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江自渡
世間從來不缺聰明的人。
只要出現一絲機遇，便如蛟龍得水，騰雲化龍，幹出一番大事業。
在江自渡展開《開窗時報》的一瞬間，就立馬想到一種全新的行當——將報紙上的新聞添油加醋，重新包裝成新的故事換取聽眾的銀錢。
全天下的說書客都是編，但半真半假的故事才最刺激感官。
憑藉江自渡的口才，當然能在更好的酒樓茶肆裡當個高薪的說書客，但她哪裡願意屈居人下，與其被男東家們羞辱，不如自己當東家。
琴棋書畫太高雅，戲班馬球忒昂貴，底層勞動者的娛樂活動泛善可陳，有點新鮮事就烏泱泱聚在一起。
忙生活的人空閒少，最好能在一兩盞茶的時間裡獲得最新奇刺激的體驗，比起閱讀更願意用耳朵聽的人不知凡幾。
江自渡家裡不過擁有一方小小茶寮，能動用的本金很少，好在這份行當並不需要投入多少錢財，全靠她活泛的腦袋。
大豐是個輿論管控很嚴格的國都，很多事物都不可直呼其名，許多情節都不可詳細轉述，故而將報紙新聞新增想象和潤色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江自渡是聰明人，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如何模稜兩可，如何調動情緒，只要稍加練習便能熟練掌握。
錢，光靠她一張嘴是賺不過來的。
江自渡僱傭了很多兼職工，其中年輕工人反倒少，農閒的鄉民和寡居的老婦佔絕大多數。識字不用多，夠用就行。
明珠大娘就是這麼被她看上的。
隨著花衣少年的精彩演繹落下帷幕，茶寮裡的客人也逐漸散去，只剩下明珠大娘這一桌，江自渡坐在她對面，茶寮的店家忙別的去了，一點兒也不往這邊看。
明珠大娘聽到對方說能讓她自食其力，不用再依靠旁人，三魂被勾走七魄。
“別人能給的，也能收回，女子若是總依賴別人而活，遲早會摔個稀巴爛。”
江自渡鏗鏘有力，明珠大娘諾諾稱是，很快就說到最重要的部分，報酬。
“一次一錢銀子，打賞全歸你。每旬至少工作五次，一次不超過一個時辰，檔期任你挑選，地點我來安排。放心，都是比這更好的茶寮酒樓，不會距離你住處太遠。”對於誘惑別人加入，江自渡很有一套，“一般來講，在最差的茶寮說書，打賞至少都有一錢。有的人勤勞能幹，每旬出勤十次，一個月賺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十兩銀子！明珠大娘大為吃驚，更短的工作時長，竟然能賺得和女兒一樣多！
每旬十日，就算出勤十次也就十個時辰，她很有空，工作時長完全可以在此基礎上再翻倍。
明珠大娘瞥一眼江自渡的茶碗，方才瞧著銅板零零散散，收集起來後竟然也有數百文，才一下午不到，就賺到一戶人家大半個月的吃食。
不過心動歸心動，明珠大娘還是存有理智的。
明珠大娘：“孩子，要講成像你那樣，大娘我做不到的啊。”平時和鄰居閒扯還好，若要當眾面不改色地侃大山，她可沒這樣的好口才。
江自渡豁然一笑：“大娘且寬心，我會教你的嘛。該講甚麼故事，該怎麼講，包括如何刺激聽眾打賞，我提供一套極為周到培訓流程，故事隨時更新，保證新鮮。”
“喔……”明珠大娘遲疑片刻，問道：“那這個培訓費用？”
“一節課一錢。”江自渡賺的當然不止幾聲吆喝和銅板，還有兼職工的培訓費，以及為店家牽線的中介費，“比起你賺到的，實在所費不多。”
要將紙上新聞包裝成刺激的故事，明珠大娘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培訓少不了，而且為了所講新聞故事能應時對景，這個費用必須一直交。
明珠大娘還不懂甚麼叫新聞的時效性，但她注意到，明明爆炸案才發生不久，方才那群聽眾卻已經聽膩，更關注早上發生的趙知節案了。
但是，只要工作一次，一錢銀子就能馬上賺回來，如果趁著故事新鮮火熱一日工作個兩三回，這點培訓費又能算得了甚麼？
明珠大娘心臟砰砰直跳，纏著江自渡問了許多細枝末節的問題，對方耐心解答，越說越覺得前景光明。
熱血上頭，明珠大娘當場簽訂了契約，明日就來培訓。
卻不想回家被女兒一頓說道。
甘小燈：“孃親誒，才見人一面就沒了一兩銀子，掉井裡還能聽個響，給這麼個油嘴滑舌的有甚麼用？”
傍晚甘小燈剛醒來，就氣得要帶孃親去茶寮要賬。
明珠大娘甩開她的手，尖聲道：“我那是預付了十節課的錢！”
甘小燈：“你要是想上課，哪裡不能上？我屋裡還有一堆課本給你使呢！”
明珠大娘可不想自己事業還未揚帆起航就中道崩殂，氣得直跺腳，可在女兒面前，她還是要面子的，不能解釋她年紀大了，課本一看就眼暈，而江自渡的課只要聽不用看。
精彩的故事，怎麼都比知識點好記住。
明珠大娘乾脆倚老賣老：“你，你之前還說體諒為娘辛勞，想做甚麼你都支援，哼，我看都是一派胡言。”
孃親放出絕招，甘小燈也沒有辦法，反正一兩銀子她如今不是損失不起。
只是想到比起親女兒，孃親更願意給一個陌生人交付信任，甘小燈內心感到一絲酸澀。
“外面壞人多，我只是擔心你嘛，但只要孃親開心，二十節課三十節課咱也上得起。”甘小燈服軟般挽上孃親的手臂。
明珠大娘看女兒陡然變得黏糊糊的，用空著的那隻手斟茶倒水，一副討好樣，總覺得她在跟誰暗暗較勁。
甘小燈說了會兒軟話，眼看差不多到上值時辰，被孃親催促著出門。
出門前，女兒笑嘻嘻地揮手告別，明珠大娘很不適應。
……
錦繡湖畔，花嫵憂心忡忡。
近來京城多變化，花嫵在對外擴張據點的同時，本職工作也幹得相當妥當。
上到達官貴人，下到黎民百姓，沒有甚麼能逃過她的眼睛。
爆炸案成功令太子跌落谷底，這是早有預料的。花嫵擔心的是她們掌控之外的變化。
姜貍：“賣課？賣甚麼課？”
花嫵將江自渡所作所為詳細報告一遍。
“你是說有人利用我們的報紙賺錢？多大點事，有錢一起賺嘛。”姜貍滿不在乎，“既然我們提供了沃土，就註定有人會發芽，她倒是會鑽風口。這樣的人以後會越來越多，管是管不過來的。”
民間自發行為多種多樣，比如好運帖，比如像這樣賣課的，只不過花嫵欣賞前者，警惕後者。
花嫵狐疑道：“此人利用報紙歪曲事實，也不用管？”
姜貍：“不用管。”
識字的女工愈發多，知識愈發可貴，報紙開啟全新的視窗，東風吹進來，豈能不乘風而起？
市場越來越大，總會有人來分一杯羹，江自渡不會是個例。
不過她比別人機靈，最先嗅到商機，理應大賺特賺。一節課少說二三十人，合起來就是二三兩銀子，學員要想跟上潮流，幾乎每日都得先課再上工。
一節課才多長時間？只要讓學員記住故事，大概模仿她說書的狀態就足夠。
江自渡售賣的商品，是包裝好的故事本身，所以她不會招收太聰明的人，免得把她這套學去。
要說門檻有是有，但不是特別高，後面肯定會有跟風者效仿她編新聞故事，或者賣課，可在那之前江自渡已然賺得盆滿缽滿，轉身投資別的利滾利，從小小茶寮的少東家一躍成為實業坐賈。
此外姜貍還注意到，好巧不巧，江自渡清一色聘用的都是女子。
也許是因為江自渡所需要的員工剛好只有女子符合條件——剛脫離文盲，但與有文化仍存在距離。錢家學堂辦起來後，有文化的女工增多，那麼剛處於起步階段的女子只會更多。
也許是因為江自渡考慮到男員工不服管教，容易對她這個女子東家指手畫腳，所以她乾脆只聘用女子，便於團隊管理。
也許是因為事關文字遊戲，女子比男子更加穩當——男子由於過於自大，口不擇言被官差抓去打板子的事時常發生，而女子總習慣揣摩旁人心意，不說錯話幾乎已成本能。
無論哪種猜測，都說明只要是一個理性且功利的人，總會朝著姜貍樂見的方向靠攏。
至於給新聞添油加醋。姜貍自己也不是道德人——刊印在報紙上的白紙黑字，不也是姜貍想讓別人相信的麼？
何況，江自渡比姜貍想象得還要實誠些，還會親自走訪，好給故事加入可信的細節，誰說不良苦用心？
姜貍定了定神，再度望向花嫵，她更關心自己的計劃：“不聊這個了，趙知節案可有進展？”
“有一點。”講到這個，花嫵臉色更沉，“刑部有訊息傳出，趙知節確信是被自己人所害，可京兆府總不能進鴻臚寺抓厲國人去審，因此動機不明。”
朝會商討的是國之大事，理應保密，但會上官員百多號人，總會有男官員無意間把朝會上的見聞當做笑談，透露給家人。
醫館得到情報的速度甚至比宮內的公主還快。
厲國內部的事大豐管不著。姜貍點點頭，眉毛一挑，說：“如此一來，使團主官該換人了。”
花嫵垂目，略去兩國交鋒過十幾回的過程，直接說結果：“是，厲國新的使團主官不好說話，在面聖之前發難，提出了三個條件。”
姜貍問：“哪三個？”
花嫵：“第一，兩國和親，厲國雖然一點聘禮都沒帶，但要求娶三公主；第二，立即賠付黃金萬兩或歲幣十萬兩白銀，以撫厲國軍隊損失；第三，大豐邊城三州劃歸厲國所有。”她揶揄地笑了下，補充：“還挺慷慨，是三選一。”
“沒想到，我還是第一個選項。”姜貍長吁一聲。
花嫵坐著都感覺腿軟，強裝鎮定解釋道：“通常都是把不希望對方選擇的選項放在第一個。”
姜貍撓了撓臉：“但是大豐也不會如對方的願。”
男帝會選哪一個，完全不難猜。
不知是因為長了肉，還是因為深秋時節穿得多，花嫵的棉白罩衣圓滾滾的，她低頭沉默時，像是不願剪毛的綿羊，又像是有氣撒不出的皮球。
花嫵有怨言，但憋著不說。
姜貍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也許這種怨只能隨著時間消散，只好拍拍她，“淡定淡定，早有預料，以後通訊的暗號不都記好了嗎？厲國那邊怎麼說？”
厲國人住在鴻臚寺內，實在不好打探，不過有關厲國的小道訊息花嫵蒐集得尤為詳細。
“大豐自上而下頗為自負，對厲國朝政並不瞭解，相對的，厲國也是一樣。”花嫵進入工作狀態，儘量讓聲線不發抖，“估計厲國使臣也沒想到大豐朝廷會這麼沒骨氣，現在正始料未及。”
姜貍估摸著也是，原本厲國皇室是不知道大豐有個三公主的，是她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殿下，你真的要走了。”花嫵瞬間紅了眼眶。
姜貍起身抱了抱她，這也許是兩人最後一面。
“一年？或者兩年？我們總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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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總算見到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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