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夢鄉
她們從一處迴廊走到另一處迴廊。
胡地主走在前面,毫不在意地將後背留給她們一行人。
即便如此,姜貍也沒有辦法搞突襲,胡家的護院團團圍在兩側,對她嚴防死守。
況且,姜貍看起來慘兮兮的,實在沒甚麼戰鬥力。
頭髮蓬亂,臉頰沾著血,右臂受了傷,血痂粘連布料,不怎麼舒服。衣服破破爛爛,遍佈大大小小的鞭痕,左邊鞋子缺了一塊,冷風吹得腳後跟又青又紅。
比起照顧自己,姜貍更願意譴責她人,一路上都盯著鹿行雁不放。
剛開始鹿行雁還會瞪回去,可不到一刻鐘眼睛就乾澀難耐,於是默默將頭轉開,不和她幼稚。
很好,姜貍感覺自己扳回一局。
正洋洋自得時,姜貍卻發現宋歸寒目光幽幽,只好心虛地直視前方,盯著胡地主的後腦勺看。
白日照耀,胡地主那滿頭金髮像顆燈泡,乍看上去有點禿。
可能這就是相由心生吧。
姜貍暗自在心中腹誹著,前頭胡地主卻像是會讀心似的,突然不悅地轉過頭來,警告她的無禮,“你,過來。”
人在屋簷下,姜貍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走到胡地主身側,後者沒有多停留,哼了一聲就繼續走。
胡地主好像對視線特別敏感。
姜貍被迫與她肩並肩同行,不知不覺與後方姐妹拉開距離,率先離開青磚長廊,踏入石子小道。
石子鑽進鞋子的破洞裡,硌得腳底板生疼,姜貍強忍著不適,聽胡地主突兀地搭訕。
胡地主:“你叫甚麼名字?”
“叫我小戴就好。”姜貍興致缺缺地應對,她估計對方早就查過她們商隊。
“不錯。”胡地主說,“不像我,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
姜貍專心起來,想聽她說下去。
胡地主卻閉嘴了,背手偏頭,一雙碧藍眼瞳玩味地打量著姜貍,似乎終於從姜貍的臉上讀到想要的情緒。
這次姜貍沒有發作。
見狀,胡地主愈發得意,嘴角噙著笑,卻在經過一道拱橋的時候驟然耷拉下來。
原本屬於她的名字早已消失在紛亂的記憶裡,她只知道,旁人總是“胡姬,胡姬”地喚她。
無論是給一口飯吃的,還是給一頓打的。
在大多數時光裡,給飯吃的人比打她的人還要可惡萬分。
不過不要緊,現在沒有人能阻礙她。
胡地主:“到了。”
宅子並不大,但酒窖藏得很深,她們一行人走了許久。
大家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高深莫測的壁畫周圍,兩條蛟龍拔地而起,吞雲吐霧,龍身覆蓋堅硬如鐵的鱗片,龍爪似能抓碎一切風暴,尖嘯長喙含著巨大而無暇的夜明珠。
蛟龍之上,屋頂翺翔著數十隻五色彩鳳,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皆羽翼大張,隱有嗥鳴響徹耳畔。
屋簷之下,各路神獸或舉或捧一幅幅書卷,卷中寫滿古今各色讚美醇酒的詩詞。
整體設計五彩繽紛又和諧統一。
簡直和剛剛看過的不是一個畫風。
此等比宅子其它地方要用心百倍的成果,哪裡有一點未竣工的樣子?
“這個設計水平,還需要我們麼……”姜貍聽見賬房姐姐們嘟囔。
有人抱有一絲僥倖地安慰:“或許裡面還缺一道防潮防火的工事,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進去看看……眾人感覺自己有點邁不動步。
再自欺欺人也該認識到,這座酒窖並不需要新的工人,胡地主忽悠她們來到這裡,定是圖謀不軌。
胡地主做了個“請”的姿勢。
生死有命,姜貍瞥一眼挨挨擠擠的護院,跟著胡地主進門。
走過一小段過道,濃釅香氣撲面而來,一罈罈酒甕整齊地沿著牆面堆放,聞著正是宴會上的同款糜酒。
酒窖內部也修建得很好,而且莫說防火防潮,光是酒香都能僅憑一道門分隔開。
無論是結構還是材料,都是下了大功夫的。
然而,胡地主看上去並不滿意。
她皺著眉毛,不願細看似的閉了閉眼,重重地嘆氣,“你四周觀察下,如果推倒重建,大概要多久?”
“還有啊,你們那張圖紙要仔細改改,很多地方都不通順!”
“怎麼工匠都有這些死板的老毛病,說了多少次了。”
姜貍很訝異,胡地主看上去是真心嫌棄。
一旁有侍從小聲提醒:“酒窖已經大修過五次,重建過兩次,家主都不滿意。”
姜貍陷入沉思,正欲對外求助,卻聽得胡地主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胡地主:“小戴,你不會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才是商隊的領頭吧?外面那個寒夫人,可不像有走南闖北的膽識。”
姜貍淡淡道:“為何是我們?”
莫說她身處的酒窖堪稱完美無缺,光看剛剛宴會那架勢,交上去的圖紙必定成百上千,她們商隊臨時趕工的成果真的能脫穎而出?
除非有甚麼東西吸引了胡地主,哪怕姜貍拂了她兩次面子也無所謂。
胡地主笑了笑:“所謂眼緣?你們一隊女商,赤手空拳地闖進闞州這片吃人的地方,看著應該有點東西。”
“你是這裡的主人,不必撿著我愛聽的話來說。”姜貍冷冷道。
對方說話句句帶刺,但凡說了好話必定是陷阱。
胡地主沒得逞,“切”了一聲背過身去。旁邊侍從連忙送上圖紙,將角落的一處圖案指給姜貍看。
聚集了十七八人的筆跡。這是她們商隊的圖紙,但這個圖案很陌生。
姜貍扭著脖子轉換不同角度觀察半日,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認得是誰畫的,但這種情況肯定不能說。
胡地主:“六足獸紋,是伊特的國徽。”
姜貍恍然大悟,原來是誤打誤撞。
當時商隊所有人湊在一起研究圖紙,七嘴八舌,聊了半天也沒一句有用的。
大多數人不是專業工匠,最終變成對牆面裝飾指手畫腳。有人隨意看了眼阿達蘭蒂身上的配飾,就將六足獸紋畫了上去。
看來雜糅了十八個部族的西域套裝,除了唬人,還很實用。
破落當鋪的錢四也沒騙她,隊伍裡有異邦人真的贏很大。
總結,錢家真的很有用。
姜貍連忙將姐妹們都叫了進來,簡單解釋後,詢問還記不記得更多異族的花紋。
宋歸寒凝神觀察紙上的六足獸紋,突然抬頭問胡地主:“你是想要更多伊特的東西?比如伊特柱、翻馬凳、還有屠涅戰神門?”
為了復仇,宋歸寒曾考慮過僱傭外國刺客,瀏覽過不少萬國志一類的書籍。
誰料,胡地主一臉茫然:“那是甚麼?”
姜貍讓宋歸寒試著畫出來。
宋歸寒畫工不算很好,直線畫得歪歪扭扭,但伊特柱才畫了一半,胡地主就大喊著,“就是這個!”
胡地主很亢奮,手舞足蹈地要請宋歸寒去書房慢慢畫完。
“不遠的,不遠的,隔壁就有桌椅。”胡地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善態度說道。
趁著這段短短路程,宋歸寒輕輕扯過姜貍手肘處的破布,耳語道:“她好像搞錯了,伊特的國徽是星月六射紋,不是六足獸紋。”
雖然覺得古怪,可反正看上去胡地主是需要她們的,短期內不用送命,宋歸寒很樂意順著她的意思走。
姜貍若有所思,眺望胡地主燈泡似的閃爍著的頭,整理了一下情報。
胡地主這人處處透著奇怪。
如果說懷念家鄉,為何整座宅子都是大豐風味?
這和不想暴露異邦身份無關,姜貍看得很清楚,胡地主她自己都記不清家鄉元素。
就好像,胡地主追尋的家鄉,是一個虛無的、模糊不定的夢中海島。
酒窖不遠處的一所房間,宋歸寒緩緩落座認真畫畫,其她人在旁邊幫襯,萬國志她們多少都有涉獵。
姜貍想去向胡地主索要更多情報,卻被鹿行雁捷足先登。
一抹松石綠輕巧躍到胡地主跟前。
姜貍悄咪咪豎起耳朵,她聽見鹿行雁對胡地主說:“陪你胡鬧這麼久,答應我的東西總該給我。”
胡地主輕蔑一笑:“那人的東西,我早就全砸爛了。”
鹿行雁:“撒謊,明明庫房還有,就在這間屋子後面。”
“不愧是武林盟主之後,這你都查出來了?”胡地主眼睛瞪大,卻也無半點心虛,“既然你都知道了,還求我作甚?”
鹿行雁:“秉持正道,不偷東西。”
聽到這句,姜貍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見被說悄悄話的兩人發現,姜貍大方地插入她們之間,好奇地問:“‘那人的東西’是甚麼東西?那人是誰?”
“曹……”鹿行雁剛想脫口而出,又馬上閉嘴。
胡地主無所謂道:“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叫甚麼曹員外的。”
似乎很多事都如絲線般相連。
姜貍感覺剛整理完的腦子又變得亂糟糟的,試探著問道:“曹正陽?”
姜貍處理過的目標很多,不一定都會記得,但那日靈泉寺,曹員外連同二十多個護院一同炸得稀爛,動靜不小,有許多批官兵都去過現場勘查。
靈泉寺和紅頭山礦場都在京城與闞州的邊界上,兩地距離說遠不遠,一時間官兵聚集,姜貍不由得密切關注。
胡地主很詫異:“這人早就死了,你初來闞州,怎麼會認識?”
始作俑者姜貍訕訕笑著,把這個話題應付過去。
鹿行雁皺眉,眼神警告胡地主:“如果不是我,你連他死在哪裡都不知道,快快把庫房鑰匙交出來。”
胡地主很不吃這套:“鹿大俠還好意思說,武功這麼高強,連屍體都收不全。”
嗯?
姜貍很奇怪,這樣的人渣,碎成渣滓才是他最好的下場,怎麼還要替這種人收屍?
看姜貍臉色逐漸變得難看,鹿行雁將她推開,遠離這段倒胃口的對話,卻被姜貍一爪子婉拒。
“不好意思打擾了。”
姜貍湊到胡地主眼前,“請問你與曹員外……”
話還沒說完,姜貍就被鹿行雁捂著嘴往後拖。
鹿行雁氣音重複:“閉嘴閉嘴閉嘴。”
姜貍拍拍她手背,又指了指前方,鹿行雁抬頭瞄了眼面色紅潤的胡地主,才放開姜貍。
胡地主竟然覺得她們有趣,沒有一點不虞,對姜貍招招手,露出森白的牙齒,說道:“他買下了我,從我記事起,就一直住在,嗯,像這麼大的屋子裡。”
這間小書房約莫兩丈寬,站不下多少人,還沒有剛剛的酒窖大。
姜貍握了握拳頭:“還好他死了!”
胡地主:“不止,還好他和他的心腹一起死了,宅中無人守,我才能趁亂奪走。”
那時候她以為天地就只有四面牆這麼小,曹員外像是山一樣巨大。
如今再提起,那人分明活得如同螻蟻一般,龜縮在鄉里鄉下耀武揚威。
同樣不擇手段地殺了害了許多人,曹員外不過是小鄉鎮裡的小地主,而胡地主已經成為能在闞州主城蓋大宅的大地主了。
姜貍拍了拍胡地主的肩膀,以示肯定。
胡地主卻嫌棄地撣了撣那塊,語氣冷冰冰,“少套近乎。”
鹿行雁抱著雙臂,好像品出來了些甚麼。
但她的任務是拿到曹員外留在庫房裡的東西,於是掰開姜貍,向那言而無信的胡地主討個說法。
可姜貍見胡地主知無不言,還想問問任鯉的事,又擠了進來。
兩人相爭不下,在胡地主面前拱來拱去,引得胡地主笑個不停。
後來,姜貍才知道,當時在廢墟中找不到曹員外的頭顱,胡地主總疑心人沒死透,隨時會回來報復,為此整整失眠了一個月。
也是從那時起,胡地主就一直執著酒窖的事。
……
紅頭山,礦場大門。
千赤錘正抱著冒著熱氣的桂花茶,坐在竹棚底下歇息。
最近太忙碌,南北訂單擠到一起,鍛造兵器的鐵錘掄得火星子都竄上房頂,一日得灑水降溫數十遍。
千赤錘既是一級冶鐵指導,也是一級製造指導,每天一睜眼就是學徒們各種奇形怪狀的問題。
難得有這樣喘息的時間,剛坐下的千赤錘又突然站起。
礦場大門是新安裝的鐵柵欄,這麼巨大的物件她也是第一次做,生怕哪裡出問題,左摸摸,右看看。
檢查了三遍,都沒出問題,千赤錘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透過鐵柵欄往外眺望。
東邊農田裡的葉子綠油油的,右邊粉皮的豬崽正拱在食槽前,不時還能聽到遠處一兩聲雞鳴。
秋天不再是寒涼的季節。
隨著發展,礦場逐步擴建,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小小村落。
開採出來的礦石會被送去冶煉,鐵水會被鐵匠們鍛造成兵器,千赤錘的職位很高,奔走在鐵匠學徒的後方指導,只有偶爾接到姜貍的訂單時會親自上手。
打造出來的兵器,往往會運送到北方。
北方有朝廷,北方很危險。
千赤錘最開始總會擔心擴建後的礦場會被發現,有次礦山又新發現了一條礦脈,大家都很開心,後勤宰殺了剛出欄的豬崽,大家大吃大喝了三天。
吃過豬肉後,千赤錘就不擔心了。她們有人,有兵器,有取之不盡的鐵礦,該害怕的應該是朝廷。
後來,礦場出產的兵器開始往南邊運送。
南邊,千赤錘也討厭南邊。
她的全家都在南邊慘死,南邊的闞州是天底下最骯髒的地方。
幸好她已大仇得報,仇人的頭顱就在村頭掛著,曹員外死無全屍,永世不得往生。
南方似乎沒有那麼可怕。
原先,南邊她還有恨著的人,這份恨意還會遷怒她人。
曹員外身邊有個胡姬,經常帶出門炫耀。
家破人亡當日,千赤錘曾看見,胡姬漫不經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朝著她家的田舍輕輕一點。
然後曹員外趕盡殺絕。
千赤錘好恨啊,每晚夢裡都是這兩個人螞蟥一樣的臉,如何甩都甩不掉。
後來,她認字了。
她從前也認得一些字,礦場開起來後又認得一些,然後她發現,認字與認字之間是不一樣的。
滔天的恨意被字句中的道理拆解、彌散。
千赤錘靜下心,一遍又一遍重複那日的回憶,想起來一些事。
腳上還戴著鐐銬的女人,如何能左右曹員外的決定?
是他要掠奪她家的田產和人命。
再度入睡,千赤錘的夢裡沒有人臉,多了冷冰冰的鐐銬,扣在胡姬青白的腳腕上,她再也看不見她的臉,只知道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午夜夢迴,清泠泠的月光照到床頭,千赤錘震驚地捂住胸口。
慚愧竟然比恨還要痛。
她誰也沒有告訴,一頭扎進冶鐵車間,企圖以高溫熔化愁緒。
兵器越做越好,職位越來越高,恩人姜貍誇了她很多次。
有時千赤錘會想,她的這些輾轉反側,恨與慚愧,好像都對遠方的那個金髮女人毫無影響。
若說能有甚麼被改變的話,大概就是,千赤錘最近對錢賀年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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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地主不可避免地養成了些不好的審美。
在寫39章末尾,千赤錘說“異邦之人”“南方口音”的時候,我是估算自己六十萬字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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