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明珠
天地良心，姜貍發誓，她這次絕對沒有犯職業病。
鑑於姜貍有瞞報的前科，姜遙在相信她這件事上花了點時間。
最終還是昨晚宿在西陵公主府的梁霄出來作證，她們離開之前趙知節還活得好好的。
姜遙給姜貍塞了一嘴梅子糖，當無事發生。
“奇怪了，昨晚我們四周搜查過，應該沒有人出入鴻臚寺才對。”姜貍對自己的觀察力有信心。
梁霄向空中拋去一粒梅子，用嘴接住：“那就是自己人乾的唄。”
姜遙頷首：“昨夜鴻臚寺內除了你們，就只有朝廷派去的侍衛和厲國使臣，大豐侍衛沒有理由殺害名臣趙知節。”
那麼，厲國人殺死趙知節又會有甚麼好處呢？
趙知節或許死於厲國內鬥，或許死於舟車勞頓，反正死得其所。
姜貍不關心，只知道此事對她有好處。
沒了趙知節，兩個副官態度囂張卻無多少政治素養，餘下屬官全是牆頭草，不足為懼。
而且，趙知節一死，厲帝就算本無意動真格，也不得不動。
想到這裡，姜貍決定去一趟錦繡湖畔，看看醫師們又蒐羅到甚麼有趣的訊息。
……
城西，甜水巷。
寒露過去，霜降將至，天氣一下子冷了許多，凡是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總是格外森冷。
這是一條又深又長的巷子，內裡幽暗潮溼、四通八達，許多不為人知的新聞在此流傳。
比如此時，路邊屋門前摘菜的老嫗正在討論京城大爆炸的慘狀，“徐娘保佑，早上還有官兵來催徵徭役。”
“莫要提了，隔壁牛伯的三個男兒全化成灰，小心被牛伯聽見。”
“那幾個混不吝的死得好哇，好歹能領幾吊錢。”
明珠大娘披著蓑衣經過，老嫗也沒有壓低聊天的聲音，把話題轉移到今早發生的使臣被殺案，云云幾句神神鬼鬼的渾語。
穿過兩側朽屋伸出的低矮雨棚，棚頂的積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滲，在鬆軟的泥地形成一個個小水窪。
明珠大娘熟門熟路地走了一會兒，停在一道半朽的籬笆門前，並不敲響，裡頭人像是有心靈感應似的，立馬拖著腳步來開門。
咿呀一聲，籬笆門後探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李嬸似乎比以前更疲憊了，眼袋耷著，眉毛揚起，訝異道：“小燈娘，你咋回來了咧？噓，咱去榕樹頭說話。”
明珠大娘知道她家情況，聰明地沒有說話，跟在李嬸後頭走出七八丈遠，直到聽到她絮絮叨叨地埋怨：“家裡那位說要躲徭役，正裝病躺著呢，你來得巧，他剛好睡著了，不然又要牢騷……”
明珠大娘默默聽著，抬眼瞥向李嬸挽起的袖口，那裡有兩處淤青，看著可不像是牢騷造成的。
幸好，因為早上有官差來過，沒甚麼人敢出門，榕樹頭下的石凳空置著，明珠大娘和李嬸依偎著坐下。
這一刻比走進甜水巷，更能讓明珠大娘產生熟悉感。
明珠大娘和女兒甘小燈以前住這裡，沒少遭人閒話。若只是嘴碎還好，可還會有人扔爛菜葉和糞球到她院子裡，還會有流氓男人衝她和女兒吐葷話。
女兒總在傍晚出門工作，這使得那些胡言亂語更加錐心。
人如果太要臉就活不下去。巷子裡只有一口水井，打水時明珠大娘總是被擠到後面。她變得易怒、大聲嚷嚷、不可理喻、看不慣一切，終於能擁有水井的使用權。
她們母女幾乎被這裡所有住戶圍剿，也就李嬸對她好點。
李嬸幫她加固了籬笆，沒和別人那樣勸她再找一個。如今回想起來，明珠大娘認為，如果那時連李嬸也跟著勸，她可能真的會撐不住屈服。
所以即使或許討不到甚麼好，明珠大娘還是願意回來一趟，還這份恩情。
石凳寒涼，李嬸穿得單薄，忍不住哆嗦一下，捋直了袖口，又埋怨起老鄰里：“小燈本事，你如今富貴啦，還回來這裡作甚？白白惹一身倒楣氣。”
李嬸眼神上下飄，邊用喑啞的嗓音說著，邊伸手去碰蓑衣沒能遮全的棉襖下襬。
“哪裡，都是便宜貨。”明珠大娘尷尬地笑，把手裡攥著的紙片遞給李嬸，“城裡在招人呢，這個拿去給三丫。”
“這是個啥？全是字，她哪裡能懂喲。”李嬸不認識字，把紙片對著縫隙中的陽光看了又看，也沒點圖。
明珠大娘：“等她放工回來給她便是了。她還住這裡吧？”
“這是她家，她不住這裡住哪？”李嬸怪異地看老鄰里一眼，“我會給三丫的，誒，最近她回家越來越晚，也不知在忙甚麼，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她倒一天天往外跑。”
再聊下去就該借錢了。
明珠大娘應付了兩句，藉口家裡在燒飯，便重新系好蓑衣，起身告辭。
或許那張紙片會成功抵達三丫的手上，或許會被她爹撕毀，全看她造化了。
不過明珠大娘不擔心會被人知道紙片上所寫的文字。
整條甜水巷，除了三丫和幾個女工，壓根沒人認識字。
告別李嬸後，明珠大娘沒回家燒飯，而是轉身往別的坊前進，她的蓑衣內還剩下一大兜紙片，等著派給別人。
隨著各色報紙如火如荼的發行，一些小紙片也在女工之間默默流通。
這些小紙片也被親切地稱作好運帖，黃紙青墨，密密麻麻地寫滿招工廣告。若是哪家願意聘用女工的店家有空缺，立馬會被寫在好運帖內，傳遞給正在四處應徵的女工。
招聘廣告本是報紙的一欄，因為需求量很大，幾乎是坊間自發地獨立出來。
好運帖的更新速度很快，基本隨寫隨發，每一張的招聘廣告都不太一樣。
大多數時候，好運帖的傳播主體是女工，明珠大娘身在其中顯得有些另類。
不過她是有便利的，一來她女兒在工人中說得上話，有一份信任在，二來她白天很閒，不用定時定點做工。
循著從前營生時認識的人家，明珠大娘一戶戶去訪問，雖說經年累月難免物是人非，但安土重遷的傳統依舊讓她找到不少好運帖的去處。
以前的隔著兩戶的三丫是明珠大娘最熟悉的孩子，和小燈差不多大，如今還是小燈的同學呢。
聽說三丫在班上有個新名字，但小燈這小氣鬼不肯告訴她。
天晴無雨，明珠大娘穿著蓑衣的原因，在於深巷裡無窮無盡的滴水。居民們沒有探究過水來自何處，明珠大娘猜測可能是疏鬆的房梁橫木，或者頭頂過於茂密的樹冠。
滴滴答答，以前沒甚麼感覺，如今落到後頸像是被剜了一刀。
明珠大娘平時很少獨自出門，頂多和鄰居約著去人多的地方看熱鬧，城中央的跑馬道就是她去過最遠的地方，跑馬道以東的風景是一次都沒有見過。
熟悉的人家小半日就拜訪完畢。
明珠大娘有些累了，抬眼看到鬧市口有一家茶寮，瞧著也算乾淨衛生，難得奢侈地要了一壺壽眉茶、一盤花生米，坐在竹桌邊歇歇腳。
茶寮不大，攏共三四張桌子，此時竟也有四五人，旁人都是結伴而行，倒是顯得明珠大娘這桌有些冷清。
“店家好福分哇，幹活時辰也如此生意興隆！”明珠大娘揣著袖子，仰頭向烹茶處好奇道。
店家笑道：“大娘你且等等，待會就曉得了。”又讓她解開蓑衣放到一邊，好好享受。
蓑衣不值錢，但內裡這身棉襖是新的，於是明珠大娘含一粒滷花生，就著鹹香滋味左右瞟了瞟，周遭似乎穿得都不賴，起碼在寒露時節足夠抗凍，便從善如流脫去蓑衣，仔細放在旁邊。
無意間，瞥見前桌放著好幾片火腿，明珠大娘頓覺嘴裡的花生米不香了。
恰在此時，有一花衣少年風風火火地掀開葦簾進入茶寮，自來熟地抄起爐邊的茶碗一飲而盡。店家也不惱，任由其提著茶壺和茶盞坐在最近的桌面上。
“上回說到，那狡詐的備身老爺不僅搜刮民脂民膏，還偷藏大量火|藥，又不妥善儲存，才導致驚天大爆炸發生，真是個愁雲慘淡、屍橫遍野——”花衣少年將“野”音拖得老長，兩腳踩著的竹凳一晃一晃。
前頭有兩個聽眾知情識趣，投擲幾枚銅板到她喝光的茶碗裡，少年這才道出下文：“好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備身老爺自食其果，被炸成飛灰，但顧主還在呀，今早好幾個想潛逃的共犯被當場抓住，這才交代出原委。”
魚鷹備身是太子親衛的屬官之一，魚鷹衛的名頭不敢亂叫，少年故意隱去不說。
這讓淳樸的明珠大娘聽得雲裡霧裡，隱約知道是在說城東發生的事件，連忙往前挪了挪，豎起好奇的耳朵。
似乎是說那幾個共犯如何富得流油，還想著靠歪門邪道來賺百姓過冬的煤炭錢云云，當真可惡。
但已經抓捕歸案的人，聽眾都提不起興趣，又扔了兩個銅板，讓花衣少年講點新的。
“話分兩頭，再說最新的趙知節案，大家都知道，這厲國人向來小家子氣，最愛好怪力亂神，遠不如我大豐百姓磊落。”花衣少年的聲音抑揚頓挫，感染力極強，甭管厲國人是不是小家子氣，此刻都是了，“在我大豐國土上發生的殺人案，厲國人竟敢攔著大豐的官差，偏要在我大豐的府衙內求神問卜，實在是不把我泱泱大豐放在眼裡！”
這短短一段話就包含五個“大豐”，前排聽眾紛紛振臂叫好，可明珠大娘直覺要暈大豐了。
收了一圈銅板後，花衣少年一拍桌案，作出一副極為憤怒的模樣，壓低聲音道：“在下剛聽得一個小道訊息，可恨的厲國人竟敢要我大豐割讓邊城十二州！”
明珠大娘第一反應是，這怎麼可能？厲國明明一直比大豐弱的呀。
她不懂政治，但十二州……這和公開宣戰有甚麼區別？
估計花衣少年的訊息也是轉手過七八道的，真真假假說不清，但聽眾們毫不在意，依然就著她說的故事討論得津津有味，話到興頭還多向店家要了幾盤菜，小道訊息總是最好佐餐的。
也是，此情此景也讓明珠大娘想點兩盤火腿肉。
正兀自琢磨著，明珠大娘察覺面前光線陡然暗淡，竟是花衣少年坐到了對面。
“面生呀大娘。”花衣少年自來熟得很，眼珠子往她跟前瞟，“喲，你還是個文化人咧？稀客，小茶寮蓬蓽生輝！”
方才閒得無聊，又加入不了別桌聊天，獨坐的明珠大娘掏出好運帖來看，其實也沒認得多少字，哪裡遭得住捧，瞬間臊紅了臉：“哪裡，都是自學成才。”
花衣少年：“了不得！這不比書院路那些只會挨板子、不會讀書寫字的儒生強？要我說，大娘就該在學堂裡當老師才是。”
捧得太高，明珠大娘咂摸著，此人能說會道，也在好運帖的派送範圍內，便將一張寫有招聘說書人的好運帖遞給她。
去大酒樓說書，肯定不止賺這幾個銅板吧？
誰料花衣少年哈哈大笑，反問她：“你發這個，能賺多少錢？”
明珠大娘囁嚅道：“若是應聘成功，樂意的話就給點好處費，不過我剛開始發，沒收多少錢。”
反正她也不指望這個開飯，不過老是花女兒的錢，顯得在家太沒有底氣，想著多少賺點零花。
花衣少年：“你既認字，又有空閒，不如來我這做活？總比在外頭風吹日曬強。”
明珠大娘沒想到會被反過來招聘，可惜地瞥一眼對方手裡的好運帖——她在這種小茶寮說書，居然不對好機緣動心。
“我攏共也不識幾個字，說書也好學堂老師也好，我都幹不來。”明珠大娘嘆了一嘆。
“都不是，你幹得來的。”花衣少年哈哈笑著，扭頭朝店家大喊，“阿孃，這裡一份雲腿肉！切厚的。”
“敗家玩意兒。”店家拋下一句，轉身去尋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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