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熟人
半年前曹員外不知所蹤,曹宅大亂。
陰雨夜,寒潮侵,昏暗木屋內,發出鐵鏈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那時胡地主還不是地主,她從噩夢中驚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何事,正疑惑怎麼一整天都沒人給她送食物,害她飢腸轆轆。
她拖動鐵鏈,上半身儘量靠近遠處的牆壁,朦朧樹影和窗戶紙上的黴斑重合。外面很安靜。
胡姬後知後覺,那些經常打架的男人好像都消失了,被抓來的人也沒再哀嚎。
她意識到變化。
腹部的傷竟然快要痊癒,說明好長一段時間姓曹的都沒再來折磨她。
胡姬扶著牆壁和傢俱,手腳並用地爬到木屋的角落,艱難推開一個矮櫃後,她已有些頭暈眼花。
“呵……”
這點行動足以讓她靠床喘息好一會兒,夜更深了,外面還是詭異的平靜。
矮櫃擋著的是一塊大石頭,有稜有角。
不是甚麼罕見的寶石,就是河岸邊隨處可見的石塊,表面還有青苔,摸起來冰冷刺骨。
胡姬耗了三個多月才將它藏起來沒被發現。
現在,她稍作休息後,舉起大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向自己的腳。
鐐銬已經生鏽很久,經不起受力,沒幾下就能砸開,但她還是沒把握住,有好幾次砸到突出的骨頭。
痛得人大叫。
她的慘叫在黑夜裡驚醒了鄰居,隔壁的女女男男發出呼救。
解放雙腳後,胡姬用同樣的方法開啟了房門。
門外是一條漆黑幽深的長廊,兩側一道道木門緊閉。她們透過氣窗看到她,驚得噤聲。
凶神惡煞的護院不在,胡姬砸開了大門走到院子裡,水井被月光照得慘白。
井邊有根沾著乾涸血跡的長棍,她撿來當柺杖用。
仲夏的風環繞前屋後院,驚心動魄。
胡姬撐著身子,踉踉蹌蹌地摸索到後廚,揭開灶上的蓋子,抓起冷到發硬的窩頭塞到喉嚨裡。
狼吞虎嚥的架勢嚇退角落裡肥碩的耗子。
她吃完兩個還沒有飽,鍋裡空空如也,又撲到瓦缸裡幹吃麵粉。
習慣吃清菜小粥又餓了兩天的腸胃受不了這番折騰,嘔吐感襲來,她忙跑回水井邊舀水,大口大口地將食道里的東西壓下去。
麵粉在胃裡發脹,胡姬有了些力氣,抬眼瞄到後院門沒鎖,咬咬牙,跑了出去。
約莫在夜色裡狂奔了一兩裡,肺部開始燒起來,胡姬不得不挨著樹幹坐下歇息,看月上中天。
驀地,樹幹另一側傳來別人的喘氣聲。
兩人同時汗毛聳立,小心回頭,看到對方後都鬆了口氣。
胡姬:“三婆子,你怎麼在這裡?”
三婆子是給曹家打雜的,雖也不曾給過她好臉色,但總比遇到其她人安全得多。
“你還不知道吧?老爺去了靈泉寺後,過了好多天都不歸,恐怕是遭遇仇家報復,凶多吉少。”三婆子臉上有塊黑斑,看起來賊眉鼠眼的,懷裡抱著個竹籃子,“宅裡那幾個長工搶了不少好東西跑了,佃戶走不成,這幾日偷偷在老爺屋裡找借據,要燒掉呢。你最好也快點逃吧。”
怪不得後門沒鎖。
胡姬心下一動,將手上柺杖遞給三婆子,問:“你們這麼做,不怕老爺回來杖打?”
地就在這裡,怎麼逃都在十里八鄉的範圍內。
三婆子:“怕啊,但前幾日傻柱牽了頭牛去靈泉寺找人,結果連人帶牛都不見了,也不知甚麼情況。你也是命大,沒跟著去。”
因胡姬長得異於常人,曹員外每次巡視田莊都會炫耀似的帶上,但去靈泉寺是不帶的,說是“女人不能進寺廟”。
兩人都差不多力竭,沒再聊下去,快到天亮的時候三婆子用柺杖撐起身子告別,胡姬問她要去哪裡。
三婆子要去隔壁鄉投靠夫家,不想告訴胡姬,便敷衍幾句,一瘸一拐走了。
胡姬決定回曹家。
宅子正門居然也沒鎖,裡面只剩幾個年老力弱的家僕,不足為懼。
胡姬知道姓曹的寶貝都放在哪裡,但她沒直接去,而是先拐到另一邊的土磚房,掐死了混有大豐血脈的孽胎。
胡姬第一次感覺自己有無窮多的力氣。
霎時間,她感覺自己本人不在這裡,而是應該已經跑到田野去,藤上的青瓜應該已經長好,她可以偷偷摘一些帶在身上,然後逃到山裡。
指腹將細小脖頸掐得又紅又紫,而她想到的居然是水潤可口的青瓜。
可能她已經被姓曹的同化了吧,能從殺人中得到樂趣。
之後,胡姬無比鎮定地走到另一處屋子,從牆縫挖出田契和字據,還在其它地方找出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除了她,這座宅子裡全是膽小的人,後來的事不算困難。
過了幾天,有個叫鹿行雁的人來到這裡,“胡宅?隨便了,你認識曹正陽嗎?”
胡地主謹慎地搖了搖頭。
“別怕,他死了。”鹿行雁說,“我想要他的一樣遺物。”
胡地主:“屍體在哪裡?”
“都碎成渣了,沒有屍體。”
鹿行雁並不認得曹正陽的臉,只是從現場的殘肢判斷哪些是有武功底子的護院,哪些是養尊處優的地主。
胡地主:“用頭來換。”
鹿行雁只好回靈泉寺附近找,怎麼找都找不到,她心裡清楚,在那種地方,曹正陽的人頭可能是被禿鷲吃了,也可能是被數不清的仇家拿走當皮球踢。
再次去胡宅,鹿行雁提出換一個條件,胡地主:“替我打幾個人吧。”
之前鹿行雁出現的時候,曾無意中打跑鬧事的暴民。
這對她來說很輕鬆,但卻幫了胡地主大忙。
猶豫再三,正直的大俠答應了這個條件,“十個,只能十個,只能是罪有應得之人。”
雖然是打而不是殺,但雙方都很清楚,被鹿行雁痛毆過的人都會失去反抗能力,再經不起胡地主的輕輕一碾。
不過,當闞州城內秋陽鎏金,菊花價格逐漸走俏的時候,十個的債早已還請。
那個神秘的戴姑娘,是鹿行雁自己想打的。
……
闞州,胡家。
不知是信守諾言,還是沒經住鹿行雁軟磨硬泡,胡地主嘖了一聲,掏出庫房鑰匙。
噹啷——
黃銅鑰匙砸到窗邊的花盆,落入微溼的土壤中。
反正鹿行雁知道地方,胡地主不打算繼續當導遊:“自己去拿。”
鹿行雁一撿起鑰匙,連句“嗯”都沒回應,便打算直接翻窗走人,卻突然大腿一緊,有如灌鉛重。
低頭看去,姜貍正抱著右腿不她讓飛。
姜貍清澈的眼裡充滿純粹的渴望:“我也要去!”
她定要瞧瞧到底是甚麼東西,能夠驅使鹿行雁為其做事。
鹿行雁抽出腿,揪起姜貍的右手。本來已經結痂的傷口因動作而開裂,再度汩汩流血。
方才胡家的侍從將胡地主的手被包紮得像粽子一樣,半點兒沒有理會傷情更重的姜貍。
不過很難怪人家,畢竟方才姜貍的刀尖差點就刺入胡地主的脖子,現在有好幾個侍從看她的眼神還帶著敵意。
當然,姜貍對此一無所覺。
就算被揍得渾身傷,依舊死皮賴臉。
鹿行雁:“行吧,我用走的。”
姜貍:“嘻嘻。”
臨走時,鹿行雁回頭看一眼房門:“東西拿到後,我們就此別過。”
胡地主半倚著門框,淡淡掃過來一眼,戲謔道:“鹿大俠,如果你真的秉持正道,那實在不該幫我。有餘辜的、無辜的人我都殺過許多,手上的罪並不比姓曹的少。”
以鹿行雁的身手,就算不幫她,一樣可以拿到想要的東西,何必助紂為虐。
“我行我的道。至於其它的,那是你的因果,我管不著。”
鹿行雁拋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姜貍面色古怪地跟在旁邊。
對於鹿行雁“秉持正道”的說法,姜貍抱有懷疑態度。
在北地的報告裡,曾有一百五十人被鹿行雁一舉剿滅,那當然不會是由於面對面的決鬥。柳晚青遣人勘驗過,都是被投毒而死。
聽起來就不是特別正人君子。
不管如何,姜貍心情晴朗,耀武揚威似的晃悠那條負傷的手。
鹿行雁回味著大廳中的對戰,挑眉問:“你的路子哪裡學的?既不是武林中任何一個門派,也不是朝廷正規軍的路數。”
姜貍停止晃悠,別過頭打哈哈:“自學成才。”
鹿行雁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我沒用全力,等下回去讓考賽爾看看。”
庫房看起來很簡樸,不像別的地方閃亮,門口有兩個瘦弱的男看守,站得很隨便。
見鹿行雁有鑰匙,男看守攔也不攔就放行。
鑰匙插進鎖釦,啪嗒一聲,沉重的木門緩緩開啟,露出昏暗擁擠的內部,壓抑潮溼的氣味撲面而來。
鹿行雁很快找到自己要的東西,姜貍擠開雜物,點了盞燈來看。
是一個泥坨坨,被放在桃木箱裡。
就這?
就憑這個,讓鹿行雁鞍前馬後?
姜貍嘴角抽了抽,略帶火氣地問:“你老實說,她到底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打我。”
鹿行雁神色一凜:“分文不收。”
姜貍更氣憤了,撇撇嘴,想出去透透氣。
“沒有人可以驅使我幹我不願意的事。”鹿行雁補充。
姜貍垂下眼,腳步一頓。
鹿行雁:“你好像不信?”
“嗯……你說是就是吧。”
姜貍返回泥坨坨旁,好奇觀看鹿行雁操作。
不知她從哪裡撿到一把小錘,對著泥殼細密地敲擊,很講究地沒讓敲出來的泥土掉到外面,而是全收集到桃木盒裡,非常專業的樣子。
這裡面藏著甚麼
姜貍環顧四周,這個庫房有大半空間堆放著建築的餘料,沒多少值錢的東西,這個泥坨坨總不會藏著座金山。
堅硬的外殼撲簌簌掉落,顯露較為光滑的木紋。
姜貍皺著眉細看,門口突然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
“哎呀,兩位客人,聽說你們要拿走這個?”是酒窖那邊的侍從,臉色不太好,抬起手顫巍巍地指著桃木盒。
姜貍頭一歪:“不會到這個節骨眼,你們家主還要反悔吧?”
“不不不。”侍從急得拍大腿,“據說這玩意兒邪門得很,之前的物主,連同那姓曹的都死於非命,後面特意找的大師封印才安生一些。家主也是不想鹿大俠沾染到邪祟。”
姜貍遲疑地回頭看敲開半身的泥坨坨,拿著錘子的鹿行雁充耳不聞,依舊專心地敲著。
姜貍拍拍侍從肩膀,指了指裡面:“問題不大,邪祟不一定能打得過她。”
侍從眉毛委屈成八字:“我的意思是,兩位客人要開啟那封印的話,能不能拿回去再敲?”
“晚了。”
鹿行雁一抹額前的汗,滿意地看著面前的傑作。
她手腳很快,泥坨坨已經全部褪去,露出裡面的完整邪物。
是一座六翼蓮花坐像。
歸一神君,真是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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