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友好
即使太子府如何據理力爭如何撒潑耍賴,如此慘絕人寰的大爆炸發生在少府局是事實。
此次京城大爆炸,幾百戶房屋倒塌,五千多人傷亡,財產損失不計其數,烏黑的雲霧在穹頂盤旋,數日不散。
被流民滋擾過後剛剛恢復些許元氣的京城,陷入更深的灰暗。
何止震驚朝野,簡直震驚全國,就算過個百八十年,後人回憶起本朝也只會立馬想起這次慘劇,無論本朝男帝幹出多少豐功偉績,這次爆炸案都是清洗不去的汙點。
就算是太子,就算太子當真清白,也實在難辭其咎。
彈劾的奏章一個勁兒砸向幹光殿,男帝頭疼發作了五次,傳了兩回太醫,最終下詔太子被禁足一年,罰俸三年,必須捐出萬兩黃金救濟災民。
太子在幹光殿前跪了五日,除了被幾個矯情的文官當做詩賦素材外,無濟於事。
畢竟儲君只是儲君,沒見君王自己都不好過麼?
旱災之後大爆炸,不是天譴是甚麼?男帝忙著寫罪己詔,縞素齋戒,開壇祭天。
人心浮動,二皇子也惶惶不安,三魂不見七魄。
他本意縱火,特意選在一處不遠不近的酒樓包廂,欲欣賞火焰竄動的盛況,結果目睹的是如斯駭人景象,當即嚇得肝膽俱裂,連喝七八碗定驚茶都未能鎮定。
一群廢物!就沒人告訴過他點個火會弄成這樣!
要不說仇人的眼淚是良藥。在得知太子的處罰結果後,二皇子再度變得囂張起來。
都這樣了,距離廢儲還遠嗎?
二皇子垂死病中驚坐起,提起力氣派人去打聽爆炸案的勘查結果,可不能留下任何關於他的證據。
先前放火的那兩人沒有回來,最好是死乾淨了,不然後患無窮。
少府局現場像個火爐,一片狼藉,土木瓦礫化為齏粉,鐵銅金屬扭曲變形,過了三天才徹底降溫,到處都是飛灰。各方男官員們掩蓋口鼻穿上厚底鞋子,才敢壯著膽子深入查勘。
結果和預計的一樣,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都一同在高溫中湮滅,找不到一絲有用的痕跡。
不過,總有些東西是亙古留存、不可磨滅的,比如金,比如銀。
一大灘白銀在廢墟中央凝固,焦土中的雪色湖泊,反射著耀眼的天光,熠熠生輝,迷人眼球。
“少府局內怎會有如此多白銀?”
“呵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那崔氏府!”
“這個位置,應當是後院裝卸貨物的地方吧?”
“總算有點線索能交差……”
……
大爆炸發生在東南角,對城中心的波及並不嚴重,阿達蘭蒂和考賽爾體驗了一回衝擊波擴散後的威力,過後盤點損失,也不過摔破了兩隻瓷碗,連擦傷都沒有。
“誒,哀民生之多艱。可惜了,我很喜歡用它來吃飯的。”考賽爾邊掃去瓷片邊沉重地抱怨。
阿達蘭蒂扶起凳子,瞥她:“是嗎?我看你快忍不住笑了,何必假裝仁慈。”
“哈哈哈哈哈!”考賽爾想起那麼震撼壯麗的蘑菇雲,就很難不感到愉悅,“別誤會,我知道這事死了很多普通人,就算是敵國人,我也覺得惋惜,但人這一輩子能見證多少次大災禍呢?”
阿達蘭蒂無語地瞪她一眼,她想起過去一同仰望星辰閒聊時,考賽爾就經常發出類似的感慨。
她說:“若是那顆星星墜下,這裡會變成銀河嗎?”
她說:“下午那個病人,傷口是不規則的,像花蕊一樣展開,粉色的皮、黃色的脂、紅色的肉、白色的骨。真美啊。”
她說:“沙漠太無聊了,能不能把它劈開?我想看黃沙瀑布。”
阿達蘭蒂篤定道:“你喜歡破壞?這很少見。”
“啊,對。或許是吧。”考賽爾沒管被沙子淹沒的左腿,漫不經心地說:“自然母神賦予人類智慧,智慧使人痛苦。有時候真希望所有人類一起回到母神溫暖的懷抱。”
進入大豐後,考賽爾盡職盡責,再也沒說過惡趣味的話。但阿達蘭蒂發現,愛好毀滅的人無處不在,只不過她們喜歡毀滅的不是沙漠,而是自己。
考賽爾似乎笑夠了,揉著肚子站在南邊窗前,欣賞天穹那片黑雲,一臉怡然自得。
好景在前,思緒回籠,考賽爾突然想起甚麼,送去一記眼刀:“首領,我們甚麼時候出發旅行?嚮導是誰?每次問你都藏著不說,神神秘秘的。”
不是阿達蘭蒂藏著掖著,是她也拿不準,“晚些我送信去趟西陵公主府問問。”
考賽爾叉腰:“這也問那也問,阿達蘭蒂,你現在是哪一頭的?”
就在阿達蘭蒂吃癟的尷尬時刻,恰好客棧掌櫃敲門,說是有人攜禮來訪,阿達蘭蒂如釋重負,見房中整理得差不多,便讓掌櫃請那人進來。
來人戴著奇怪的面具,兩手拎著雕花木盒,她點點頭,掌櫃便退了出去,順手關上房門。
屋內只餘三人,考賽爾擋在阿達蘭蒂側前方,見她行為坦蕩,兩手又被木盒所佔,便沒去摸腰間匕首,眼中卻不減警惕。
“兩位好,我叫姜貍,是你們大豐之行的嚮導。”姜貍在兩道尖銳的目光中移步桌邊,放下食盒,摘去面具,右手在左袖內摸索了一會兒,“姐姐的字你們應當認得。”
姜貍雙手遞上皇姐寫的介紹信,儘可能表現得彬彬有禮,好讓自己打量的視線沒那麼顯著。
這兩個沙南丸人士雖然都是棕黑面板,氣質卻大不相同,阿達蘭蒂看似老實但狡猾,考賽爾看似狡猾但老實。
首領阿達蘭蒂約有一米九,鼻頭很寬,她正視前方時姜貍只能看到鼻孔,看不全眼睛。毛髮旺盛而堅硬,背後垂著一股蠍子辮,她稍微低頭,姜貍就會看到毫不遮掩的銳利瞳目,一掃而過卻讓人不寒而慄。
巫醫考賽爾大概一米七,一頭烏青微卷的寸發,單眼皮厚嘴唇,眉毛尤其靈活,使得她能在一分鐘內變換出警惕、質疑、詫異等多種表情。身上鼓鼓囊囊地插滿許多看不懂的工具,有的像是救人的,有的像是……不好說。
阿達蘭蒂與姜遙多得是書信來往,一眼就認出那凌厲的筆鋒和熟悉的署名,不過內容看不太懂。
“讓我看看。”考賽爾一把搶過,她對大豐字更熟練,眯眼端詳了會兒,抬頭驚奇道,“你是三公主?”
姜貍笑道:“正是,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考賽爾:“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姜貍:“快了,厲國的使臣即將進京。”
“這和厲國有甚麼關係?”考賽爾不明所以,沙南丸和厲國隔著大半西域加一個豐國,她對厲國不感興趣。
阿達蘭蒂見她們一來一往鳥叫著大豐話,忍不住打斷:“你們在說甚麼?”
考賽爾只好用沙南丸語向她陳述一遍。
阿達蘭蒂皺眉,她代表西域想得更深,這段時間怕是要謹言慎行,避免與厲國使臣碰面。
畢竟西陵公主大方,豐國卻小氣,如果她們不小心被目擊到和厲國使臣在一起,說不準朝廷會以為東西兩個鄰國有合謀的傾向。
真是麻煩。
想到這裡,阿達蘭蒂就想立即啟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不過,嚮導是三公主,這可能嗎?阿達蘭蒂遲疑地扭頭望去。
那邊廂,姜貍已經將食盒裡的菜餚逐一取出,幾乎鋪滿整張圓桌,她一邊擺盤子,考賽爾一邊將桌上的雜物搬走,兩人合作得無比和諧。
八珍鴨、蟹黃面、澆汁脆鯇魚、炙烤羔羊腿、糖脆芝麻饃……姜貍事先打探過,帶來的食物都是兩人愛吃的,甚至考慮到西域人不習慣吃螃蟹,特意買來蟹黃,就算不吃,也能沾沾香氣。
阿達蘭蒂覺得她還挺殷勤,抱著雙臂詢問:“你貴為公主,怎麼出門也不帶個隨從?”
姜貍不見絲毫窘迫,自然地回答:“因為我是偷偷從皇宮出來的。”
考賽爾充作兩人翻譯,順帶向阿達蘭蒂補充一項知識,除了已開府的西陵公主,其餘公主按理是不能到宮廷之外的,阿達蘭蒂眉頭擰得更緊,露出不贊同的神情。
姜貍邀請兩人落座,咧嘴一笑:“我有出宮令牌,但你我此次會面不能用。”
言外之意,她們這次會面是秘密的,不能被其她人所知的。
阿達蘭蒂有經驗,她和姜遙的幾次會面都很私密,因為聊的全是不利於朝廷的交易。
“看來三公主做嚮導這事也要瞞著朝廷。”即使坐著,阿達蘭蒂也要低頭才能看清姜貍,對方面上真誠卻眸色深深,看起來比一般大豐人還要狡猾。
兩個異邦人都對朝廷沒甚麼好感,姜貍也不擔心對方能洩密,將自己的離京計劃粗略說了一遍。
考賽爾第一個不同意,用沙南丸語低吼:“帶著公主旅遊?我不要!”
阿達蘭蒂回:“她會武。這個客棧過道年久失修,她剛剛走過來根本沒聲。”
考賽爾:“那更糟糕,說明一出事她能跑,留下我們擋刀。”最討厭腳上功夫好的人了。
帶著不忿,考賽爾將羊腿撕去一大半,全放到自己盤子裡。
姜貍安靜地坐在一邊,聽著她們陌生的語言,跟鳥叫似的,心想早知道把玉姿嬤嬤借出來。
明知道她們當面說自己壞話,姜貍卻聽不懂,簡直比死還難受。
“兩位是在擔心甚麼嗎?”姜貍覺得自己長大了,此時臉上甚至還掛著禮貌的微笑。
考賽爾轉過頭,毫不客氣:“擔心你拖後腿。”
“是我沒說明白,害你擔心了。”姜貍雙手交握於胸前,態度謙和,“我的實力大概在,把少府局炸了。”
考賽爾轉身問阿達蘭蒂:“少府局是甚麼?”
阿達蘭蒂:“就那朵蘑菇雲。她說甚麼?”
考賽爾轉過身:“你有甚麼證據?”
姜貍:“我可以做個實驗。”
在木結構的室內做實驗太過危險。姜貍撿起食盒和蠟燭,領著狐疑的兩人到開闊的後院,再向客棧掌櫃要來一小袋麵粉和一個鼓風皮囊。
考賽爾慢悠悠地跟阿達蘭蒂解說。
屏退無關人等後,姜貍在院中清理出一個防火帶,把麵粉倒在內部的空地上,麵粉左邊固定好燃燒的蠟燭,再將食盒倒扣其上。
客棧的鼓風皮囊是廚房用來開火做飯的,出氣口有條很長的管道,姜貍將管口塞進食盒右邊,對準裡面的麵粉。
姜貍:“請後退一點。”
到這裡,阿達蘭蒂和考賽爾仍是一頭霧水,卻還是順著她意,往後站了站。
姜貍重新戴好面具,用腳踩壓皮囊,風吹起食盒內的麵粉堆,粉末懸浮半空,濃度越來越高,最後被火源點燃——“轟!”
火光乍現,食盒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可是堅固的紫檀木,現在只剩下幾片木屑被甩到兩個異邦人的衣服褶皺裡。
姜貍確實腳上功夫好,也確實惜命,在火光來臨前的一瞬就彈到老遠,不是有微弱的時間差還以為是被炸開的。
考賽爾此時卻不覺得她跑路太快是件壞事,她用上所知道的最深奧的四字詞語,激情誇讚:“有兩下子!”
顯然,考賽爾靈活地轉變了立場。
阿達蘭蒂緊盯著姜貍:“爆炸案的犯人懸賞很高,足有萬兩。”考賽爾不情不願地轉述。
姜貍抬手將面具挪到頭頂,說:“你們沒必要幫朝廷的忙,大使擅造利器,可進賬不少。”
又是意有所指,男帝遇刺的武器可不就是阿達蘭蒂做的。
聞言,阿達蘭蒂的目光幾乎化成利器,卻只有一瞬,很快緩和下來。她三兩步走到姜貍面前,投下一片森冷的影子,手撐膝蓋,彎腰到與姜貍平視,開口道:“是你啊。”
是大豐話,語調很怪,混雜著沙礫的質感。
姜貍被她盯得渾身毛毛的,心裡估量著和對方動武的勝率,輸人不輸陣地揚起下巴:“是我。”
阿達蘭蒂展開唇角,露出亮到晃眼睛的潔白牙齒,雙手四指交叉,拇指伸出,指尖相抵,形成倒三角,往額頭碰了一下。
姜貍做過功課,這是沙南丸代表友好的禮節,於是她也回了一個拱手禮。
阿達蘭蒂:“合作愉快。接下來,告訴我該怎麼做。”
和姜貍這種人一起旅遊,應該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
……
京城焦頭爛額之際,厲國的使臣抵達。
說是使臣,看上去更像一小股前鋒軍隊,時刻穿著詭異的甲冑,鐵盔覆面,只在眼睛處開出兩個滑稽又嚴肅的孔洞——大豐官員沒少對此冷嘲熱諷。
這些厲國人妄圖持刀入宮,還出言不遜,藉由爆炸案戳人心窩子,第一天就鬧得很不愉快。
厲國使臣如此囂張,姜貍表示很高興,撕得好,再撕響些。
姜遙卻認為不要高興得太早,她感覺事情不會如姜貍所願。
“大豐重武,厲國重文。以前厲國國力最張牙舞爪的時候,也不過寫些酸詞,昭告四海罵一罵我們,如今使臣敢如此行事,很可能並非來自厲帝的授意。”姜遙指出,厲國內部同樣黨爭不斷,說不好換人當家,“你之前針對厲帝的計謀或許都會行不通,且看吧。”
姜貍發現皇姐在這件事上喜歡唱反調,決定好好鼓舞士氣:“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將這批使臣殺了,換人頂上,反正也沒人見過真面目。”
姜遙:“阿貍。”
皇妹越想證明自己的實力,她心越慌。
姜貍摸摸下巴:“不過使臣沒按時回去,代表客死她鄉,厲國覺得自己受到侮辱,東線應該會打得更兇,辛苦裴姐姐了,要不要先寫信提醒她?”
姜遙揉搓眉心:“我怕她下次會直接在回信裡問候你爹。”
姜貍粲然一笑:“問唄,父皇受得住。”
裴存真人這麼好,應該不會在意這點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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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不會這麼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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