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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取信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208章 取信

天高任鳥飛,侯靈鳳不會一直待在窩裡。

她開啟門呼吸寒冷的空氣。

在這個不太安詳的午後,旺財正搖著尾巴,嗅著地上一塊咬過的棗糕。

家裡突然人人都很忙,沒人關心綁架事件中唯一的功臣。

侯靈鳳:“地上髒,旺財過來,帶你去吃肉。”

旺財歡快地小跑到主人面前,溫順地低下頭,露出毛茸茸的脖子,等待她撫摸。忽略半人高的體型,旺財此時完全是乖巧可愛的寵物。

侯靈鳳伸出胖手胡亂地揉了揉,忽而覺得手感沒有想象中好。

她對僕人說:“畜牲還是閹了之後才好使。旺財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摸得多了還呲牙,肉也不夠軟厚。我從前有個乳孃,會閹各種畜牲,大到黑毛豬,小到泥鰍,全有把握。”

僕人乾笑兩聲,沒敢發表評價。

“可惜老爹沒讓她試試。所以旺財半夜總鬧挺,吵死個人,我睡不好,就讀不好書。”侯靈鳳鬆開旺財,任由它在草地上滾來滾去,臉上露出淡淡的愁緒。

僕人低頭稱是,心想二小姐又要找藉口出門惹事了。

“誒,也只能這樣了。”

侯靈鳳讓僕人繫好狗繩,“我得到書坊看聖賢書,順便帶旺財加餐。”

牽著旺財,侯靈鳳順理成章地離開銜枝苑。

楊柳的葉子落盡了,乾瘦的枝丫在風中微微晃動。拼命仰頭才能看到遠方的一點綠意,是松濤苑的松樹。

剛走過聆芳學舍,就看到一大群人烏泱泱地朝著老爹的書房走去。

是老爹找的幫手嗎?

可是那群人全是女子,女子又不能為官也當不了兵,怎麼幫得上忙?

侯靈鳳的第一反應是,老爹在一日之內就做出決斷,認為三弟沒救,並打算納妾。

就是因為大娘子生過大哥後再難有孕,老爹才納了後面幾房,包括她的孃親。

不過,侯靈鳳聽過些許傳言,每房妾室都是先有孕在身再進侯家的門,眼前這群女子步履輕鬆,不像身懷六甲。

懷著滿肚子疑問,侯靈鳳偷偷跟在後面。

一路上樹叢灌木很多,剛好能掩飾一人一狗茁壯的身形。

那群人有說有笑地走到松濤苑,老爹親自在門口迎接,雙方沒寒暄兩句,就全都進了書房。

侯靈鳳衝旺財“噓”了一聲,悄悄躲在書房的窗下偷聽。

除了可疑女子的嬉笑,書房內還有三娘子在場,後者哭哭啼啼不斷,對她造成了很大幹擾。

侯靈鳳隱約聽到一把清冽的陌生聲線,似乎在分析案情。

“勒索帖子與綁架行為同時進行……綁錯了人……定是人員冗雜,溝通不暢所致。”

“還沒提贖金,賊心不死,恐怕會再針對侯大少爺。”

“依在下看來,此團伙或為洩憤,不一定為錢財。”

女子種種分析下來,引導侯刺史作出見解:“本來還以為是附近山寨的匪幫所為,可你說不為財?那便不是了。所以本官到底要到哪裡捉拿賊人,救下我兒?”

老爹中氣十足,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洗耳恭聽,似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窗外的侯靈鳳不禁思索起來。

聆芳學舍有那麼多人目擊劫匪行兇,其中一人還被旺財追著咬,現場卻沒留下一點兒痕跡。

那兩個面具太嚇人,侯靈鳳此刻回想,都說不清楚劫匪的長相、身材和嗓音。

侯靈鳳突然意識到,這裡可是闞州州署,幾個大門十二時辰有人看守,而劫匪卻像是天降似的。

靈光乍現,她連忙掏出日記本記錄。

“沒留下痕跡,其實也是一種痕跡。”

寫下這句話後,侯靈鳳得意洋洋地仰起頭。書房內,侯刺史對小戴的信任度逐步提高。

且不說小戴此番說詞有理有據,光是她這副態度,就不像劫匪。

她雖對傳話小廝言語輕慢,但在自己面前可是恭敬有加。

侯刺史可不是會為一介小廝伸張正義的人。

見高拜見低踩,這種人他最為熟悉,相處時很容易莫名產生一股安心感。

情緒比邏輯更值得信任。

姜貍大談犯罪心理學,兩人簡直相談甚歡,很快就聊到侯刺史最關心的部分。

侯刺史:“你趕緊說說,寒夫人的愛子是怎麼回事?”

姜貍:“當年她的女兒也是冰雪聰明,寒夫人疼愛有加,不曾想某天醒來不見人影,後來收到了綁匪發來的勒索信。”

“為了不暴露字跡,綁匪竟讓小女寫信,後來約定了贖金和地點,總算將人贖了回來。”

侯刺史:“最後綁匪可抓住了?”

姜貍:“那是自然,寒夫人親自抓的。”

侯刺史撫掌,信心莫名大增:“竟是如此!”

正要聊及解決方案,卻有一衙役跑進書房,與侯刺史耳邊低語,侯刺史的神情立馬變得嚴肅。

一直充當背景音播放器的三娘子坐不住了,衝上去扭衙役的耳朵,大喝道:“你要死,有甚麼不能等下再稟報!”

“這種時候,大人還有別的客人要接待?”姜貍皺起眉毛,露出比親爹還焦急的神情。

侯刺史推開三娘子,對姜貍等人說:“稍安勿躁,請諸位隨意參觀,本官很快回來。”

無論三娘子如何挽留,侯刺史都不管不顧,抬腳便帶人出了門。

姜貍先朝鹿行雁使了個眼色,再悠悠起身送別。

鹿行雁點點頭,猶如徐徐清風般消失,跟蹤侯刺史。

姜貍領著一群人到訪,少一個並不顯眼。

況且,書房內還有人吸引視線。

三娘子又哭又鬧,大半日過去,也不知三男受到多大的苦,有沒有餓瘦。

姜貍心道,這才哪到哪,半天時間不餵飯也死不了,能栽在她手裡,權當免費減肥了。

本以為三娘子會纏著她問解決方案,結果並沒有。

當侯刺史消失在門外,三娘子的哭聲也逐漸平息,只剩一陣陣的抽搭。

姜貍待不住,輕聲交代幾句便起身出門,躡手躡腳地繞到書房後方。

打狗要看主人,既然她被狗追著咬,當然要打主人。

從很早開始,姜貍就注意到這裡隱約有急促的狗喘,打眼一瞧,主人也在場。

對方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抓包,滿臉驚愕,開口責怪:“你走路怎麼沒聲啊!”

姜貍沒應聲,居高臨下地打量侯靈鳳。

“珠圓玉潤”這個詞太過褒義,侯靈鳳長得過於矮胖,蹲下站直幾乎沒有高差,眼裂被顴骨肉擠成兩條縫,有兇惡的光在裡頭閃爍。

姜貍想到另一個詞,“基因汙染”。

侯刺史的基因如斯強悍,無論是三男、長男,還是眼前女子都無一倖免,活像套了同一個模版。

侯靈鳳:“喂,我和你說,你別想騙我爹!”

她年紀應該不小,舉手投足卻像個沒禮貌的小孩,彷彿全天下都該讓著一般。

姜貍:“這狗是你的?”

這隻雜毛烈犬一看到姜貍就狂吠,因為脖子拴著繩,未能撲上來。

侯靈鳳故意鬆了鬆狗繩,得意地揚起下巴:“怕了吧。”

旺財是看家護院的好狗,一見外人就會表現出兇猛的一面。

姜貍:“物似主人。”

侯靈鳳很少被當面辱罵,過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表情從疑惑迅速轉為猙獰,邊縱烈犬,邊張牙舞爪地衝刺。

旺財正餓得發狂,對準姜貍的大腿張開血盆大口。

然而下一刻,尖利牙齒刺入不是甜美的肉,而是寒冷潮溼的木樁,它太興奮,咬合得太用力,牙齒越陷越深,無法拔出。

姜貍早有準備,拍掉手上木屑的同時,高高抬起腳,鞋底朝外。

還好侯靈鳳足夠靈活,及時剎住衝鋒的號角,白胖大臉沒撞上鞋底厚厚的泥。

還沒來得及動怒,侯靈鳳就感覺自己懷裡一空。

日記本不見了!

“我啊,看到書就想讀。”姜貍翻開扉頁,竟真要開口朗誦,“哦,原來你就是侯老二,咳咳,七月廿日,晴……”

此刻大豐境內,一名士族與地主階級的孩子,遠未形成隱私權的概念,然而,這並不阻礙她出於羞恥的本能,伸出手拼命搶奪自己所見所思的記錄。

侯靈鳳很努力了,全身的肉都在使勁,可惜這些肉看著龐大,實際上卻沒甚麼用,輕易就被對方用一隻手製服。

一旁的旺財並沒有比主人的命運好多少,嘴裡掙扎不開,吃重倒地,喉頭髮出細碎的嗚咽。

姜貍右手將侯靈鳳耀武揚威的爪子反剪,惡作劇般嚇唬了下,便抿上嘴,左手快速翻動日記本。

這小胖墩還真是個霸王。

買東西不給錢、破壞農田水渠、組小團伙圍毆平民……大大小小,樁樁件件,可謂家風永存。

也許是看在姜貍沒再大聲朗讀的份上,也許是本就孱弱的身板體力告終,侯靈鳳掙扎的幅度逐漸減小。

姜貍合上日記本,意味深長五指大張。

侯靈鳳驟然失去支點,腳下往前踉蹌數步,挨著廊柱跌倒。

侯靈鳳終於意識到她無法靠蠻力制勝——索性她從來靠的都不是力氣。

她抱著廊柱起身,兇狠地盯緊姜貍,隨後仰起脖子嚎啕,試圖嚎來一兩個僕人救駕,結果只嚎來另一個陌生女人。

鹿行雁踩過溼潤的草,留下一個個深綠色的腳印,走到長廊窗邊,順手堵住侯靈鳳的嘴。

姜貍:“這麼快?”

鹿行雁:“邊走邊說。”

兩人把侯靈鳳當作空氣,並肩往書房外的空地散步。

侯靈鳳咬了咬,嘴裡是老爹書房裡的脆梨。

家僕指望不上,她吐掉脆梨,轉身去解救旺財,死狗倔強得很,並不配合,反倒濺了她一身泥。

好不容易將旺財嘴裡的木樁拔出,侯靈鳳指揮它去衝鋒陷陣。

出師未捷,這回旺財直接暈厥。

同樣的錯誤姜貍不會犯兩遍,小半天時間,不說精通狗的全身xue位,學會敲暈狗還是沒有問題的。

姜貍是個好人,會以德報怨,手腕一動,日記本順著高高的拋物線落到侯靈鳳面前。

侯靈鳳一撲,順利接住。

“最真實的部分,你都沒寫在日記裡。”姜貍說。

誠然,日記裡激盪且肆意的事件和情感都是真實的,但真實也會遮蔽真實。

人是最會矯飾的生物,記錄想記得的,便以為甜蜜是經歷的本相。

片片真實營造出閃亮的假象。

日記本封皮裝飾著灑金紋樣,一根孔雀羽繡在角落,在陽光下熠熠生光,沒有任何損壞。

侯靈鳳剛想問她是誰,說的甚麼意思,抬頭一看,人已經走遠了。

……

侯刺史中途離席,在前堂見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

鹿行雁:“聽談話內容,那人是匪幫的首領。”

闞州連年匪患,久治難安,百姓苦不堪言。上任通判就是因為被發現勾連匪徒,才被憤怒的百姓的踏平府邸。

侯刺史焉能置身事外,他與匪徒勾結最深。

綠林莽漢不好控制,本來男兒遇綁,侯刺史懷疑是這群莽夫生了異心。

姜貍瞭然:“他確認了首領的忠誠?”

鹿行雁聳了聳肩:“忠誠說不上,只是那人頭腦簡單,有點甚麼心思,全被刺史看穿。”

所以,侯刺史確認了不是匪幫綁架三男。

這在姜貍意料之中。

方才在書房內,她就對著侯刺史作出這一結論,後者的行動不過是印證了她的話。

如果侯刺史頭頂有任務進度條,此時應該會顯示信任度超過百分之六十。

鹿行雁:“他應該快回書房了。”

劫匪身份尚不明朗,得知“小戴可信”這個資訊後,侯刺史正火急火燎地往回趕,要抓住目前唯一的幫手。

回到松濤苑,侯刺史立刻詢問如何逮捕劫匪,救出三男。

對他來講,事關面子,抓劫匪這件事,是排在救人前面的。

姜貍睜開幽深的瞳目,憂心忡忡地望向侯刺史。

“不能排除內部作案的可能性啊。”

侯刺史:“甚麼?”

沒有痕跡也是一種痕跡。

州署四方大門被全天候嚴密看守,後堂卻兩次生變,除了有高手無故降臨,便是禍起蕭牆。

試問,世上哪有那麼多高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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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夾帶本人私貨,有點出戲,就不放在文章裡啦——

在推理小說裡,作者千方百計與讀者較量的過程中,創造出一種名為“敘述性詭計”的欺騙技巧,以文字刻意誤導,讓讀者的思維向著假象靠攏。

小說是作者與讀者連線的渠道。

日記是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連線的渠道。

那麼人面對自己時,是否也不經意地使用了敘述性詭計呢?

——

讓我們為敘述性詭計的開創者,黃金時代推理大師阿加莎·克里斯蒂大力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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