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道別
接下來三天時間裡,姜貍都待在疏芙宮,按照一名公主的作息吃飯睡覺,哪裡也不去。
果然,在第三天的中午,鄭大總管攜聖旨來訪,畢恭畢敬。
姜貍被為“興平公主”,出使和親,後面的宣讀和她想的大差不差,沒怎麼聽。
姜貍第一次摸到聖旨,很新奇,金絲綾錦和硃紅印鑑,指腹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紋路,這就是權力的紋路吧。
鄭大總管宣讀聖旨的聲音挺和緩,好像生怕三公主當場暈過去,耽誤後面面聖,好在看起來她還算堅強,也沒哭著鬧著拒絕,說走就走。
也是,這事早有預告,先前皇后娘娘往疏芙宮送過幾份禮物,這是久居深宮的三公主從來沒有過的待遇,應知有要事發生。
宮道長又長,姜貍坐上太監們準備好的轎子,一搖一晃地看風景。流雲走在她身側,趁人不注意,抬頭對姜貍使眼色,姜貍立馬把臉繃住。
鄭大總管在男帝身邊多年,很會察言觀色,但三公主一路默默不言,抬眼瞧去,她臉上也絲毫不見畏懼或傷心,彷彿整個人都很麻木。
今日的雲層似乎過於稠密,將湛藍長天硬生生蓋住,陽光透不進來,殿前的玉階不再白皙,彷彿纏繞一層灰霧。
這還是姜貍第一次進入幹光殿,也是第一次與男帝私下面對面。
男帝頭髮斑白,肩膀瘦削,肚子卻大,彷彿全身的肥肉都往下墜,九龍五蟒的龍袍罩在外頭,勉強撐起一絲帝王的嚴肅。
離近了看,男帝氣色更差,姜貍都懷疑用不著給他下毒,他立馬就能歸西。
“嗯……先賜座。”
男帝對這個女兒不熟,從她表情看不出喜惡,不知道怎麼開口,一時遲疑,但很快就擺出家長兼君主的威嚴,要她盡一個公主的本分。
姜貍頓時來勁。
她可看得太清楚,現在她這條命很貴,價值至少三座邊州,男帝還敢吹鬍子瞪眼?
姜貍狀若好奇:“公主的本分是甚麼?”
“享用萬民供奉,當然要為大豐百姓著想,出使和親,保兩國和睦。”男帝肅然道。
姜貍:“萬民供奉……我看兩位皇兄日子過得都比我奢華多了,為甚麼不是他們去和親?還有,父皇你不更……”
‘咳!’男帝臉色沉沉,低聲道:“你在說甚麼!他們一直在為大豐出力。”
“如何出力?先是有吃人肉的軍隊,再是有傷亡無數的爆炸。”姜貍單手支著腦袋,目光銳利,“若換做我來,恐怕很難弄到這番田地呢。”
姜貍笑了笑,她都要走了,此時不犯賤,更待何時?
“如果說父皇和皇兄當真天縱奇才,有能力把大豐治理得海清河晏,想來我也用不著吃這份苦。可惜父兄腦子不聰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都有臉要這要那,要女兒為你們的過錯擦屁股,如此心安理得,女兒發幾句牢騷想必父皇不會生氣吧?”
“父皇,我答應和親厲國,是因為你我權力並不對等,朝臣在你那邊,軍權在你那邊,我不得不低頭罷了。”
說到最後,姜貍收起笑容,一雙漆黑而幽深的瞳目掃向男帝,轉瞬別看眼,彷彿看到甚麼汙穢似的。
如此犯上,男帝怒不可遏,吼道:“一派胡言!”
他想從座位上起身怒斥,想親自打她,卻突感一陣頭暈目眩,只好困在椅子上指手畫腳,嘴裡出來的全是胡言亂語,不成句子。
一旁鄭大總管全程看著,汗流浹背,方才錯過打斷三公主話頭的機會讓其一頓輸出,現在半點踹氣聲都不敢出。
男帝從未覺得這個女兒如此可怕過,暗道定要徹底把她送走。
兩人地位擺在這裡,姜貍也就過過嘴癮,順帶欣賞一下男帝吃癟的醜態,三兩個回合後順坡下驢,答應了和親。
約莫一道茶後,男帝恢復了慈父神色,可能因為剛剛姜貍說的話超出他的想象,大腦處理過來乾脆不處理;也可能是因為態勢火燒眉睫,讓他很快想通,眼下他需要姜貍,不能罰,更不能殺。
“對了,女兒還有個請求。”姜貍放下茶杯,隨意道,“太子哥哥府上有名伶人,叫白箮,據說是我已故生母的舊人,路途無聊,可讓此人陪女兒解解悶?”
提到純妃,男帝剛恢復不久的表情再度紅綠不定,煞是精彩。
姜貍仔細觀察他臉上的情緒變化,那裡頭有懷念、愧疚、膽怯,以及深深的憎惡。
男帝一摔杯子:“新婚在即,你想做甚麼?”
甚麼,原來太子還敢私藏罪人?
“女兒不清楚父皇在擔心甚麼,不過我不介意提前把白箮淨身,女兒這邊只缺一個彈琴的。”姜貍露出一口白牙。
男帝狠狠瞪她一眼,並不肯順她意,兩人對峙起來,姜貍不用日理萬機,很樂意一直賴著。
恰在此時,皇后來了,代替男帝答應了姜貍。
“一個伶人而已,父女倆何必為此慪氣?”皇后氣色比男帝好太多,容光煥發地經過姜貍,坐到男帝身旁的位子。
這也是姜貍第一次近距離觀察皇后。
皇后儀態優雅,說話時如同長輩親切卻不乏母儀天下的威嚴,不過在姜貍看來,她雖在這裡耐心叮囑,卻像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一般。
皇后的眼神既無嫌棄也無哀憐,有的只是一貫的淡然,“路途遙遠,可知何時啟程?”
姜貍當然想越快越好,估計男帝也這麼想,但如果她這麼說了,男帝定會唱反調,便只是斯文地瞥一眼主座。
男帝:“要等禮部按照規程,算好良辰吉日。”
想甚麼來甚麼。新晉禮部尚書陳見採求見,這規程走得相當快。
一品尚書的颯爽官袍與她挺拔的身形相得益彰,陳見採目不斜視,好像看不見姜貍暗戳戳的示好。
頂著姜貍亮晶晶的目光,陳見採行禮時差點手抖,不過最終還是不負眾望,遞上了一個非常近的日子。
甚至后帝都皺眉,直言這實在太緊迫,連準備的時間都沒多少。
陳見採硬著頭皮解釋:“司天監夜觀天象,星曜倍明,確為三年內最佳之期,興平公主在此日出使,定能佑大豐百年安寧。”
說罷,正當男帝猶疑之際,陳見採朝姜貍深深頷首,算是作別。
陳見採與姜貍就見過兩面,一次是剛中狀元,被邀請去珍味堂,說能幫她殺掉父親解決後患,一次就是現在。
見面不多,陳見採卻不由分說地感到悲傷。
為了大豐國運,男帝最後對這個日子沒有意見,大事已定,現在看到姜貍就頭疼,便讓她回去。
姜貍得手,也不多作糾纏,高高興興地退下。
回宮的道路一路無話,領頭的太監神色慌張躲閃,侍女方才沒進幹光殿,但見自家領導泰然自若,便只安心地跟隨。
等回到疏芙宮,流雲打發走太監們,侍女們才像魚群一樣湧到姜貍面前,大家都很關心大殿內發生的事。
姜貍如實相告,侍女們大為震驚。
“完了,這下肯定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流雲嘆道。
姜貍安撫道:“和親中途出逃本來就是重罪,重罪再加多少罪狀也還是重罪,這有甚麼好怕的?”
侍女:“但以陛下的性子,肯定會在隊伍裡做手腳,讓我們不好過。”
姜貍:“他得保證我全須全尾地離開,頂多在給嫁妝和人馬上苛待於我,讓我在厲國不好過。”
而這正正好,她們可一點兒都不想離京後要解決的人馬太多。
能讓自己爽一把又能顧忌後續,可把姜貍得意壞了。
“殿下總是喜歡犯險,怪不得西陵公主不放心。”裴掌言拱手道。
姜貍一群人鬧哄哄,進門時沒注意到裴掌言一直候著。
“我有分寸。”姜貍兩眼放光,“是有我的信嗎?”
不止有,還很多。
裴掌言剛放下一大疊,那頭尹尚食求見,又放下一疊。
尹尚食品秩更高,沒讓裴掌言拘謹行禮,兩人一起到軟榻吃茶。兩位公主都離宮後,她們怕是很少會有這般摸魚的時光。
姜貍趴在自己的竹床上,挑出一卷羊皮來,內裡還包著紙質信,字跡潦草,風格鮮明,來自梁霄。
梁霄言簡意賅,大概告知屆時將宋歸寒等人放在何處,以及接應的方法,附帶的羊皮卷是輿圖,不同於姜貍記住的那張,這張輿圖體現了一名鏢師行走江湖的老道經驗,能最大程度規避風險。
姜貍把羊皮卷交給流雲收好,伸手開啟下一封信件。
這次是柳晚青的,她每回信件都像專著一般,這回尤其厚實,事無鉅細地報告了一遍啟運山莊現今的情況,以及從兵書到實踐的所有心路歷程。總結一句就是,北地不用操心。
又言及皇姐給她和湯齊寄去一封長信,非常真誠地為她的意氣用事道歉,並言之鑿鑿保證不會再犯,柳晚青感到受寵若驚,表示會與皇姐好好磨合。
下一封信看起來很特別,金箔家徽燙印於銀色蠶絲,錢家的名頭毫無遮掩。
錢賀年套話很多。先是感謝一輪託姜貍的福,過去半年員工素質有了巨大提升,還趁低吸納收購了京中不少商戶,鐵礦更不必說,產量節節攀升。再是吹噓自己和小妹錢賀月的功績,過去為姜貍鞍前馬後,現在送姜貍一大筐信鴿,以後在京外可不要忘記錢家啊。
信裡還附有一枚金鑲玉,在全國任何一家錢家票號出示,都能支出錢來。
好東西,姜貍立馬把金鑲玉牌栓褲腰上,硌著不舒服,又解下來交給流雲保管,安全起見這封錢賀年親筆也和玉牌放在一起。
姜貍趴回去,捏起一張黃符一樣的東西。
徐娘子這是裝神弄鬼上癮了?
截至目前為止,徐娘子的字最為堪憂,不過姜貍是同道中人,盡數辨認出。
徐娘子深知提供情報是她在姜貍這裡的最大價值,將京城外所知的商號情況盡數列出,甚至哪幾家最好打劫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還找書局印刷成小字,小小一卷便於姜貍攜帶,隨時掏出來看,真可謂體貼周到。
姜貍扶額,把她當甚麼了?她是正經人,怎麼可能打劫呢?
末尾,徐娘子放出豪言壯語,姜貍歸來之日,她的商業帝國定會壓過錢家一頭。
姜貍從前還真看不出來徐娘子有此等雌心,點點頭隔空認可。
棠煥的信在這些奇形怪狀之中顯得清新脫俗。
姜貍朝裴掌言招招手,棠煥的信有三封,其中一封是給母親的,她不能擅看。
信如其人,信紙和字跡都是四四方方、闆闆正正,充分表達了對姜貍的感激與信任,直言以後會常去西陵公主府輔佐皇姐,不會讓皇姐太操勞,也會真實反饋其狀態給在外的姜貍。
這簡直幫大忙。
姜貍吹了聲口哨,棠煥餘下的一封信,來自紅頭山全體礦工。
千赤錘已將歸一神的塑像搗毀,村民們也漸漸習慣繁瑣而有用的規則,紅頭山的農作物初步實現自給自足,還養了許多雞和豬。目前礦工們最大的興趣是結合火|藥做些武器小實驗,希望將來能幫上姜貍的忙。
姜貍很感動,千赤錘光是用鐵就能打造出神兵利器,再結合火|藥,以後直接鍛造出一把長狙也不是不可能啊!
姜貍打斷天道的嘲諷,開啟下一封信,來自親愛的花嫵。
上次一別,花嫵在信中的表現冷靜許多,主要報告京外建設好的據點方位,以及將在姜貍的路線上安排她熟悉的醫師相助。
花嫵將來或許也會想出去走走,希望姜貍多寫點見聞寄回來。
姜貍心臟有了味覺,酸酸的。
姜貍在竹床上滾了滾,才開始看下一封信,一看到落款立即坐直。
是柳翠湖姨姨!
她知道笑姑書局、錢家客棧和公主府都能給宮裡送信,但一直都沒有寫過,總是被動地等姜貍上門拜訪,送去柳晚青的問安。
柳姨頭回主動,是想告訴姜貍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幫人和離。
大豐妻夫和離很難,流程長手續多,官府還拖拉,加之外人指點內宅之事,傳出去不好聽,是以法理情理都難走。但柳姨早不在乎名聲,有錢耗得起,當作慈善也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有徐娘子作先例,如今女子經商的風氣盛行,女子和離後自食其力不再難於登天,柳姨覺得大可一試。
她第一個想幫的人就是王理理。
柳姨精力無限,甚至還想多開一所收養孤女的善堂——如今想招女子做學堂老師也很輕易,好運帖一放出去,翌日就有人帶著履歷上門應聘。
姜貍沒預料到這個,她一直覺得柳姨平安地坐在院子裡喝茶就好,不要再為俗世操心。
如今看來,既在紅塵中,豈有清淨時?
幸而柳姨名下田莊裡健婦眾多,姜貍不用太擔心她的人身安全。
……
等看完信已是夜半,期間姜貍廢寢忘食,起來時腰痠背痛,像是全身散架再重組一般。
姜貍抓了抓頭髮,隱約記得和兩位女官告別的場景,但今日眼花繚亂,記憶裡出現過的面孔太多,竟不記得她們何時離去。
姜貍重重地拍了拍腦殼,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無情無義。
抬頭看向滿桌書信,她知道留下有用資訊後,這些待會是要燃起炭爐盡數燒燬的。
閱後即焚,這是最後一次,無論做多少次都會捨不得。
流雲見她忙完,連忙捧著一碗杏仁蛋羹到她身邊,仔細一口口喂著,姜貍呆滯地倚靠扶手,一口口接著。
過了半晌,再望窗外溶溶月色,暮色如舊,頓覺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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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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