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匯合
月沉日升。
忙碌一夜後，在冉冉升起的日光中，姜貍熱情表彰表現突出的宮人們。
“宏音從容冷靜，指揮有度，獎勵兩塊赤瓊瑪瑙；聞桉、靜楊、凡桑準頭最高，各獎勵翡翠玉牌一枚；晴風、稗煦、滿光、明羽動作又快又機靈，各獎勵虹彩碧璽一塊；拂雪、追葉、柿意沉穩善後，滴水不漏，各獎勵金鐲一隻；流雲果敢敏捷，成功擊殺兩名落單侍衛，獎勵東海珍珠一斗。鼓掌！”
姜貍爽朗的嗓音浸在晨曦的風裡，與此起彼伏的掌聲相和，讓山間第一抹天光更添許多雀躍。
本以為宮人們久居安適裡，驀然以暴力滅口，內心會多有阻滯，但她們的勇猛比姜貍料想的還要出色。
一片歡欣鼓舞之中，流雲輕扯姜貍衣角，低聲提醒道：“殿下，才出城就如此闊綽，往後你可要如何生活？”
流雲對隨行輜重心中有數，知曉姜貍這是將尚宮局準備的財物送出大半，心中不免憂慮。
同樣憂慮還有其她宮人，一雙雙黑溜溜的眼珠圍在姜貍眼前眨巴。
姜貍大手一揮：“這是你們應得的，再說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該有點錢財傍身，遇見甚麼好吃的好玩的不要虧待自己。”
作為姜貍的財政大臣，流雲在瑟瑟秋風裡冷汗直流，乾巴巴道，“可是殿下，我應該……咳，我是說我們應該並不缺錢。”
姜貍不解其意，向其她人拋去眼神，只見箇中機靈的望天望地，臉皮子薄的點點頭笑一笑，忠厚誠實的道出真相：“是這樣的，殿下，你說過自己賺來的錢就應該自己花，母父兄弟又不會管我們養老，後來我就沒把俸祿往家裡寄去了，一不留神兒就有這麼多。”
她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數。
姜貍凝神盯著指頭：“一百兩？”
“一千兩。”宮人頓了頓，補充道，“我還算存不下錢的。”
流雲：“我大概攢了五千多兩吧。”
“甚麼？”
姜貍驚了，宮人居然比她還有錢，“小云，你老實說，平時有沒有剋扣我的伙食。”
流雲瞥她：“殿下，你覺得以疏芙宮的份額，還有剋扣的空間嗎？”
“噗。”
頂上樹梢飄出一聲輕笑，鹿行雁還是那副恣行無忌的模樣，離看熱鬧的圍觀群眾就差一把瓜子。
為了撇清嫌疑，流雲耐心解釋。宮人在疏芙宮當值，自成一隅，既不用擔憂溫飽，也不用賄賂疏通，若還不再往家中寄錢，還真沒有花錢的去處。
也就偶爾掛念宮外的零嘴或玩具，託尚宮局的嬤嬤外出代購，花哨才會稍微多些。
因聽到鹿行雁肆無忌憚的取笑，姜貍決計揭過這頁，緊急轉換話題：“既然已經遠離皇城，你們也不要叫我殿下了，從今日起，就叫我戴姑娘。還有你們也不再是疏芙宮的宮人，而是我的得力部下，此後迢迢長路，多加關照。”
一陣稀稀拉拉的附和聲後，得力部下們便散去整理行裝、挑選馬匹，以待天光稍盛時出發。
姜貍轉身，腳尖輕點，便躍至鹿行雁身側的枝條。
枝條晃晃蕩蕩，鹿行雁穩如泰山。
姜貍抽出匕首一挑，質問：“既然你不記得我，為何從城門口開始，你就開始跟蹤我？”
像是看不見刀尖似的，鹿行雁頭枕一簇果子，悠然反駁：“就算我記得你，你從城門口開始就看不見人，我又怎會認出？”
“說，意欲何為。”
“我以前去過一趟皇宮，那時看見的宮人可沒有你的部下這麼壯碩，便稍微跟蹤一下。如果是你，看到同一車隊裡一方披甲，一方身懷利器，也會很好奇吧？”
鹿行雁突然“啊”一聲，狀若恍然：“是你啊，姜貍公主。”
姜貍：“……”才想起來嗎。
姜貍：“你剛剛說想要我入你門下，是甚麼意思？”
“剛剛是剛剛，既然你是皇室，那便算了，太麻煩。”鹿行雁長腿一伸一勾，姜貍所在的枝條便自覺移到她跟前，手中匕首被歪風一打，墜落樹底。
鹿行雁挑起一邊眉毛：“你的武功進步很快，但還不夠強。對面人多，你打不過那個將軍，所以你們用了很多下三濫的……”
“工具。是借用了工具。”姜貍糾正道。
鹿行雁：“很聰明。”
誇讚完，鹿行雁腳尖鬆開，再度淹沒在秋日黃澄澄的果子裡，似有一睡不起的架勢。
棲身的枝條回彈，姜貍連忙跳到對方所在之處，望著那一身亮眼的鶴紋松石長袍懶洋洋地掛在樹梢，不聞晨鐘暮鼓。
難道此人就是個看戲的麼？
最愛看戲的天道也有其目的，凡人焉能落俗。姜貍不死心地蹲下，挑釁道：“你身上既無刀也無劍，連把小刺都沒有，用甚麼打架？赤手空拳闖江湖嗎？”
“你打不過我。”鹿行雁閉著眼。
姜貍：“用工具也不行？”
鹿行雁：“對。”
姜貍：“下三濫的也不行？”
鹿行雁：“對。”
姜貍：“要跟我去闞州？”
鹿行雁：“對。”
鹿行雁：“……”
姜貍眼睛一亮：“你答應了！”
“小公主，你好不容易逃命出來，又返回京畿道幹嘛？”鹿行雁睜開一隻眼，“我又不一定會幫你。”
當一個人說“不一定”的時候，她就已經答應九成。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京畿道東界以外，而闞州則在京城西南，是距離京城最近的州。姜貍根據情報推算，闞州魚龍混雜，是個洗身份的好去處。
她和宋歸寒這號人物，光靠幾分假冒的路引不夠妥當。
而且，姜貍定是要回京郊附近與宋歸寒和阿達蘭蒂匯合的。
鹿行雁是姜貍目前遇到武功最高的人，且姜貍對她很有好感，便軟言道：“鹿大俠走南闖北，定也是有要務在身，我是真的不忍心破壞你的行程，然而我和我的部下身單體薄，貿然入闞州，定會被那群地頭蛇拆骨入腹啊。”
“莫說那些酸話，我本來也打算去闞州。”衣角翻飛，鹿行雁如一陣青煙散落，匯聚到樹底空地。
不是進入玄幻頻道，而是她速度實在太快，以姜貍目力僅僅只能捕捉到一點殘影。
雖不知道鹿行雁去闞州的目的，但姜貍自覺起碼拉攏到半個武力協助，煞是滿意，彈跳著也落了地。
匕首被落葉埋沒小半，鹿行雁腳尖輕挑，匕首就甩開枯枝殘葉，旋轉著上升，落入她手後還順帶挽了個凌厲的刀花。鹿行雁一頓，緩緩道：“給，戴姑娘。”
姜貍接過，說：“你也去挑一匹馬唄？”
在她們不遠處，流雲等人已經牽好馬整裝待發，由於輕裝簡行，不再需要馬車和貨箱，馬匹富餘許多。
鹿行雁往那處瞥一眼，回頭淡淡道：“不必。”
姜貍訝然，就算她輕功好到上天，這麼長的路程也是會累的吧？
也罷，反正長途奔襲，多一匹輪換的馬匹不虧。等鹿行雁累了，自然會來一起騎馬。
一個時辰後。
事實表明，鹿行雁真的不會累，而且遊刃有餘。
姜貍雖然看不見她，但每隔一刻鐘都會感受到她的氣息，彷彿在說她沒有食言，一直跟隨著。
姜貍現在很確定，她絕對打不過鹿行雁。
因為只要鹿行雁不想讓姜貍發現，就算萬籟俱寂，姜貍也無法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相對的，只要鹿行雁想讓姜貍知道，就算四周馬蹄聲如擂鼓，姜貍也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有那麼幾個瞬間，姜貍真的以為自己進入玄幻頻道了。
天道：“你練輕功的時候不就是調息靜氣，才讓自己能身輕如燕嗎，她也是這個原理。”
姜貍回想起第一次讓氣息在身體內外穿梭的感覺，她以為自己在這一途已臻化境，沒想到剛出門就遇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別人不止可以練就輕功，還能玩出花來，比如鹿行雁，輕描淡寫地就大幅度提升身體素質。
天道知道姜貍在想甚麼，好言勸道：“別和她比，鹿行雁可是主角，本就有自氣運，於武學一道是個天才。”
姜貍置若罔聞，心底想著總有一天要和她打一架，面上抿緊嘴唇，勒緊韁繩朝西南奔去。
一行人輪流擺破風陣，趕路速度比車隊快上六成，路上停歇一次，不消多時行至京外五十里的一家客棧。
黑瓦屋簷下，榆木匾額書“高朋客棧”，側邊金紋暗閃，是錢家的家徽紋路。
姜貍撲著滿身風沙進門，便被綿白紗帳兜住頭臉，匆忙離遠了看，才發現是一頭戴幕籬之人，因離門口近，幕籬被吹擾起來。
“殿……戴姑娘，可還平安？”
頭戴幕籬者的聲音溫厚又慈悲，很是熟悉，姜貍瞭然，來人正是宋歸寒。此時她已是通體尋常的農人衣鞋，幕籬之下也做了易容。
姜貍引著她到內堂坐下，道：“你看我這像是不平安的樣子麼？你們這邊如何？”
宋歸寒：“一切安好。店家特意在官兵搜查過後才讓我住進來，與我一道的還有那兩位異邦使者，都好相與。前腳梁營長剛走，你便來了。”
如此種種，姜貍又問了幾個問題，宋歸寒依言答覆，精氣神比初見時要高漲萬分。
在無名山營地暫居的日子裡，宋歸寒和心腹們幾乎將營地翻修了個遍，又在最靠近峽谷口的地方開墾了一片農田和屋舍。
風頭正緊，營地住人便難保炊煙外洩，如果有官兵對那處產生懷疑，在搜查過外圍屋舍後便不會入內。
這次離京，有四名心腹選擇留在營地，她們在寧王府上的時候極少露面，親朋不在周邊，長得也和通緝令上畫的差得很遠。
末了，姜貍把著宋歸寒的雙臂左瞧右看，不甚滿意，再抬頭打量一圈其她四名心腹姐妹，發覺都是一式一樣的農人打扮。
“這身行頭不行，你們不是官家女子了，哪有農民頭戴幕籬的？”姜貍搖搖頭，篤定地給大夥安排新形象，“從明日起，你們是行商戴姑娘的賬房和管事，來，我帶你們去換身裝備。”
半空中飄來一句突兀的話語：“那我呢。”
鹿行雁好像生來和地面有仇，在室內也要掛靠房梁。
宋歸寒抬頭瞧見陌生人，當即無比警覺，大有誓死同歸之勢，好在適時獲得姜貍的安慰。
姜貍邊輕按宋歸寒肩膀，邊丟擲一句，“保鏢。”
隨後，就帶著幾人到後院去了。
“喂，昨日你是怎麼求我的來著？”
沒想到姜貍變臉這麼快，鹿行雁倒懸著一張震驚表情於半空，頗為驚悚，無人安慰。
過了半晌，已看不見人影的後院才傳來一句安撫，“戴姑娘親封驃騎大護法，刀槍劍戟一日三餐全包。”
見姜貍高聲，鹿行雁亦敢放肆：“你甚至不肯提一嘴月薪！”
昨日給得力部下賞賜的時候瞧著還挺大方的，真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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