怎生還瘦了這麼多?”看到她比得病時還瘦削的身形,姜遙擔憂不已,卻依舊順著她意,“玉姿,去斟二兩來。”
玉姿:“是。”
林舉荷指著自己的腦袋抗議:“這裡的運動也很耗費人好嗎!還有,二兩怎麼夠,殿下莫要小氣,我今日可是報喜的。”
“有一兩是我的。”姜遙拉著她坐進軟榻,淡淡道,“說吧,瞧你這麼高興,有何喜事相告?”
林舉荷想攔玉姿沒攔住,只好洩氣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空地開啟錦盒。
“我的新作,第一個拿給殿下過目。”林舉荷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錦盒裡頭安放一本裝訂精美的書籍,正中央為書名《幻生》,下方小字“上篇”,右下角則為熟悉的筆名“敲鑼笑姑”。
此書重得很,需得雙手才能取出。
簾動風起,侍者送來好酒好菜以及護肝的補藥,迅速佈置在兩人面前的案几上。
姜遙將書放在膝上,長手一伸,把熱騰騰的肉菜往林舉荷那邊移了移,懶懶道:“是嗎?我怎麼聽說最近錢家快把磐州紙買空了?”
恐怕這新作都已經印刷出十萬本,在外開售了。
林舉荷拱手道:“殿下耳目越發四通八達,臣下佩服。”
見姜遙不吃這一套,她又擺擺手,半是抱怨半是炫耀:“那個錢賀年不知哪裡得來的風聲,剛寫完就上門做客,對我好一通誇,甚麼‘驚為天人’啦,甚麼‘驚才絕豔’啦,又說甚麼,要給殿下過目的東西,肯定要認真裝訂啦,硬是把初稿抱去。”
姜遙本就無生氣的意思,一邊俯身斟茶,一邊順著她,道:“錢賀年信得過你的本事,當你新書的初版發行商,定能賺個盆滿缽滿。”
也許是連日來類似誇讚聽到耳朵起繭,林舉荷反而很冷靜,對銷路沒那麼看好。
比起以前為了掙錢養孩子所寫的作品,新作雖不至於曲高和寡,但也存在閱讀門檻。
“這並非一本能以曲折情節為賣點的話本小說,頗為難讀。”瞟一眼身邊捧著書思量的人,林舉荷給自己斟了一大杯酒。
她如此說,倒像是向姜遙提出挑戰似的。
“那我得好好看看。”姜遙接下挑戰,盯著她吃完一塊燉牛肉後,手肘靠向軟枕,翻開《幻生》閱讀起來。
一時間,墨香、酒氣、肉味在空中混合到一起,空曠的大殿竟顯得很熱鬧。
林舉荷一個人待久了,不是很習慣,尤其是剛拿起杯子就有人虎視眈眈。
方才玉姿接收到姜遙眼色,要監督林舉荷少喝酒。
玉姿眼睛下瞥,示意林舉荷多吃菜和肉。
案几上大盤小盤,分量太多,林舉荷吃了小半時辰,實在吃不完,玉姿將剩下的酒拿走。
一時間,殿中只有翻頁的聲音。
林舉荷苦苦搓著肚皮,小心翼翼偷看姜遙,對方看書時十分專注,絲毫不為外物所打擾。
錢賀年那充滿銅臭的嘴信不過,林舉荷更相信姜遙的品味。
不知會得到甚麼評價?
銅爐燒紅又熄滅,銀絲炭換了又換,窗外飄起鵝毛大雪,將長街的噪音也掩去。
直到侍者再度靠近案几,將殘羹冷炙收走,重新佈置膳食,才聽得姜遙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姜遙說:“林舉荷啊林舉荷,你的才華真是沒有上限。”
這本大部頭完全可以看作為異世語言的學習教材。
姜遙知道林舉荷為養女們編寫過教材,可沒想到她居然有此大能,從無到有地編出一套語言,且語法語序全都能自圓其說。
饒是姜遙自詡閱讀速度夠快,花費半日也只粗略翻動三分之一,途中多次想衝到書桌旁記筆記。
不過,以此書體量,註定定價低不了,大概這個時代很少人人願意花重金買本字典回家。
姜遙很好奇她是怎麼想的。
“我是個文人,文人最擅長玩弄文字。”
林舉荷抬起一明一暗的瞳目,幽幽道,“從前三公主曾提出,四書五經誤導人,不宜在荷善堂教授。我細細想來,更覺得每日說出的、聽到的、看到的文字,正嚴重地誤導著人。”
姜遙合上書,頗為不解:“大豐文字博大精深,源遠流長,或有一些鄙陋之處,但也不至於說嚴重……”
“姜遙,我愛你。”
啪嗒——
姜遙差點將磚頭重的書甩出去,猛然一瞪林舉荷,卻見對方一臉憂心忡忡,眼中毫無冒犯之意。
姜遙瞬間瞭然,張著嘴頹然癱坐。
“殿下,我說愛你,為何你下意識惱怒呢?”林舉荷說,“是因為世人總是認為,‘愛’便一定是情愛,不會是朋友之愛,君臣之愛。是了,自古男臣就習慣以妻夫來比喻自身和君王的關係,這個詞早就渾濁不清。哪怕是‘情愛’這個詞,情與愛二字本身無任何指代,也一定用來形容女男之情,或者說,形容有關‘性’的情愫。”
林舉荷不愧是和文字打交道最深的人,看得太透徹了。
武以立國,文以載道。
文人的筆如刀,文人的嘴如槍,一下刺入中樞,抽出骨髓,字字誅心。
一片積雪從屋簷滑落,露出原本烏青色的瓦片。
傳到殿內,不過是很輕很輕的一聲悶響,姜遙卻受到驚嚇,眼皮顫了顫。
是啊,姜遙明明也愛著,愛林舉荷,愛玉姿,愛女閣成員,愛她欣賞過、重用過的所有人。
可當有人提起“愛”,姜遙卻覺得無比廉價。
這個字,配不上。
姜遙渾身戰慄,良久後苦笑:“我也成了世人,未能脫俗。”
這跟看到一女一男稍靠近些就聯想到結親的人有甚麼差別?
“這不能責怪殿下,是語言束縛了我們的,這裡。”林舉荷伸出食指,敲了敲腦袋,“過去我一直想寫寫荷善堂的孩子們,可寫出的稿子總不滿意,我找不到任何一個詞彙能表達我對她們、她們對我的情感。”
是母愛嗎?不是,這太親密。
是師長嗎?不是,這太嚴肅。
語言決定了人們的思想,是一切思考方式的源頭。
主謂賓定狀補,使得人們的思維方式都遵循著大差不差的方向。
因為思緒總遭堵塞,林舉荷不止一次在文海中掙扎,甚至質疑自己的才華與能力。
那段時間她寫甚麼都覺得不對,廢紙一張接一張,堆到腳踝,堆到足以淹沒她。
她想過傾訴,卻怕無人理解她的苦惱,誤會她不過是在奚落旁人的凡庸。
畢竟,連她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
寫下的文字不盡其意,腦中構想難以描摹,已知表達都過於狹隘。
若說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可以說林舉荷總在誤解和推翻前一個自己。
當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時,要麼走向滅亡,要麼借酒澆愁,將這條性命茍延殘喘。
最後,回到牙牙學語的日子。
“過去我浪費了太多日子思考,該用甚麼詞語來矯飾,我所看見的冬夜。”林舉荷叩擊著坐榻的實木邊緣,好似這樣就能傳遞這份痛楚。
姜遙抬眼看她,承接她的痛。
那雙異瞳並未含淚,其中情緒卻深不見底,姜遙感覺可以稱之為“深情”。
然後姜遙立刻發現,“深情”這個詞被汙染了,她總能想到別的。
吐納著嘆息,她想到皇妹。
她們之間,比長幼有序的皇姐皇妹更加親近,比階級分明的君臣之別更加平等。她在意她的安危,更在意她的理想,她不在乎她神秘莫測的過去,只希望她有光輝燦爛的未來。
她博覽群書,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這種關係。
姜遙覺得大豐話好可怕。
“所以,我認為直接創造一種語言比較快。”林舉荷居然在這種時刻變換語調,安慰的話忽而調皮起來,“殿下,我寫此書不為名利,純粹為了自娛自樂,若是錢家因此虧了錢,你可要替我兜著。”
林舉荷知道姜遙說得不錯,大豐話源遠流長、根深蒂固,沒想過能改變甚麼。
小事一樁,姜遙卻低垂著頭,不敢回應,準確來說是不敢開口說話。
她眉頭緊皺,手掌死死壓著《幻生》,好像意圖在現實裡抓住幻夢。
有人負責痛苦,就有人負責輕鬆。
林舉荷心情是輕鬆的,態度是愉悅的,她應該是有史以來第一個遇見西陵公主威壓熄滅的人,膽敢伸出罪惡之手,拍打公主殿下的肩。
“殿下?”
那顆垂下的頭晃了晃。
“殿下……嗷!”
姜遙突然起身,嚇了林舉荷一大跳。
“我定不會讓你心血白費。”姜遙說,“這書的銷量,我包了。”
林舉荷:“那倒不至於……”
姜貍語帶振奮:“你要知道,整個大豐有多少文盲?她們一字不識,正需要教化。”
深山裡,海岸邊,荒野中。
一張張白紙,靜待人著墨。
……
“語言是會自我複製的。”
醉仙樓中,姜貍難得說出一句高深的話,一回頭髮現沒人聽懂。
三大張圓桌坐滿了人,迷茫的眼神如出一轍。
她恨鐵不成鋼地解釋:“此書寫的故事相當簡單,可謂老少皆宜,孩童讀到有趣寓言,青年人讀到峰迴路轉,滄桑者讀到世事多艱。這說明,只要是個人都能讀進去,並且能和幻生一起學咒語。”
《幻生》一書設定,異世語言可以成為呼風喚雨的符咒,這也是主角幻生學習的強大動機。
宋歸寒撐著下頜,認為姜貍未免太跳脫:“你是認為,會有讀者信以為真,覺得學幾個字就能召喚怪獸?”
眾人齊刷刷看向姜貍,即便是最捧場的流雲也表示懷疑。
一本書而已。
好似一時語塞,姜貍仰起頭苦惱,右手不慎掃落一個瓷杯,啪一聲,地板炸開片片碎瓷。
流雲合掌:“碎碎平安。”
“很好的條件反射。”姜貍讚賞地指向流雲,“瞧瞧,明明不能改變杯子碎裂的事實,卻依舊會說出這句話。”
所以,能不能跟書中人物一樣召喚怪獸並不重要。
姜貍認為現有的文字並非堅不可摧,她指出:“白紙黑字最不穩定,很容易被入侵。”
語言會發展,會融合,會參與汙染和被汙染的過程。
她舉例:“天不生徐娘。”
“萬古如長夜!”姝九下意識回答。
姜貍嘖嘖稱讚:“過了這麼久你還記得。”
姝九當然記得,這句話在京城內外無人不曉,可若要問是在哪裡聽過,卻又撓撓頭,無從回憶。
好像親眼見過大字報?還是隻是道聽途說?
“語言是會自我複製的。”姜貍又說了一遍,敲了敲桌面,著重強調。
現如今京畿道一帶,平民百姓已然習慣將“徐娘保佑”掛在嘴邊。
然而僅一年以前,徐娘子還是個默默無聞之人。語句的汙染速度遠超常人想象。
就連過去周旋於皇室和宗室的宋歸寒,對此也頗有耳聞。
以最簡單直白的短句,擊碎士人的長篇大論,在底層民眾中取得極大共鳴,從而造勢,很聰明的做法。
宋歸寒還知道,在姜貍的隊伍裡,凡事只談“女”,或談“女男”,不像外界談“男女”,這也是一種針對語言的塑造。
不過,宋歸寒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人。
“再如何拆解、入侵,那到底都是大豐話,在原先基礎上縫縫補補,與這一家之言有何關係?”宋歸寒瞥一眼桌上的磚頭書,她跟林舉荷不熟,不太相信一個人創造出的語言體系能被世人接受。
能被不斷使用、修正、發揚的,才叫語言。
需要五兩銀子才有機會學習的語言,很難發揚光大,更別提取代已有語言。
面對宋歸寒潑來的冷水,姜貍並不惱,反而嘻嘻一笑:“這確實需要一段漫長的過程。”
大豐是個很閉塞的國家,幾乎不與其它文化交流,大豐人極少能體會到語句中出現她鄉之詞的滋味。
在姜貍的本體世界,一句話夾雜三種不同的語言非常常見,以至於人們根本分辨不出哪些詞彙來自於母語,哪些不是。
比如,A國的句子結構、B國的表達方式和C國的詞彙同時出現在一句簡單問安裡。
人們講出口的早已不是原來的母語。
語言汙染一旦產生,就不會停止。
何況,只要成功一點點就是血賺,就算完全石沉大海,於她們又有何損?
姜貍繞場一週,就像丟手絹遊戲裡的鬼一樣,拍了拍沉思的阿達蘭蒂,再拍了拍埋頭吃飯的霆。
“你們兩個,就很適合閱讀此書。”在遭遇反駁前,姜貍溫柔提議,“路上無聊就隨便翻翻,不礙事的。”
阿達蘭蒂覺得這事挺有意思的,她的閱讀能力比聽說優秀得多,故欣然答應。
霆一直遊離在話題之外,莫名其妙被塞了一本磚,滿臉不爽。
她覺得很礙事。
作為一個無比惜命的人,霆情願為見手青而死,也不願意閱讀一本磚。
“閱讀”這個詞,和她就很不搭啊!
姜貍很無情,熊掌一壓,嘴唇嗡動,像施法似的:“我將‘玩耍’的意義賦予‘閱讀’一詞。”
霆:“你別太幼稚。”
姜貍置若罔聞,催促宋歸寒趕緊結賬。
下樓買書去嘍。
……
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云,你說我的荷包,它怎麼就癟了呢?”姜貍欲哭無淚。
“小戴,你說我們剛剛決定輕鬆出行,怎麼就多了好些輜重呢?”宋歸寒看著正在被搬進門的一堆書,惆悵不已。
姜貍立馬狗腿地上前討好:“不礙事的,留下兩本,其它書就都交給姝九,讓她送去彩雲道吧。”
“啊?”姝九雖不懂但照做,立正道,“好的!”
宋歸寒神色稍霽,“嗯”了一聲,說:“三本,我留一本看看。”
“聽你的。”姜貍目送她回屋。
真好,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就在這麼想著的時候,姜貍看到客棧牆角有幾張圖畫。
羽毛筆的墨跡很好辨認,大機率是她們的人落下的。
有人出聲阻止卻來不及,姜貍眼疾手快,已經將圖畫撿起,抖了抖,展開。
心臟驟停,姜貍睜大了眼睛。畫中所繪很熟悉,正是歸一神的坐像。
誠然,語言會自我複製,符號當然也會。
人確實都有逆反心理,越說不能看,就越會看,下屬都隨了她的性子。
鹿行雁說,“不要與神像對視。”
不然,你會不自覺將其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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