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左右為難
沙盤內丘陵起伏,模擬著整個奉北道的地形地貌,一道溝壑貫穿其中,正是無崖嶺挨著的岑河,從西向東,連線著兩岸城鎮和村莊。
城鎮和村莊以小木房子的數量區別開,零星插著幾面拇指大小的紅旗,代表此地未有募兵官涉及,亟待開拓,桌子邊緣躺著更多小紅旗,它們任務完成離開了城鎮,壽終正寢地被擺在一邊。
沙盤五步外,身披鐵甲的柳晚青起身太猛,碰落一旁的破鱗,鐵劍與地面相撞,發出“轟”的一聲鳴叫,驚得湯齊眯起眼睛譴責她。
柳晚青將密信遞給湯齊看,彎腰去拾劍。
絹帛很軟,字跡凌厲,湯齊一目十行地看完西陵公主的叮囑,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沉默半晌,隨後抬頭道:“你打算怎麼做?”
“殿下讓我回,我自然要回去。”柳晚青想都不想。
湯齊挑起眼皮,虛虛瞟一眼門外,說道:“該去鐵甲課了。”
隨後響起敲門聲,柳晚青應了聲“請進”,本節課的助教緋桃推開半扇門,頂著一張炯炯有神的臉,懷裡抱著花名冊和頭盔,沒進來,朗聲道:“柳將軍,學員都準備好啦。”
同樣是刀劍槍法,穿訓練服與披甲上陣,使出的效果完全不一樣,即使平日槍法上乘計程車兵,穿上重甲後也會活動不暢。鐵甲課就是專門教授披甲後的各種用力技巧的。
今日柳晚青特意著這一身誇張厚重的鐵甲,就是因為她是這堂課的老師。
柳晚青正有遲疑,又聽得湯齊說:“你且等兩日罷。”
“不應先擬信告知歸期?”上課要緊,柳晚青往外趕兩步,定住,回頭看湯齊,“這可是殿下的吩咐。”
湯齊:“也等兩日。”
……
隨著募兵官林知拔掉最後一杆小旗,山莊內新增人員無比興旺。
這直接導致,鬥牛過上放大假的幸福生活。
鬥牛不過七八歲,學識卻比新進的盲流精深許多,不適宜和後者處於同一教室內,恐傷人自尊。
於是乎,鬥牛循例早起觀摩鐵甲兵訓練,午休後到醫學堂饒來一串糖葫蘆,優哉遊哉地在花叢中散步。
鬥牛問:“馮阿姨,這是甚麼花呀?”
馮佩華不回答。
鬥牛問:“馮阿姨,牌子寫的是甚麼意思?”
馮佩華不回答。
鬥牛問:“馮阿姨,你是啞巴嗎?”
馮佩華愣了一下,隨即充耳不聞。
颯颯北風養不出大面積奼紫嫣紅,馮佩華摘下手套,仔細捧起剛養成的木槿花,默默走開。
“喂!”
鬥牛急了,糖葫蘆都顧不上吃。
“她不能和你說話,你別費口舌。”破軍穿著和灌木同樣的深綠,坐在小馬紮上,像是隱身似的,說話時才能發現她。
“為何!”鬥牛氣鼓鼓地揚了揚手,想起破軍看不見,懨懨放下。
破軍:“參謀長有命令,馮姨不能和十四歲以下的小孩聊天。”
“我又不是小孩!”
鬥牛抖擻著兩根羊角辮,一溜煙似的往馮佩華的方向追去。破軍連衣襬都沒抓不到,聳了聳肩,無奈地跟在後面。
在破軍眼中,自己這個上司馮姨是有些笨拙的,說話做事慢吞吞的模樣總會惹來很多人逗她。
不過,為甚麼湯參謀要限制馮姨的活動呢?
不僅僅是不能與十四周歲以下的孩子對話,馮姨也不能進入日常訓練的校場,不能接觸大部分新進的兵員,包括兵員和後勤的宿舍,不能去武器所、後廚以及所有堆放燃料的地方。
馮姨白日主要活動範圍僅限於花圃,夜晚就和醫師們住在一起,還不能是新的醫師,得是從南邊來的老牌醫師。
破軍在啟運山莊剛被攻破那日就已經在部隊中,是最早一批從文化課結業的,眼盲心不盲,相處久了多少知道原因,也知道柳將軍和湯參謀曾對此產生齟齬。
柳將軍認為如此嚴加看管,而不是讓馮姨在耳濡目染的環境中,日常除了破軍也沒有個能談心的,反而不利於其進步。
湯齊則堅持在軍心穩定前必須限制其行為,待等到完全消化這批新人,再對其逐步考察也不遲。
啟運山莊不怕一字不識的盲流,最怕嘴裡大道理一套一套、叫人覺得不對卻拿她沒辦法的人。
顯然柳將軍被成功說服,但多少還是給予馮姨一些便利,比如可以到醫館探望朋友,可以探聽一些京城的訊息。
破軍無來由嘆了口氣,對於同一件事,領導總是各有各的看法,她只是個底層打工人而已。
破軍和馮佩華相處更久,心理上自然更偏向她。
破軍知道,馮姨已經學會在很多場合不率先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先偷偷觀察。
看她憋久了,有時破軍還真擔心馮姨會內傷。
順著前方光線,破軍慢悠悠地走在在麻石小道上,不消多時便聽到鬥牛嘰嘰喳喳的聲音,
馮姨的忍耐力遠超破軍想象,任由好動的鬥牛如何胡攪蠻纏,都巋然不動,一句話都沒給回應。
耳聽鬥牛的音量越來越高漲,破軍連忙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破軍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助上司排除萬難,“過來,姐姐來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你又不會寫詩,也不會繡花!”鬥牛嚴詞拒絕。
破軍:“繡甚麼花?”
鬥牛:“我剛從紫荊姐姐那裡來,她給我看的,和其她人縫補的樣式完全不一樣,好看多啦!”
馮佩華突然僵住。
她從京城來奉北道的路上,受到過紫荊等醫師的許多關照,除了一些閨中手藝無以為報,遂繡過幾張帕子相贈,繡的全是她最拿手的紋樣,未想過會被鬥牛發現。
山莊裡嚴禁奢物交易——這一條是很針對馮佩華的。她日用慣了,哪裡分得清這物奢不奢侈,是否來之不易?都叫人反覆提醒,她才不至於屢次越線。
若是被發現她贈人繡帕,會不會被湯參謀追責?
交易不限於銀錢的,對方給她藥草,教她打水打飯、整理內務,她給人家繡帕,當然也是交易的一種。
馮佩華驀地感到羞愧,她是承了柳晚青的情,才能得到真絲素帕和針線。她們只是在柳晚青小時候見過一回,能得到如此照料,馮佩華始料未及、感激不盡。
她不該送出去的,好像要連累柳晚青了。
馮佩華盡力謹慎,將啟運山莊的規矩加細則倒背如流,卻還是百密一疏。
她總是會把事情越辦越糟。
一旁破軍還揪著鬥牛的衣領,兩人互相鬥嘴,又扯出好幾件事來,諸如馮姨是否把花枝修建得太過整齊,晚餐是否總是剩菜,以及領用的香艾是否比旁人多。
馮佩華越聽越心驚,連忙放下修剪的工具,之前沒人告知她這樣不妥呀?
來不及了,她已看見柳晚青與湯齊望向這邊。
……
柳晚青覺得湯齊越來越厲害。
兩日未過,柳晚青又收到飛鴿傳書,是三公主讓她不要回去——啟運山莊上下萬口兵員,豈能離了主將?
柳晚青拿著食指長的信箋,滿腔亢奮,不料卻瞧見湯齊緊鎖的眉頭。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遠處花圃中正站著兩大一小三個人,似乎有所爭執。
湯齊緊盯著馮佩華:“你說要給她一份活計,我給了,她不好好種花,卻在打擾小孩。”
是因為馮佩華和柳翠湖年紀相近嗎?湯齊覺得柳晚青有些縱容她。
“花養得挺好的。”柳晚青背過手,凝神注目,“仔細看,她沒和鬥牛說話。”
再說,這是馮佩華的花圃,誰打擾誰還不明顯嗎
柳晚青覺得湯齊對馮佩華有些偏見,不多糾結,將話題轉回三公主的信:“兩位公主的指令完全相悖。”
她們有兩個公主,兩個上司,當兩人決策有出入,該聽誰的呢?
湯齊回過頭:“你覺得呢?”
“回信問問?”柳晚青垂下眼看她,有種被戲弄的錯覺,“你這表情,明明早有對策,不說與我?”
湯齊眼尾往上挑,眼睛一抬,就像在心裡打過八百把算盤似的。
“你沒即刻啟程而是打算問問,就說明你已偏向三公主。”湯齊一語道破。
柳晚青沒好氣地說:“是你要我等兩日的。”
湯齊好整以暇,道:“如果你收到的是三公主讓你回去的信,你會聽我的,等兩日?”
柳晚青沉默不語。
“你我都認可,西陵公主是君,三公主為臣,但若是論關係論情感,我們都是三公主招攬的,很難會不偏向三公主。”湯齊音若銅鈴,擲地有聲,“這次還只能算小打小鬧,軍力為重,她們商量過後多半不會讓你回京,但日後三公主離京,她們之間溝通不暢,我們這些下屬該當如何?”
柳晚青刮目相看,沒想到湯齊已經思考得如此深入,拉著她拐了個彎,到一處矮棚內落座,親自奉茶添水,讓她細說。
湯齊:“旁的不說,一直以來你都是和三公主打配合,雖不見面卻執行得親密無間,往後若換成西陵公主,能否有一樣默契?”
柳晚青來回踱了幾步,嘆道:“西陵公主聰慧無疑,但三公主擁有武將思路,與我相合。”
她不禁責怪起來,三公主為何要走呢?
一瞬間,大豐輿圖在柳晚青的腦海裡展開。京城位於大豐的中央偏北,若想成就大業,除了遼闊的北方,水路暢通的東方、山巒險峻的西南、人傑地靈的東南都必須有屯兵才行。
如果只有奉北道有兵,那起碼得是百萬雌兵才行,一百萬,不知要募集到何年何月。
三公主做事果然有她的道理。
柳晚青正扼腕痛惜,面前湯齊卻是淡定地從一側桌上挑出空白的紙和筆,將要記錄甚麼。
柳晚青連忙給她研墨。
“阿齊?”柳晚青催促她將對策相告。
“回信問問。”湯齊低著頭筆走龍蛇,“將我們的這些困惑,都一五一十地告知兩位公主,將我們的焦慮轉移為兩位公主的焦慮。”
“阿齊!”柳晚青沉聲。
她正欲細問,卻耳朵一動,聽見二十尺外有人靠近,腳步拖拉,提醒湯齊後便不再言語,昂首望向矮棚入口。
這人走得慢,不像雷厲風行的兵員,柳晚青大概猜到是誰。
三聲扣門,柳晚青:“請進。”
來人正是馮佩華,她畏寒,早早穿上棉袍,袖口用襻膊束著,腰間別著米色手套,剛從花圃裡出來,衣物竟沒沾到多少泥。
正在寫作的湯齊飛快地瞟門口一眼,語氣不溫不火:“何事?”
“我是來自首的。”馮佩華蜷著手指,中氣不足,一對上兩位小輩的眼睛立馬低頭,“請兩位長官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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