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偉大的故事
“過去十年間,你敲過兩次登聞鼓都捱了官家板子,外逃過八次獨自最遠到過彩雲道界碑,惡霸士人沽害得冤魂無數而你我的朋友居然一根手指頭都沒掉還能跑得這麼遠!”
聲如洪鐘,氣勢如虹,語速極快且毫無停頓。
姜貍發誓不給霆打斷的機會。
她嗓門大,附近不少人剛蓋好被子,聽見她聲音,都忍不住遠遠往這邊瞧。
霆一下頓住。
兩點光亮在蓬亂長髮間閃爍,不知她是在看滿天星辰,還是在看姜貍。
見霆沒有阻攔,姜貍小心翼翼靠近了些,繼續說:“你的故事非常鼓舞人心。”
“你看我,我很怕死的,出趟門都要帶這麼多人保護我。而你,一個人,憑藉一腔熱血走到這裡,說出去誰敢不佩服?”
姜貍是真的很慚愧,十分誠懇地注視著霆。
霆處於焦點,又聽著奉承話,一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霆抱著鵝卵石:“你有病吧……”
這人有病?幹嘛突然跑過來誇她一頓。
就算霆見識少,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刀的道理,她不怕被人打,最怕突然的討好。
可是,她還有甚麼能被奪走的呢?難道姓戴的家裡也缺奴僕?打算先騙再抓?
霆用身體擋著,左手在暗處爬行,悄然摸上聞人嘯海的背。
驀地,手指頭被人捏了捏。聞人嘯海很早就醒覺。
姜貍:“對不起。”
對不起,我過得太優渥了,可能永遠無法與你感同身受,但你不需要我的理解。
姜貍:“你的傷沒有落在我腿上背上,我用盡全力去感知,也只能得到幻想中的痛。然而,凡人的偉大就是勇氣的偉大,這一點是共通的。”
霆盯著她看,竟覺得眼眶很熱,心臟好像被人攥緊。
霆:“你到底想幹嘛?”
很奇怪的感覺,既惶恐又煩躁,想讓她趕緊滾,又想叫她繼續說。
姜貍:“想讓你知道,你優秀得不可思議,如果你在我長大的環境長大,一定能作出一番功績,可能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可能是叱吒風雲的侯爵。”
她的眼瞳如此間天幕,載滿萬千星斗,太亮了,星辰只能遠觀,不能靠得太近,更不能說出令人驚悚的話。
霆想,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甚麼將軍侯爵,城裡人也太會臆想。
可權欲一旦產生,便會不由自主地滋長。在姜貍笑意盈盈的注視裡,霆居然覺得,或許她說得有那麼一點兒道理。
霆細數自己的逃亡路,其實只有前面一小段是自己走,後面大多數時間都有人相伴。
她一直覺得自己運氣好,得上天眷顧,總能得到貴人相助。
可是,逃奴每年都有一兩個,怎麼她這麼倔還沒被斷手斷腳?路途迢迢,怎麼她就能受人廕庇,跨越百里?路邊這麼多乞丐,怎麼就她被蠱婆撿走?
霆開始認為自己定有過人之處。
姜貍俯身,再靠近了些,伸手撥開她的頭髮,霆沒抗拒。
底下是一雙銳利的眼睛,粗亂的連眉,乾裂的嘴唇,以及額頭左側“逃走奴”三個墨字,因為年歲久遠,邊緣略有褪色。
霆逮住姜貍停頓的一瞬,說:“黥面,這是手腳健全的代價。”
為了讓奴隸更好地幹活,奴隸主很少會折斷其手腳,取而代之的是在臉上刺字,刻人肌膚,刻入恥辱。
姜貍搖頭:“不,手腳健全不應有代價。”
“哈,戴姑娘太會想當然,以為人人都能像你一樣活嗎?我算幸運的,得上天眷顧,沒有像其她人一樣,被砍去尾指和腳趾。”霆揶揄著慶幸著,卻見對方神情驟然變得嚴肅。
“我確實認為,你應該像我一樣活著。”姜貍將她的頭髮全都捋到腦後,額頭表面的刺字被火光染成赤紅,像在滲血,“若上天當真眷顧,應該降道雷將壓榨你的人劈死。是上天沒長眼,讓你遭受過多坎坷,你理應怨恨,理應得到撥亂反正的機會。”
血液在體內奔湧。
霆覺得火堆燒得過分旺了,溫度過於炎熱。
又覺得火堆燒得不夠旺,噼啪燃燒的聲音遮不住怦然如雷的心跳。
“怨恨……”霆不知道自己應該點頭肯定,還是搖頭反駁。
如果她贊同對方所言,那麼她要向誰討回機會?
再讓對方成為下一個貴人嗎?
姜貍搶在她反應之前說話:“我是個商人,想和你做交易。”
霆垂頭:“我還能有甚麼可交換的東西。”
“你有。我最開始就說,你有一段激動人心的經歷,這不是奉承,是真話。”姜貍將她扶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霆其實沒比其她人矮多少,“如果你能一遍又一遍地將這個故事講好,足以領導一場復仇。”
此刻,皇姐的意志化為姜貍的意志,她們都如飢似渴地想擭取一樣東西。
足以在大豐西南掀起波瀾的民勢。
一陣天旋地轉,霆聽懂了,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眼睛,假裝不懂:“你要買我的故事?”
姜貍咧嘴笑了,叉起腰往一旁走了幾步,這時帳篷裡的人陸陸續續全走出帳篷,正好奇地圍觀,她們連睡覺都還佩著武器。
姜貍走到她們跟前,面朝霆,指著她們腰間的刀和遠處吃草的馬,“你看我像是個鄉村采詩官嗎?”
口乾舌燥,霆還是盡力吞了吞口水,強裝鎮定。
聊到這一步,也沒甚麼好怕的了,她失去屋子和所有田地,失去八顆大牙和十年光陰,受盡無數磋磨和羞辱。
她還剩一條命,如果能用這條命以牙還牙,這輩子當她血賺。
想通只要一瞬間。
霆膽子突然變得很大,學著以前見過的囂張做派,抬起右腳踩在大石頭上,一抖一抖的,兩手在胸前交叉。
霆挑起眉,問:“我能得到甚麼?”
姜貍:“彩雲道二十六鄉反抗軍的領導者位子。”
霆:“切。”
在這嚴肅的場合,歷史的節點,過去與未來的交界,霆絲毫不給面子地翻了個白眼。
姜貍:?
“一副假牙。”
考賽爾在圍觀人群中探頭探腦,她聽霆那漏風的發音聽了半宿。
霆:“行。”
這也行?姜貍震驚地看向考賽爾,又看回霆,簡直難以置信。
“沒甚麼事我先睡了啊,別吵吵。”
霆彎下身,將裝死的聞人嘯海搖醒,把地上的獸皮往身上一裹就往帳篷區走,留下一個無情的背影。
好像在說,她現在很困,有甚麼需要做的明天再議。
這份無情顯然是做給聞人嘯海看的。
誰讓她裝睡,哼。
聞人嘯海睜開一邊眼睛盯梢,仰頭瞧著霆走遠後,才慢吞吞地起身。
離開火光範圍後,霆的身形像一個移動的土包,頂上長滿雜草,她往帳篷內鑽,乍看像一棵垂楊柳住進新房。
這邊廂,聞人嘯海動作慢吞吞,一瘸一拐地直起身子,堂堂幫主愣是顯得頗為無助,姜貍便上前去扶。
姜貍攙著這位南域老前輩,心中的小九九瘋狂運轉,皇姐交代的拉攏南域的事還八字沒有一撇呢。
她試過找鹿行雁聊,但話到嘴邊就被擋了回來。
鹿行雁的意思很清楚,她對南域和“俗人”合作的事,或者進一步說,武林盟幫助姜遙奪權的事,既沒有意見,也沒有主見。
因為鹿行雁在武林盟說話的份量,取決於她母親的態度,而她的母親偏偏不愛聽她的。
也就是說,她說話不頂用。
生怕姜貍誤會她,鹿行雁還反覆解釋了好幾遍。
誤會倒是沒有,不過不知道鹿行雁自己是否領悟,姜貍算是看明白了,合著她此行不是高人臨危受命出關查案,而是鹿家把熊孩子趕出家門,圖個清靜。
看來只能從老前輩這裡下手。
於是,此時此刻,姜貍轉了轉眼珠,深情不失討好地望向眼前這位前輩。
“晚輩曾聽說,南域是個四季如春的好地方,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姜貍帶著她向著反方向悠悠散步。
聞人嘯海:“蛇蟲鼠蟻亦不少。”
姜貍:“聽前輩口氣,好像和武林盟主很熟?”
先前在吉祥村,聽她一口一個“鹿驚嶽”的,根據姓氏再聯絡上下文,很容易得知這就是現任武林盟主。
聞人嘯海將龍頭杖往泥地裡戳:“行了,爭取完霆,來爭取我了是吧?”
“呀,你知道了。”前輩和霆來到農舍附近後,姜貍基本就沒和其她人商討過信中事,頗為訝異。
聞人嘯海瞥她一眼:“我是甚麼很笨的人嗎?你來了在霆面前坐著,之後眼神時不時往我這瞟。”
原來一直裝睡老前輩偷聽別人講話。
瞥見姜貍面上閃過的一絲鄙夷,聞人嘯海用龍頭杖戳她,低吼:“你個憨兒,應該對老身感恩戴德才是。”
“是是是,多謝前輩成全!”姜貍左躲右閃,狼狽求饒。
你來我往追逐一番,姜貍認錯態度端正,聞人嘯海才算放過。
聞人嘯海問:“狂妄小兒,你想見鹿驚嶽?”
聞言,姜貍起手行禮,正色道:“若得前輩引薦,晚輩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我會替你傳達的。”聞人嘯海收斂神色,右手一揮,將龍頭杖立在身後,“不過,你好像與我和小雁不同路?”
姜貍當即回答:“我能去南域!”
機會難得,姜貍兀自思忖,她的人可以分出一半先護送宋歸寒去磐州,剩下一半跟她去南域。
“不必如此。”聞人嘯海說,“鹿驚嶽行蹤詭秘,作為盟主卻每日只留出一個時辰會客,南域二百八十一個大小門派的掌門幫主在前面排隊呢,不一定甚麼時候輪到你。等差不多排到了,我再傳信於你。”
盟主怎麼比皇帝還難見。
這是南域嗎?這是南國吧?
武林大比十年一次,武林盟主也就是國王十年一換,非常合理,南域已經先進到領導人競選上位。
按下吐槽的慾望,姜貍悲痛地問:“前輩打算如何傳信……”
聞人嘯海向前一指,田邊老槐樹樹葉全掉光,樹頂坐著個鹿行雁,特別顯眼,正伸手摸月亮。
聞人嘯海得意洋洋:“別看這憨兒平日不著調,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用的,比你們北方人八百里加急還快呢。”
好傢伙,把鹿行雁當信鴿用呢。
“其實,她平時做事也很靠譜啦。”姜貍找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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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黥面:《酉陽雜殂》有記述,曾有人撿到一片頭骨,其上有“逃走奴”三字,色淡如墨,猜測其生前遭受過黥面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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