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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守門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223章 守門

像是追逐她們的步伐一般,寒潮有南下的趨勢。

上方樹葉淋過雨,凍上了霜,風一吹就往下掉冰渣。

“嗷!”

姜貍慌忙拍走落入後頸的冰點,怕信紙淋溼,疊起來收好,轉身對著下屬發愁。

或許是怕皇妹在外樂不思蜀,姜遙佈置的任務樣樣不簡單。

“拉攏霆就算了,姐姐也算不到她會被一幫之主撿走。可要我拉攏南域武林,實在太為難人!”姜貍抬頭,深情凝望碧晴如洗的藍天,未等姝九或流雲說話,先自己誇獎自己,“哎,能者多勞唄。”

流雲禮貌鼓掌,姝九知曉了隊伍多出來的一人就是武林盟主之女後,話裡話外意有所指。

姝九往農舍方向瞥一眼,鹿行雁掛在榆樹上閉目養神,從她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點衣襬,“好似上天都在幫我們。”

到底還是要求人,姜貍敲打她一句“不要迷信”,動身往回走。

踩破路中央的寒霜,姜貍徑直敲開宋歸寒的房門。

除了任務,姝九帶來的信件還包含和樂與男帝的最新訊息。

女兒康健,男帝病重,兩者都成功安慰到焦慮中的宋歸寒。

信上說,和樂跟著林映嘉和連雲闊緊趕慢趕,日前順利抵達磐州,住進連雲闊的故友家中,活蹦亂跳,吃嘛嘛香。

看見和樂的字跡後,宋歸寒十分慷慨大方地提出可以晚兩日再走。

另一邊廂,讓姜貍頗感意外的是,林映嘉與姜遙的聯絡比想象中更加緊密。

林映嘉三人住址距離磐州州署,也就是西陵署不遠,很方便林映嘉日日監視裡頭的官員。

姜遙一手建立起來的磐州到京城的通訊路線,有一大半都被林映嘉的情報佔領。

近水樓臺先得月,在磐州,林映嘉收集情報的業務能力發揮到最大,基本將本地、外地以及京師選派而來的官員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大大提高了後續工作的開展。

此外種種無法信中盡言的,都由姝九口頭敘述。

宋歸寒忙著看信,姝九與其匆匆見禮後,急急伸手將姜貍拉出來,她屠夜人任務重,沒有太多停留的時刻,總是急匆匆,說話語速也快。

“因為免費收徒,醫館在全國各地擴招非常順利,很多母親都爭著將女兒往醫館送,等你下了山往城鎮中走,看見刻著一刀一針的牌子,便是我們自己人。書局更不必擔心,話本小說放在哪裡都受歡迎,甚至有許多跟風仿寫,內容比橋報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其它版面,與錢家學堂配合宣傳,已見成效。”

姝九邊絮絮說著,邊揚起一抹笑容,滿臉自豪,這都是她親自見證的壯舉。

她靠近姜貍耳邊,輕聲道:“殿下,運氣就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嘛。”

接著,姝九竹筒倒豆子般說了許多外面的情況,諸如東線告捷,裴存真的名字全國皆知;男帝看好的水利工事曝出以次充好,十幾個貪官牽連;南邊民間似開啟女子練武的習俗。

流雲拉著姝九腰帶後退,讓她別驕傲太早,信上的任務都沒完成呢。

山中一日,山下千年。

外面發展如此迅速,讓姜貍頓時有種恍然隔世之感。

自覺最近沒幫上太多忙的姜貍,聽著聽著竟變得比宋歸寒還要著急,躊躇再三,還是想盡快返回吉祥村,將霆搶出來,不過剛起了念頭就被流雲押著去休息。

上天似乎真在幫忙。

翌日清晨,未聞鳥語花香,先看見一臉煞白的房婆婆。

剛睡醒想透透氣的姜貍愣在院門後,眼看著之前不願離開吉祥村的房婆婆,以驚人的步速衝回家,穿過堂屋和後院,躲進東邊的屋頭,“砰”的一聲關上屋門。

片刻後,屋頭傳出陣陣慘叫,不過不是房婆婆的,而是老大爺的。

怎麼回事?

順帶一提,姜貍不在農舍的日子裡,老大爺一直對她們這群人頗有微詞。

她們絕非善類,行事肆無忌憚,非但佔滿前屋後院和農田,還把雞圈裡的雞都吃光了,連一顆雞蛋都沒留下。

當然他並不敢將微詞說出,任何人在面對屠刀的時候,都能很好地管控住自己的脾氣。

處境再分明不過,如果姜貍再晚歸三兩個時辰,流雲的刀就會落到他的頭和身體的連線處。

然而最終刀沒有落下,流雲很快將他忘在腦後。

不過,善和惡竟然在某一時刻完成轉換。老大爺反而認為她們是大善人,更是對流雲感恩戴德,連房婆婆沒有跟著返程這事,也不敢有異議。

這幾聲生理無法抑制的叫喊,是老大爺連日來做過最有存在感的事。

姜貍頂著惺忪睡眼,不明所以地扶著院門,將頭轉向外面。

杵著龍頭杖的聞人嘯海站在白草地中,而她心心念唸的霆,正躲在小路邊的樹幹後頭,遮遮掩掩,乍看像某種出沒於墓地的生物。

……

田邊有一條水渠,不知是從哪裡引來的,冬日水位不減反增,嘩嘩地衝刷著石塊。

農舍人太多,姜貍帶著聞人嘯海來到水渠邊,附近就是安營紮寨的姐妹,她們會守好這段談話。

霆不遠不遠地跟著,明明之前那麼粘聞人嘯海,現在卻離得遠遠的,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很像過年不愛走親戚的小孩。

當然這不是重點。

姜貍瞥向身側:“你耳朵挺靈敏啊。”

“好說。”鹿行雁聞訊而來,興高采烈地衝聞人嘯海抱拳,“前輩,這麼快就想通了?”

才過去一天,聞人嘯海就停止暗中觀察吉祥村,要跟她回南域麼.

姜貍同樣滿心疑惑,就算村民能自行推舉出新的蠱婆,動作也不應這麼快。

吉祥村就是個小國家,國王更替定有一番腥風血雨。

“老身只是個守門人,門鎖了,鑰匙沒給我。”聞人嘯海淡定解釋。

顯然是經歷過一些事,老前輩會用比喻了。

鹿行雁笑問:“誰敢鎖你的門?”

聞人嘯海抬眼,聲音從鼻腔內發出:“門從來都不屬於我。”

在很久很久的過去,吉祥村的大門還在開啟的時候,吉祥村與其它村子沒有任何差別。

女子和男子住著房子,生出孩子,賣出穀子,把女兒嫁到隔壁村子,給男兒娶個妻子。

男子與男子是叔伯兄弟,女子與女子總是陌生。

女兒會無緣無故出意外,女子會無緣無故捱打,持之以恆低三下四。

千年萬年都是如此,村裡村外同一風氣。

鄰村人會在閒聊時送來生男秘籍,貨商會擠眉弄眼地售賣鋼針,書生炫耀五服之外的叔伯位高權重。

沒有人自甘低賤、受苦受累,下位者其實很擅長逃離。

當無根之木四處浮動,卻發現哪裡都是鹹水一片,沒紮根的土壤。

西邊村莊壯年男子酗酒成風,南邊村莊成年女子全都神志不清。

熟悉之外還是熟悉,糟糕之外是更糟糕。

蠱婆的存在,能夠讓吉祥村完全封閉,將外界的人跡完全隔絕。

“除非刺頭上門找麻煩,平時我並不會干預村子的發展。”聞人嘯海撿起一顆石子,在指間把玩。

姜貍若有所思,與其說這是一堂歷史課,不如說更像是一場社會實驗,聞人嘯海就是觀察人員,她小幅度控制著村中各種變數。

秀紅的碗是誘因,是羔羊群中的異端,吉祥村很快變成試驗場。

被稱為“頂樑柱”的丈夫死去後,秀芹的生活很快恢復正常,比以前過得還要紅潤,村民預想的垮塌並沒有發生。

仰頭再看,秀芹家中頂樑柱完好無損,廢墟處空無一物。

如同空谷迴音,秀芹朝山谷吶喊,聲音在巖壁間不斷折返,在村民耳邊重複。

碗從誘因成為聯結的樞紐,女子聚集到一處。

家裡田裡山裡的活兒還是那麼多,可與俗世認知相反,家中失去一個勞動力的女人並不落魄。

她們原先來自於不同村落,相互間並無深厚的血緣聯絡,一同勞作時卻格外配合默契。

於是在某個時刻,強與弱達成了轉換。

當她們甚麼都不幹時,她們得到了更多。

明明女子每日花費大量精力養碗,卻逐漸掌握村中大半田地。

叔伯兄弟分散在圈子之外,時而茫然,時而惱羞成怒,時而想融入其中,皆徒勞無功。

男人顯得無關緊要,在村莊的運營中逐漸變得透明而無用。

作為孤獨的觀察者,聞人嘯海還沒和人分享過這些:“有一個現象,用木碗的人更暴躁,但用瓷碗的人更危險。”

木碗摸著牢固,可有人僅因碗底一條淺淺的裂痕,便抄起擀麵杖追著村頭老漢打。

瓷碗固然易碎,但落單的男子並不敢攻擊養瓷碗的村民。

實際上,聞人嘯海坐鎮的年歲裡,吉祥村很少出現碎裂的瓷碗。

“昨天傍晚,碗全碎了。”石子被聞人嘯海高高拋起,撲通落入水渠裡,登時炸開一圈水花。

發生得非常突然,一開始聞人嘯海還以為是錯覺。

噼裡啪啦,養得如玉般明潤的瓷碗碎了一地。

似乎聚成一個圈就是為了此刻的整齊劃一,女子們同時解開襁褓,拿出裡頭的碗,摔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沉悶古老的建築中間,誕生一片由碎瓷片構成的、閃閃發光的河流。

場面非常壯觀,破碎聲在山的這邊都能聽見,如同水流擊石般清脆。

村裡一時無人敢動作。

聞人嘯海目光如炬,瓷碗的危險性就在於,持有者本來就在等待碗碎。

木碗持有者目睹這一幕,手足無措。

沒有太多反應時間,解放雙手的女人們一擁而上,將村子裡的叔伯兄弟都推進瓷片河流裡,河流蜿蜒成血海。

鹿行雁點點頭:“她們本來就不需要一隻碗。”

姜貍:“然後呢?”

聞人嘯海:“然後我就被趕出來了。”

見姜貍明顯不信,聞人嘯海補充道:“躲起來之前,我特意告訴過幾個相熟的婆子,本意是讓她們做好準備,不至於太慌亂,哪裡料到是給自己使絆子。”

聞人嘯海很少真正動武,除非遭到挑釁。

她那把龍頭杖經過改裝,能發射毒針,大多數時候只要安靜坐著,就能給挑釁者帶去天譴。

她只是個守門人,不會干預門後的發展,所以聽從婆子的意願就此離開。

姜貍安慰她:“別擔心,運氣會站在她們這邊的。”

“真的是,前一日還對著我頂禮膜拜,轉眼就說不需要我嘍。”聞人嘯海摘下面具,左臉沒有易容,面板接觸到冷空氣,微微泛紅。

她有預感,下次再聽見吉祥村傳說時,不再是某個神秘的封閉的村子,而是一群四處流浪、更有攻擊性的俠士。

內心的邊界打破了,地域上的邊界也無需存在。

“怎麼了前輩,沒人捧的日子不爽了?”鹿行雁爽朗大笑。

聞人嘯海踢她一腳:“等我回南域,捧我的只多不少。”

鹿行雁:“前輩有所不知,你失蹤後丐幫幫主就換了個人當,好像是個少男,叫甚麼傲天的?你看這事兒弄的,我喊你都只能喊前輩。”

“那我就打得他嗷嗷叫,搶回幫主之位。”聞人嘯海果然是一點就著的性子,起身就追,“今天先打你!”

聞人嘯海剛把上龍頭杖,鹿行雁瞬間跑得沒影兒。

眼看著兩人從田地追到荒山,姜貍無奈地聳聳肩,鹿行雁有時確實挺欠揍的,不像她這麼穩重。

姜貍坐在田邊,隔著一片蘿蔔地,對面的霆像個黑點,朝著聞人嘯海的方向巴巴看著。

好機會。

姜貍知道自己給霆的初印象不太友好,決定這回接觸禮貌一些。

她先找附近駐紮的部下要了兩塊肉脯,再到蘿蔔地去接觸霆。

肉脯剛剛烤好,香味順著北風能飄十里遠。

誰料,霆往這邊瞥一眼,就立馬跑遠,在田壟間一跳一跳,好像和肉香有仇。

姜貍用油紙把肉包起來塞到衣服裡,抬腳往左霆往右,抬腳往右霆往左。

好吧,是和她有仇。

這點牴觸當然難不倒姜貍。

頂多兩分鐘,姜貍就追上了霆,“我好人來的,不傷你。”

霆沉默地數著田壟裡的蘿蔔頭,手指一點一點,在做無聲的抗議。

她好像知道吉祥村不再需要自己,前途無望,妄想化成田邊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姜貍跟著蹲下,想從板結的頭髮裡找到對方的表情,“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方便聊聊不?”

正想往前挪屁股,一陣勁風從左側襲來。

姜貍果斷止住,龍頭杖如離弦之箭般刺入她和霆中間,搗爛一顆剛出土的白蘿蔔。

“你不許和她說話!”聞人嘯海厲聲道。

答應了徒兒,得幫她避著,少看一陣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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