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小戴
宋歸寒沒有罵人。
這是根據問題少年的反應,再經由多年經驗推算出來的客觀事實,加個疑問的語氣顯得比較禮貌罷了。
宋歸寒可以肯定,少年的爹不但死了,而且死得不光彩。
大豐諸多家族,多偏愛男子,總給男子執掌大權。然而男子天生心浮氣躁,不善經營謀劃,很容易行差踏錯,無論多少金山銀山都能統統敗光。
後果就是,全家人跟著倒楣。
果不其然,少年沒有反駁,一臉頹唐,像是破布一樣掛在兩人中間。
倒是在她們周圍泛起不和諧的漣漪,食客們發出陣陣細碎的議論聲,夾雜著鄙夷和嬉笑。
姜貍正想仔細聽聽她們在說甚麼,眼前問題少年突然掙扎得厲害,噌的一下猛然爆發,左右兩名賬房姐姐猝不及防,手下沒摁住,竟是被她成功掙脫。
看在她孱弱的份上沒用力,卻被她找到機會突破。
問題少年連滾帶爬奔到酒館門口,大概因為鞋子不合腳,不小心在門檻處踉蹌了一下,回頭羞憤地瞪了宋歸寒等人一眼,再抬腳,滑不溜秋地逃走。
雲霧低垂,長街蒼蒼茫茫,她混入人群之中,像是猝然融化一般。
“不用追了。”
宋歸寒叫住自己人,食指輕敲著杯盞,若有所思。
問題少年離開後,酒館內的議論聲逐漸毫無顧忌地壯大。
左一句“剛剛我可一直把錢袋子捂緊了”,右一句“都不知她會做出甚麼事來”。
前後男醉鬼夾擊。
“切,瞧你們那慫樣,她要是敢偷我,我就把她手給剁咯!”
“哈哈哈,她就算想隨她爹,也得看有沒有那本事!”
最後還是店家從後廚走出大廳,好言規勸了幾句,才阻止酒桌上出現更加難聽的話。
四周議論聲漸漸平息,姜貍與宋歸寒對視一眼,又去瞟那正在斥責男店家的店家。
好像是因為不滿男店家袖手旁觀,店家聲音不大,卻話裡話外都偏向問題少年。
又過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姜貍的目光太灼灼,店家拿了兩盤小菜過來賠罪,“真是不好意思,讓客人看笑話了,你們剛來闞州不久吧?來嚐嚐咱這特色小吃桂枝煸魚片,不用客氣,是贈送的。”
說時遲那時快,一抹銀光直衝白陶小盤,考賽爾率先將魚片送入嘴中。
“咳。”宋歸寒抬手留住店家,“我與那孩子母親算是世交,本來想著來闞州探望舊友,怎麼她家就成這樣了?誒,她小時候我還抱過她呢。”
姜貍默默看她一眼,宋歸寒扯謊比唸書稿還淡定。
坐在長凳上的姐妹自動避讓,店家臉上一訕,曲起膝蓋坐下,暗聲問道:“敢問貴人名諱?”
宋歸寒:“她們都稱我一聲‘寒夫人’。”
店家緩緩頷首,沒能在腦海中搜尋出這一號人物,但看對方那老神在在的模樣,估計是她見識太淺。
面對寒夫人的循循善誘,店家發出一聲喟嘆:“真是個可憐人啊。”
闞州原先有個通判,表面裝得清正廉明,最愛宣揚官民魚水情,與那刺史完全不同,只是無奈官職太小,只能屈尊奉命。
連年匪患,通判號召各家男兒前去剿匪,還沒剿乾淨,另一邊河水暴漲淹了百戶人家,通判又號召各方馳援,“眾志成城,定能勝天。”
本就艱苦的平民度過了一段更艱苦的日子。
隨後就是發現通判貪汙糧食、勾結匪徒,證據確鑿無疑,民怨通天,平民湧入通判府邸,見財就搶,見人就殺。
“到那時我們才發現,通判和刺史都是一樣的黑心腸,只不過平時都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罷了。”店家拳頭顫抖,被欺騙的感覺不好受,她儘量抽離,只嗟嘆,“任鯉她……我也幫不了她甚麼,勞寒夫人多看顧了。”
這個通判就是任鯉的爹。
通判已死,家屬或死或傷或下落不明。任鯉平安無事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雖說大家不好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出手,但照顧她絕對不可能,不落井下石的人都算作寥寥。
店家也只是本著一絲善念,讓任鯉不至於太快餓死。
宋歸寒既無答應,也無不答應,大手一揮結過賬,便款款離去。
……
傍晚,騰元坊椿稻街,把角兒第三家黑店。
“闞州客棧第一流。”
順帶一提,左邊那家叫“闞州客棧之首”,右邊那家叫“闞州最佳客棧”。
寒夫人自有傲骨,無視其它兩家的招攬,風姿凜然地踏入“第一流”。
店小二過分熱情,眼眸裡躍動著對冤大頭的渴望。姜貍讓其她人先行上樓安頓,她去辦理入住手續。
出示過木戒指和身上刀具後,姜貍明顯看到店小二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澈,清澈中帶著八分惋惜。
對方意興闌珊地開了幾間上房,她們人多,一人一間是不可能的。
姜貍和流雲、宏音一起住,宋歸寒和賬房兼保鏢一間,考賽爾和阿達蘭蒂一間,其她部下分兩間。
上樓梯的時候,姜貍還在想要不要給負心的鹿行雁留個床位,就被匆匆下樓的考賽爾和阿達蘭蒂撞個滿懷。
“哎呀哎呀,抱歉戴姑娘。”考賽爾咧開兩排牙齒,“我趕著去排隊吃醋溜肥腸,晚了可要賣光了!”
顯然酒館的事完全沒有影響到她旅遊的興致。
阿達蘭蒂把礙事的眼鏡別到衣領,目光炯炯,似乎是在問要不要給姜貍帶一份。
“不用,不用,你們吃得開心。”姜貍擺擺手,側身讓她們經過,然後發現這兩人還拐走了她不少部下。
“戴姑娘晚上見!”
說是上房,其實是大通鋪,睡覺的地方佔去一半面積,裝潢瞧著有點年頭,好在勉強算乾淨……除了桌面上的積灰。
流雲勤快得很,早早去井邊打了水,一進門就開始收拾座椅板凳、灑掃拖地,地板霎時間變得光可照人、沒地下腳。
宏音陪著姜貍沉默片刻,決定下樓找店小二徵求灶臺的使用權。
姜貍則去隔壁房找宋歸寒。
這間房住五人,稍微大些採光好些,裡頭一樣忙著搞清潔,惹得塵埃漫天。
姜貍笑嘻嘻逐一與賬房姐姐打過招呼,揹著手閒庭信步一圈,確認隔牆無耳後,一屁股坐到桌邊,給人斟茶。
姜貍:“寒夫人,可還住得習慣?要不要吃溜肥腸?”
宋歸寒瞥她一眼:“小戴把我哄出家門的時候,可沒關心過我這個。”
姜貍忽略這句話,面不改色道:“小戴我這次進城,必須幹成兩件事,還請寒夫人賜教。”
姜貍來闞州,統共要完成兩件事。
賺錢,洗身份。
前者沒甚麼可說的,要麼搶要麼騙。
至於後者,莫過於找當地的豪紳幫忙。
大豐是人情與地緣構建的社會,人活在關係網路裡。只要有名人出具介紹信,或是掛靠到枝繁葉茂的高門下頭,就算作有追本溯源的來處。
換言之,需要某位大人物替她們背書。
宋歸寒曉得她所想:“酒館那少年真的是出自高門大戶,也許能幫我們洗乾淨底子。”
姜貍不解:“你說任鯉?她家道中落,自身難保,還能幫到我們甚麼?”
名字和她相像,人卻倒楣很多。
宋歸寒:“所謂豪強,多是割據一方,實力差不多的就和平劃分地盤,若是有一方式微,地盤便被佔去。任鯉屬於被佔去地盤的一方,只要我們找到她家原本的勁敵,不就知道該請誰寫保書了麼。”
有意思,不是貪官倒臺,而是黑吃黑,被其她玩家趕下桌?
姜貍撐起下巴:“既然如此,為何當時你說不用追?”
“這樣的身份,到哪都是過街老鼠,藏不了多久的。”宋歸寒不以為然,“小戴還是想想賺錢的事吧,不然到時候連賄賂都拿不出來。”
……
翌日清晨,姜貍一臉怨氣地起床。
以前不知道,她親愛的部下睡相這麼差,沒骨頭似的在床上到處竄,偏偏胳膊掄起來勁兒大得離譜。
捶得姜貍五臟六腑全移位。
不對,以前在疏芙宮的時候,流雲夜裡等她回來時,睡得可斯文了,人怎麼可以說變就變。
姜貍呆滯地將身上兩雙多餘的手腳搬開,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沾到任鯉的倒楣debuff了。
姜貍這陣子確實有點不自在,沒了情報網,像莫名缺了隻眼睛一樣,更是失去運籌帷幄的實在感。
這回不能冒險,姜貍決定發揚保守穩健的精神,多收集點資訊再冒險。
於是姜貍再次來到長街十里之外的破落當鋪。
彼時天剛剛亮,掌櫃才從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醒來,正揉著眼睛挪開門板。
姜貍就站在門外,眸如點墨,笑如閻羅。
掌櫃更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後作勢把門板挪回去。
姜貍出手如電,立馬握住掌櫃的雙手,兩人當即相見恨晚,幾欲落淚。
掌櫃紅了眼眶:“之前遭賊,倉儲折損不說,後來又遭官府來敲竹槓,幾番下來哪裡受得住,員工都作鳥獸散,也就剩我一個掌櫃在這當光桿司令,票臺折貨一應包攬。”
她聲音如泣如訴,抖得一波三折,“真的是,一文錢也沒有了啊。”
姜貍將人推到屋內,沉聲提出交易:“我買一個賺錢的訊息,多少錢?”
掌櫃眼睛一亮,立馬停止哭泣:“一百兩。”
“我要掏牌子了。”
“且慢,貴賓要正經的還是不正經的?”
姜貍嫌棄地鬆開掌櫃的手,理所當然道:“肯定是不正經的法子來錢快吧?”
掌櫃:“此言差矣,無非是正經的投入少風險少,不正經的投入大回報大。”
“那我都要。”一刻鐘前還篤定要穩健行事的姜貍如是說,隨後又打量掌櫃幾番,“如果有賺錢的法子,你自己怎麼不用?”
掌櫃鄭重地拍拍衣襟,扶正頭上紅色抹額,瞧著很發奮圖強,“哼,你以為我待在這裡,是圖錢嗎?”
懂了,是錢家專門派來守住鋪位的。
這次掌櫃沒坐回高櫃,而是先把門板全都挪回去,徹底關店後,從腰間釣出串鑰匙,其中一根插入高櫃側邊的小孔,一旋一扭,便開啟一扇半人高的小門。
小門原來也不隱蔽,姜貍以為是夥計進出用的,沒注意還上了鎖。
姜貍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疑惑,弓著身子跟隨掌櫃入內。
裡頭豁然開朗、別有洞……和外面一樣破舊。
大,倒是挺大的,姜貍從小門鑽出走了幾步,隱有石壁回聲,當真空曠。
“這裡以前是錢莊的銀庫。”掌櫃背影無言,訴說著落拓。
姜貍感覺最近家道中落的人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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