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高朋客棧
阿達蘭蒂移開杯盞,微微皺眉。
這個旅遊團……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樣啊。
本來以為就帶著一個落難公主,頂多再加上三五個侍女,結果第一天到匯合點高朋客棧,就被拉著結識一群逃犯,第三天才見到公主,卻還帶著一群人吵吵鬧鬧。
外加一個在房梁睡覺的怪胎。
異邦人在大豐處境本就不太好,阿達蘭蒂為自己接下來的旅程頗為擔憂。
阿達蘭蒂敲敲桌面,問:“你再說一遍,我們要去的是個甚麼地方來著?”
考賽爾坐在桌邊,正在輿圖上圈圈點點,隨口道:“闞州,沒有王法,魚龍混雜,上行下效,蛇鼠一窩。”
“你現在大豐成語用得真熟練。”阿達蘭蒂揶揄一句,探去半邊肩膀檢視桌上輿圖。
說是輿圖並不準確,《大豐吃喝玩樂圖鑑》更像是根據遊記散文整理出來的配圖,地圖畫得馬虎簡略,地點之間只是大概的相對位置,上頭標記的紅點都是各地的名山大川、風景名勝。
如圖所示,闞州範圍內的標記點寥寥無幾。
考賽爾滿不在乎,只要能去玩她到哪都無所謂,寬慰道:“很多時候,人比景物要精彩得多。”
桌子後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走動聲,是公主身邊的流雲帶著幾人過來打招呼,順便請她們去挑行頭。
阿達蘭蒂和考賽爾兩人穿著的都是大豐常見衣物,也就脖子上幾顆獸牙還殘留著家鄉的印記。
阿達蘭蒂:“我以為那位與我們合作,就是看上了我們使者的身份?”
語言不通,人高馬大。進可胡攪蠻纏,退能一問三不知。
“戴姑娘為兩位準備了特別的角色。”流雲笑盈盈地說道。
……
阿達蘭蒂怎麼也沒想到,姜貍……戴姑娘所謂的特別角色,居然是鑑定大師。
西域盛產寶石沒錯,但阿達蘭蒂哪裡會鑑別珠寶古玩?
她連考賽爾釀製的八種藥酒都鑑別不出來。
幾名侍者推推搡搡,將阿達蘭蒂擁到一方銅鏡面前。
鏡中人一圈寬襟犛牛皮衣,一頂金秋氈帽,一雙鑲了鐵片足跟的駝靴,胸前腰間叮叮噹噹,瑪瑙玉石足有五斤重。
生怕別人不知她是塞外來客似的。
還有一副看起來就很可疑的琉璃片,流雲踮著腳也要和她較勁,偏要掛到她臉上。
“這叫眼鏡,平光鏡,戴著不礙事的,”
阿達蘭蒂聳聳鼻子,“我覺著礙事得很。”
考賽爾在一旁探頭探腦。
別說,有眼鏡擋住臉上兇惡,阿達蘭蒂現在瞧起來多了幾分文質彬彬,真有點博古通今的樣子。
考賽爾對著她這副人五人六的新形象咂摸半日,忽地嚷嚷道;“這個客棧連午飯都只提供陽春麵,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衣服啊?”
不遠處衣架邊的宋歸寒前來搭腔:“你不懂,大豐人最好面子,許多男旅客情願花錢換身唬人的行頭入京,都不願費錢吃飯咧。”
考賽爾訥訥點頭,拍拍身上雜糅了西域十八個部族風格的服飾,只隨手摘去斯羅店風格的扳指——這個部族她不喜歡。
“哼,來大豐的路上,就是斯羅店那天閹處處為難你。”考賽爾忿忿不平。
阿達蘭蒂託託眼鏡:“啊,你還記著。”
傍晚雲蒸霞蔚,斜進一房璀璨輝光,兩人雙雙偏頭去瞧宋歸寒處。
宋歸寒早早換上一套銀白狐裘,鬢邊縷縷華髮,活生生是精神矍鑠的老嫗。
她少年含恨,人到中年經歷諸多,眼底愁思濃重,瞧著本就老成。寧王府中一派儒雅貴婦並非她本相,也扮不成蓑衣草鞋的農人。
如今裝成老嫗瞧著絲毫不違和,配以她周身貴氣,便是十成十的富貴閒人。
阿達蘭蒂認人無數,竟覺宋歸寒全無半分從前影子。
莫不是被這眼鏡封印了罷!
恰在此時,扮作丫鬟模樣的姜貍熱烈登場。
觀姜貍黑髮垂髫,考賽爾覷她一眼,不滿道:“你不是要扮大富商人?這樣瞧著可不闊氣啊,戴姑娘。”
姜貍嘻嘻笑著:“一個團隊中,總要有個主心骨,承蒙大家厚愛,我就是這根骨頭。”
考賽爾一陣牙酸,不願翻譯這句,受到身後阿達蘭蒂痛擊。
“但是俗世多愚昧,總是瞧不起年輕人,所以,我們正需要一位閱盡千帆的老者坐鎮。”時年十五的姜貍神情一凜,陡然嚴肅,“而這個人,就是寒夫人,大家鼓掌!”
滿堂愕然,就她一人拍得起勁,流雲等擁躉後知後覺地捧場。
宋歸寒本以為自己會扮作賬房隱匿人群中,豈料只有其她四人成了賬房,自己徹徹底底要走到臺前唱戲。
“這怎麼能行?”
舒坦了些時日,宋歸寒也沒忘記自己的大頭正被張貼在每一座城門口。
姜貍不為所動,板正她的肩,指導道:“抬頭,表情再囂張一點,對,用鼻孔看人就行。”
老實說,姜貍完全不擔心宋歸寒離開京城後會被認出來。
通緝令一級級下發,由各個州府翻印或謄抄,照葫蘆畫瓢終究不是葫蘆,那畫像早和本人相差十萬八千里。
若是在京中,循著社交關係嚴刑逼供,對一切能藏人的地方掘地三尺,總能找到案犯。
但離了京城,那就是天高任海闊,也就偶爾須提防四處暗訪的千鱗衛。
於是姜貍說:“凡人看人,先敬羅衣後敬人,敬的是羅衣麼?敬的是羅衣所代表的權勢。權,我們暫且沒有,勢,就靠你裝出來啦。”
宋歸寒總覺得姜貍在坑她,狐疑一瞪,卻被對方罪惡的爪子推到輝光最盛的窗邊。
煢煢而立,便是老謀深算的“寒夫人”。
恰好心腹們總眼帶警惕、疑神疑鬼地簇擁著宋歸寒,讓這形象更入木三分。
姜貍:“戲過了,收一收。”
宋歸寒想找根藤條,無果遂罷。
……
晚霞如此燦爛,總叫人惴惴不安,疑心明日起來會是雨綿綿。
堂屋房梁下,宏音端抱著一團新衣,眼巴巴望著高處人。
宏音:“鹿大俠,你也要和我們穿一樣的麼?”
鹿行雁半夢半醒,不願起身,只一隻手往外擺擺,算是打招呼,“綾羅綢緞?”
沒人看到,宏音依舊搖了搖頭:“闞州對商人管控極嚴厲,商戶不可穿絲綢過市。但這新衣雖是尋常布料,也是費了巧思的。”
鹿行雁懨懨翻身,望見新衣繡花紋樣,不解:“為何是錦鯉?”
宏音:“戴姑娘說錦鯉好意頭,旺她!”
一陣朔風過境,鹿行雁從空中墜落,衣襬好似刀刃刮來,宏音驚恐後退。
鹿行雁卻只是輕飄飄觸地,伸個懶腰,連個眼神都沒留下。
她去找姜貍要晚飯。
後院馬廄裡,就著夕照霞光,姜貍樂得忙忙碌碌。
四方院中一排排車廂高矮窄寬,樣式齊全。
姜貍邊逛邊挑:“馬車超規格了,咱改坐牛車。車廂嘛,不要這種浮誇風的,太張揚,我們老實商人,坐這種就行。”
面前一座兩輪寶蓋車,輪轂極大,廂體寬闊且舒適,以榆木作頂,樺木作支柱,水曲柳作車轅。
總結,便宜耐用。
車是給寒夫人坐的,姜貍自己的定位是小小馬婦,樂呵呵取來馬鞭凌空揮幾下。
肩上莫名多出一隻手,勁兒挺大。
鹿行雁:“該吃晚飯了。”
姜貍頭一歪:“去大堂找掌櫃,她會給你做的。”
倒是旁邊部下們不樂意,“這家只做陽春麵,好生難吃!”
“竟有此事?我去講講道理。”姜貍挽起袖口,領著一眾去大堂。
果不其然,錢家的客棧,錢就是道理。
出示過金鑲玉牌,又多加了一些“道理”後,陽春麵裡添了大勺醃肉醬。
她們人多,熱騰騰地擺滿一廳堂,姜貍左手流雲右手鹿行雁,挨挨擠擠吃得暢快。
吃過晚飯,外頭弦月東昇,眾人勞頓多日各自回房歇下。
高朋客棧門外,掌櫃對著“東家有喜,恕不待客”的招牌,大大嘆了口氣。
招牌匆忙寫就,輕易沾染泥土灰塵,掌櫃悉心擦淨,心中暗道,好東家,搭進去二十套厚衣裳外加一輛牛車,就收回來幾碗面錢。
……
幾日後,瀟瀟雨歇,空山轉坦途。
宋歸寒與“賬房”坐在牛車內,帷幕遮掩,不見其人。
姜貍坐在車前,悠閒把玩皮鞭,一隻腿搭著轅木,只覺雨後空氣分外清新,天地疏朗。
流雲等部下或是騎牛或是騎馬,皆擁護在前後,撐起像模像樣的商隊。
阿達蘭蒂和考賽爾相互競爭似的,遊馬於隊伍兩側,時而左邊先,時而右邊先,兩人騎術高超,都不知是在打鬧還是炫耀。
分明平地無遮擋,鹿行雁仍是不聞影蹤。
這幾日趕路期間,姜貍已將入城後的計劃詳細告知,聽者思前想後,橫豎不過一句“隨機應變”。
雲垂荒野,凸現朦朧樓宇輪廓,闞州近在眼前。
“就是那個錢老闆口中,商賈入內,若非散財保命,定死無全屍的闞州啊。”姜貍不禁喃喃,順道提醒車內人即將進城。
不比京城,闞州城樓如琉璃墜紅玉,不止精緻,其高且闊,簡直蔚為大觀。
然而門口稀稀落落,出城人多,進城人少,毫無繁華跡象。
身後簾幕悄然掀起一角,宋歸寒端詳良久,方道:“明明離京城這樣近,卻弄得神憎鬼厭,這刺史是怎麼當的!”
她一開口便是大不敬,姜貍忙按下簾幕,勸她低語,“親姥姥誒,拿出點圓滑樣。闞州刺史年四十有二,在闞州幹了十年無人敢動。”
除了背後有高枝,便是這闞州城內盤根錯節、沆瀣一氣。
皇姐曾言,闞州在百姓之中口碑極差,在百官之中口碑極好,是因為每年交上來的稅賦足夠多、還能將京城不願管的髒活累活盡數攬去。
如此貼心的闞州刺史,誰能換去?
宋歸寒哼了哼,復坐回車內,穩穩換成老態龍鍾的模樣,眼裡有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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