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觀星
農舍實在逼仄,到了傍晚,全體人員都轉移到荒地野餐。
姜貍一行有二十多人,加上屠夜人的隊伍可謂挨挨擠擠、熱熱鬧鬧。
開闊的田邊是絕佳的野餐地點,火堆被風吹得撲閃撲閃的,姐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或躺,怎麼舒服怎麼來。
縱使各不相識、性格各異,就著一口肉一口酒聊聊天就能變得親近,至於懶得社交的人,自斟自飲也成樂事。
入夜後星河璀璨,照亮一張張酣然笑臉,即便明日各奔東西,也不妨礙此時共飲。
夜晚加火堆,這種氛圍很適合開故事會。
喜歡靈異故事的姐妹享福了,統統圍在考賽爾周圍,聽她將吉祥村傳說添油加醋地娓娓道來。
聽著考賽爾滿嘴胡說八道,宋歸寒輕笑一聲,端起爐子上的酒壺,倒出兩碗,一碗移到懸掛的畫像前,一碗端起朝半空輕碰。
旁邊人見狀,拍去手上油膩,舉起一杯酒,酣然道,“俺也給姐姐敬一杯。”
畫中的宋歸宇永遠定格在少年時期。
宋歸寒凝望那無憂無慮的眉眼,都不知是該叫姐姐還是妹妹,便不言,眼尾彎出道道皺紋,將碗中瓊漿一飲而盡。
“好辣!”
口味是件私人事,不是所有人都飲酒。
有姐妹拒絕以飲酒的方式禦寒,便有人從房婆婆那借來大缸,容積之大,熬煮出的肉湯足夠每人一大碗。
奶白色的水汽在人群中翻滾,晚風吹得舒暢,到處都是歡歌笑語。
然而,席間不乏失意之人。
姜貍獨自佔領一棵樹樁,愁眉苦臉地抱著肉排啃。
聞人嘯海的功力不是虛的,她真的有能力不讓別人靠近霆。
一整天過去,姜貍愣是找不到接近霆的機會。
不光是她,流雲宏音等人也不行,一旦走近就被龍頭杖伺候。
也許鹿行雁出馬還能引開前輩一陣,可她完全站在聞人嘯海那一邊,捱打之後謹言慎行,生怕對方反悔不回南域。
聞人嘯海不會無故當保鏢,這肯定是霆的意思。
難不成霆有社交恐懼症?
以在吉祥村那般狐假虎威的作為,不像啊。
姜貍苦思冥想,視線穿過層層人群,落在某個暗淡的角落。
火光明滅,只照到聞人嘯海半身,估計霆在她遮擋的陰影處窩著。她們離群索居,坐在大部隊的尾巴處,與姜貍的位置居然呈對角線那麼遠。
“小云啊,原來我挺討人嫌的。”姜貍撇撇嘴。
流雲笑笑不說話,姝九拎著酒壺湊過來遊說。
姝九與姜貍立場高度統一,方式方法卻大為不同,多次提議不如直接將霆綁回去。
屠夜人曾救助過霆,霆對她們態度不差。目前也只有屠夜人能過去送吃送喝兼聊上兩句,說不定能找到綁架機會。
姝九:“我們兵強馬壯、人才濟濟,路上絕對出不了岔子,定能安全送到。”
老實講,她再多說幾次,姜貍都要心動了。
還好姜貍還記得皇姐的任務,最終戰勝心魔,一改臉色讓她站好。
姝九當即立正。
“你果然沒把上回的話聽進去。”姜貍抱緊雙臂盯著她,儼然是位嚴肅的師長,“我們得讓霆成為新主張的靈魂人物,她要當解放奴隸的領導者,不僅要心甘情願,而且必須豪情萬丈。”
上司說得有道理,而且拉攏南域總不能得罪聞人嘯海,但姝九有自己的難處。屠夜人的日程安排很緊的,得在逃奴案還沒完全發酵的時候將人送回。
姝九:“是!”
姜貍抬起一隻手,屈指握拳,示意姝九照做,兩隻拳頭在空中碰了碰。
姜貍說:“我會想辦法。”
姝九眼眸裡登時充滿信任,她相信上司會搞定一切,握拳的手在胸口頓了頓,很快被下屬叫走。
夜幕乾淨得不可思議,浩瀚銀河貫穿其中,星斗如流沙傾瀉人間。
大部分人都在抬頭感慨,沒人發現姜貍偷偷離開聚餐現場。
星斗映出長長的影子,姜貍沿著田間阡陌漫步,思緒遨遊,不斷回想霆身上的種種細節。
她是領導,不能光說空話,還得擔責,無論如何都必須思考出對策,她得說服霆。
人家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麼還會再想回去?她幾乎已經能預料到霆的拒絕。
不過那都是能與霆說上話之後的事情。
眼前難關,是連近身都做不到,霆的意願完全不可知。
姜貍任由北風吹散微醺酒意,從這個位置往回看去,聞人嘯海的背影像一塊長滿苔蘚的頑石,霆像剝落下來的碎塊。
不知為何,姜貍莫名想起阿巧。
阿巧曾是徹頭徹尾的北地流民,聽說後來成了徐娘子手下的一名掌櫃。
雖不知她在奉北道生活如何,但抵達京城時衣衫襤褸、形容枯槁,乍看與霆差不離。
說起來,和霆一樣,姜貍也就見過阿巧兩面。
一面是阿巧剛進城,流民之身在錢家客棧又吵又鬧;一面是阿巧跟隨徐娘子赴皇姐的開府宴,步履堅定,已是一表人才。
改變之大令人咋舌,開府宴上的貴女們沒有一個能看出她曾經的身份。
阿巧性格活潑,能讓錢賀年願意幫一把,讓徐娘子樂於提攜,就連姜貍和皇姐也都對她有好印象。
因為她會主動表達不滿、討要想要的東西,把慾望放在明面。
阿巧是外放的,主動的人總是能得到慷慨的饋贈。
所以姜貍才想不通,為何霆如此不一樣,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離她越遠越開心。
姜貍圍繞蘿蔔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步子足夠慢,鞋底與地上霜粘連又分離。
重複的動作有助於思考,姜貍突然止步。
這裡有個誤區。
並不是所有窮苦之人都和阿巧一樣,給一碗麵就能哄好,有一床被子就任勞任怨。
肉很貴,窮人吃不起,但不代表有肉就能夠讓所有窮人聽話。
會有窮人很在意尊嚴,因為世上有人會在意尊嚴。
處境相近的貧苦之人世上千千萬,姜貍居然只接觸過兩人,其實她從來沒有認真觀察過霆。
真的是當公主久了嗎?她怎麼敢以為窮人都是一個樣子。
姜貍從來沒有如此認識到自己的淺薄。
……
“好亮啊。”
霆枕著一塊鵝卵石,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驀地激動地指著天空發問:“那是甚麼星星?”
聞人嘯海轉動身體,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抬眼,仔細觀察了會兒。
“北斗七星吧。”聞人嘯海有些拿不準,她文化水平也有限,但也知道北斗七星應該是七顆才對,“要麼是貪狼。”
霆感覺這個答案不對勁,但也不在意,翹起腿繼續觀星。
“貪狼應是北斗七星第一顆。”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擾兩人,起身一看,是兩位屠夜人,笑容滿面,手臂都掛著張獸皮。
剛開始再度偶遇,霆對屠夜人還挺有好感的,但當得知她們和小戴是上下級關係,這點好感降低不少。
而且,霆總覺得她們不懷好意,皺著眉問:“你們又幹嘛?”
屠夜人:“夜寒露重,看你們光躺在地上,戴姑娘怕你們受寒,便遣我們來送張墊子,獸毛最適合隔絕寒氣。”
“用不……”剛想拒絕,霆不自覺起身,發現後背溼了一大片,冷颼颼的,便攤開手,改口道,“咳,拿過來吧!”
等屠夜人將獸皮鋪好,霆又有些扭捏。
她身上又溼又髒,躺上去一定會汙損皮料,到時該不會要她賠錢吧?
霆突然警覺,她就知道這群人心懷不軌,一整天都有視線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似乎看出她的顧慮,其中一名屠夜人笑道:“晴夜過後定有新雪,好在我們先前獵得的皮張夠多,使用時無需吝嗇,就算髒了,待雪滿山頭時用雪一淘洗,又是鮮亮如初,故請二位不必介懷。”
真是文縐縐。
霆眯眼猶豫了一會兒,見聞人嘯海徑直躺下,才跟著不客氣,也躺到柔軟的獸毛裡。
別說,還挺軟乎。
霆伸出兩根手指搖了搖,“挺好,你們快走吧。”
這回屠夜人沒有停留,見她們安頓好,便直接離開,沒再將奇怪的眼神粘在她身上。
熊熊燃燒的火焰持續發散熱意,肉在肚子裡發脹,酒在喉頭溫暖脾胃。
霆都快忘了上次度過如此溫暖的冬夜是哪一年。
夜越來越深,不遠處一個個帳篷支起,有人收拾收拾準備入眠了。
耳邊傳來厚重的鼾聲,聞人嘯海瞬間入睡。
姿勢舒適,霆受到感染,眼皮子也越來越重,卻又在睡前注意到南天那顆最亮的星星,到底叫甚麼呢?
“北落師門。”
霆呢喃:“嚯,這名字可以。”
嗯?又是誰來打攪?
霆仰起頭,姜貍倒轉的臉出現在視野裡。
“蠱婆!”
霆毫不遲疑,立馬要去搖醒聞人嘯海。
她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人能無聲無息地出現而不驚醒聞人嘯海,肯定也會武功。
在霆碰到聞人嘯海之前,姜貍擺出投降的動作,說:“給我個機會,讓我說三句話。”
霆指著天空問:“那條銀白色的大河叫甚麼。”
姜貍立馬回答:“銀河。”
“好無趣的名字。”霆收回手,慢悠悠爬起,“這是第一句。”
哪有這樣的!
姜貍很想說一句“這是耍賴”,但怕這佔用第二句的額度,只能忍著,揚起笑容提起衣襬,恭恭敬敬地坐到霆面前。
姜貍:“首先,讓我對你表達由衷的敬佩之情……”
“這是第二句。”霆側躺著,距離聞人嘯海無限近。
姜貍:“……”
這話後面跟的不是句號啊!
沒人教過她不許打斷別人發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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