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閒聊一刻
甘小燈就著鹹菜喝完粥,從牆上扯下根草繩把空碗栓在腰上,出門前回頭看一眼院子。
孃親穿著的青布短褐洗得發舊發白,日光一照亮得刺眼。
奇了怪了,無論她從甚麼角度看過去,孃親總能將脊背對準她,甘小燈悻悻然邁出家門。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滿大街都是桂花味。
沒有人來尋仇,甘小燈猛地吸了一大口肉香,跑到攤子上買肉夾饃,昨晚用力過猛,不吃塊肉補補過不了心裡這個坎。
甘小燈嚼著肥瘦相間的黑豬肉,解開空碗兜在地下,碎肉和酥餅吧嗒吧嗒落入瓷碗裡,吃得滿嘴流油。
不少人晚得到訊息,匆匆從她身邊經過往東邊奔去,甘小燈慢悠悠地綴在她們後面,並不著急。
待會如果沒趕上施粥,隨便買一碗回去就是,撒上二錢銀魚乾,總該能哄一鬨孃親吧?
肅穆黑瓦下,單府門前熙熙攘攘,人們一個個在隊伍裡摩肩接踵,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像是某種默契,每逢初一十五,京中幾家高官府邸都會輪流開倉放糧,或是施粥、或是贈藥,總會給在溫飽線苦苦掙扎的黎民一線希望。
這個朔日,甘小燈沒有追逐隊尾,她成為了旁觀者。
讀過書的甘小燈逐漸知廉恥,也很知道自己的收入遠在她們之上,甚至比正在臺階上舀粥的單府丫鬟還要更高,她怎麼好意思去排隊。
甘小燈手裡的碗很新很厚,外緣飾了一圈顏色飽滿的葡萄藤,甚至還擁有配套的蓋子。而隊伍裡的人,懷抱的碗或者缽都是補了又補。
甘小燈這才發現原先的生活是如此不堪,為了沒有兩粒米的稀粥,佝僂著身子站在陽光下等大半日,期間還會因為插隊或是其它緣由與別人大打出手。
甘小燈已經走出這樣的日子,孃親還在堅持著。
“你在看甚麼?”
一道陌生的聲音把甘小燈從思緒裡扯出,她猛然望向身側,說話的人和她一般高,也看著領粥的隊伍,好像她們是一起似的。
只不過那人一身綾羅,甘小燈站在旁邊像個隨從。
“你這次不需要粥嗎?”那人再次搭話,一雙濃烈的眉眼轉了過來,“小燈?”
甘小燈下意識往外移動半掌,蹙眉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認得你,從前經常和一名婦人來,我常聽她這麼喊你。”似乎意識不到甘小燈的閃躲,那人嘴角彎起熾熱的笑,貼得更近,“那是令堂吧?為何今日沒和她一道?”
“偶爾也會自己出門。”甘小燈語焉不詳,正欲離去。
恰有一襲秋風如猛浪打來,將兩人頭頂的樹冠篩去大半,黃葉簌簌抖落,壓在肩上,重得甘小燈兩臂止不住往下垮,
“真好啊。”
“甚麼?”甘小燈沒聽清。
“我說,我叫單去川。”那人的聲音衝破層層障礙,葉子落下,露出她無比誠懇的表情。
這就是單府的千金嗎?甘小燈止住腳步,好奇地想再看一眼。這太難得了,平民哪有機會離貴人這麼近?
單去川沒甚麼邊界感,伸手摘下甘小燈肩膀上的殘葉,說:“你和令堂關係一定很好,我一直看著呢,你們經常靠在一起。”
“小姐,你不會認錯人了吧?”甘小燈很詫異,她都想不起來上次和孃親有肢體接觸是甚麼時候了,記憶中母女倆很久都沒有擁抱過。
單去川正色道;“你們來過很多次,我不會認錯,令堂早上來過,還領走一煲白粥和兩份鹹菜,對嗎?”
單去川要是再強調她們“來過很多次”,甘小燈怕是要無地自容到挖個地洞鑽進去,連忙捂嘴:“對對對,我和孃親關係好,經常來。”
孃親怎麼回事,還帶湯煲,以後不來了!
單去川像是專門來表達歆羨的,兩眼亮晶晶,等著甘小燈說更多。
甘小燈對千金小姐這種愚弄平民的行為感到不滿,皺著眉質疑:“怎麼回事,你沒有自己的孃親的嗎?”
“沒有。”單去川說,“我孃親很早就去世了。”
甘小燈立正:“對不起。”
單去川搖搖頭,笑容不改:“我最近經常夢到她,夢裡她的樣子和生前完全不同,我想不明白。”
甘小燈在白天睡覺,很少做夢,畢竟窮人做不起白日夢,她更想象不出孃親侵入夢鄉的場景,那太可怕了。
甘小燈小心翼翼地問:“是看見令堂騰雲駕鶴的模樣麼,還是化成蝴蝶來指點迷津?”
“不是這種……迷信的狀態。”單去川扶著下巴回憶夢境,“在夢裡,她整個人像被附體似的,穿著亮面的皮甲,神情變得很尖銳,走路帶風,嗓音也很張揚。”
甘小燈:“她在做甚麼?”
“大多數時候在指揮千軍萬馬,有時站在船頭唱歌,有時又在審案子,今早我就是被她一震驚堂木給拍醒的。”單去川若有所思。
甘小燈瞧她這樣,心想是思念先母,思念到她的孃親身上了,只好寬慰道:“或許下輩子令堂過的就是這樣的快活日子。”
“甚麼?”
甘小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希望令堂是甚麼樣子,就會夢到她那個樣子唄。”
難不成要她說斯人已逝,根本不會託夢?死人更不會被附體。
單去川恍然大悟,竟紅了眼眶:“是了,我母親活得太憋屈太痛苦,夢裡的母親比生前笑的次數要多很多,如果可以,真希望她沒入過門。”
這麼有錢的人家,主母還會活得憋屈嗎?
甘小燈這麼想著,疑惑全寫在臉上,這不怪她,有時候貴人的訴苦像是無病呻|吟,甘小燈連伸手撫一撫對方脊背的意願都沒有。
“這樣的話,你就不會降生了。”甘小燈盯著她赤紅的眼。
“她是難產死的,為了生我弟。”單去川低下頭,驟然矮去不少,“她到死,我都不清楚她是何種性子的人。”
甘小燈默然,眼前一片空茫,心頭逐漸酸澀。
她也不清楚孃親是何種性子。她只知道小時候孃親的懷抱很柔軟,等大了些,孃親的骨頭就變硬了,身子也逐漸佝僂,叫人不敢觸碰,嘴皮子一貫沒有停過,總是數落她。
甘小燈能說出朋友的性子。前桌機靈八卦,同桌老實上進,鄰居幾個吃苦耐勞,懵懂但聽勸。
但是,若要甘小燈描述孃親的一生,她的印象竟然是如此模糊,孃親的面目幾乎空空如也。
她甚至一個時辰前才見過孃親。
不知不覺地,甘小燈和單去川的手牽在一起,握得很緊,似乎這份酸澀與脹痛可以透過這種方式共享。
甘小燈其實一直知道為何。
甘小燈的世界很大,她有兩份工作一份學業,認識了很多朋友老師,但孃親的世界只有女兒一人。
良久,在單去川關切的目光中,甘小燈慌忙放開這位初識的千金小姐,連聲道歉。
甘小燈覺得自己最近太容易走神了。
“無妨,你還需要粥嗎?”單去川情緒恢復得更快,伸出手指了指施粥的涼棚。
甘小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注意到單去川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有紅痕。
她剛剛就感覺對方的手掌有些不對,像是有結痂,既不像養尊處優的手,也不像勞動人民的手。
現在她看清楚了,那是用剪刀生生把厚繭剪掉的痕跡。
甘小燈的視線太明顯,單去川不得不舉起兩隻手展示給她看——右手手指和左手手掌,原有的繭子都被生硬地除去了。
“我喜愛箭術,家中卻不讓我留繭,就被剪掉了。”單去川撐開手指,苦笑道,“習慣了。”
“這……”甘小燈一時失語。
以前甘小燈不慎燙傷,手背冒出水泡,疼了好幾天後受不了,自己又下不了手,就讓孃親幫著挑破,最後留下的痕跡和這個很像。
聽上去單去川被這樣對待過很多次,臉上卻不以為然,是真的習慣了。甘小燈也吃過苦頭,但那是因為窮苦,哪有好人家會這麼沒事找事對待孩子的。
怪不得單去川這麼想念先母。
甘小燈一邊佩服她的堅強,一邊竟然覺得慶幸。果然幸福是對比出來的,尤其是發現自己過得比高門千金還好點的時候,這股幸福感洶湧得毫無底線,就連決定待會回家找孃親,都不再覺得有絲毫難堪。
她還想說點甚麼,卻聽得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鬧市縱馬,激起陣陣喧囂。
未等甘小燈反應,單去川一個箭步將她護到裡側,定神遠眺,表情由疑轉喜,應是見到熟人。
“小燈,下次和母親一起來哦。”單去川匆匆拋下一句,離開了樹底。
千金小姐的性子甘小燈算是摸清了,驟來驟去的,有錢人就是能隨著性子來。
甘小燈悵然若失,納罕地扒著樹幹往外看,那匹馬乖順地立在單府門前,人群自動避讓開一片空地,馬身很肥碩,馬頭高高揚起,轡頭反射著細碎金光,一看就是好皮料。
一個高壯的人踩著馬踏利索地落地,那靴子髒汙得不像話,卻也是好皮子。若是這樣好的長靴落到甘小燈手上,那肯定要好好保養,斷不會如此糟蹋。
待眼睛適應明媚陽光,甘小燈終於看清單去川著急相迎的朋友的相貌。
真是一張窮兇極惡的臉。
那人用一根絹帶束起頭髮,面中最顯眼是一隻鷹鉤鼻,被秋風吹得通紅,在陽光下耀武揚威,很不禮貌地指著單去川的額頭。
這股視線基本化為實質,梁霄似有所感,奇怪地往西邊一棵樹下望去,那裡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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