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不懂
姜貍捂著腦袋站回去,看見大家的臉色都有點怪,在座位上渾身不適的樣子。
也是,不是人人都是宋歸寒,哪有普通百姓面對下毒謀害君主這事還能淡定的。
顯然,皇姐這一敲也是別有用意。
於是姜貍決定先跳過這一頁,先向大家說明目前北地軍營的情況。
“奉北道疫情蔓延,大多數城鎮鄉村陷入無人看管的狀態,湯齊利用這一情況,半煽動、半利誘,成功召集不少青壯年進入啟運山莊,目前預備士兵的規模已達一萬人左右。”
這個世界生產力很低,叛亂能引起當權者重視,疫病卻不能,反正只要將城鎮一圍,讓裡面的疫病自生自滅就不會威脅到京畿。
忠武軍班師回朝後,北地更是藥石難覓、哀鴻遍野,朝廷指派了新的刺史,也遲遲不去就任,都等著疫病過去再說。
大多數百姓都是求穩的,在城裡的亂和啟運山莊的穩之間,都會選擇後者,畢竟誰也不想染疫死去。
唯一的難點就是,很多男子也會想擠進來。
因此募兵官在外多是騎馬,機動性很強,用一點藥草換村裡女眷,並不會直接告知要帶女眷去何處。
等到村外五十到一百里,此時稍有血性的女子差不多要奮起反抗了,募兵官再和女眷宣告要她們去當屯兵,有飯吃有藥醫,要走要留並不勉強。
這是險棋但有用,能被藥草換來的女子多半不受家裡待見,有血性的自會留下,實在軟弱的也沒法回去——她們這一出來,在家裡看來絕對是會失去“清白”的。
前者很好吸收,後者被安置在牆外田壟裡也是不錯的勞動力。
能做成這一切是因為啟運山莊擁有足夠的暴力,以及潛移默化的師資力量。
姜貍:“按照柳晚青的報告預測,約莫再過半年,奉北道就會恢復過來,她們募兵的時候偶爾手段激烈了一點點,就怕到時候新官上任,會有好事者細查。”
底層農村人不當人,很難怪她們有時會大開殺戒。
姜遙點頭,附和道:“我們需要一件大事來引開朝廷的注意力。”
沒有甚麼比男帝病危更大的事。
“在座各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那我也開誠佈公,這就是我們下一階段的任務。”姜貍接過花嫵手中的棕黑瓷瓶,舉到長桌上方,所有人都知道那裡面是甚麼。
玄金粉。
白鶴堂給這個藥粉起了個特別好聽的名字,藥方也很普通,乍眼看就是尋常的補藥,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讓這個藥粉加入到男帝的飯食裡。
林舉荷微微舒氣,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
皇帝每日飯食都要被檢查三輪,藥物更是要被檢查五輪,幹光殿、太醫院、內侍省……幾乎都是為天子以身試毒的人。
就是要如此刁鑽的下毒方法才能奏效。
徐娘子有些不安地往窗外看,對面梁霄勾了勾手:“放心,來之前我和三公主已經裡外檢查過,沒有人偷聽。”
藥瓶被拿走,花嫵的指尖失去支撐,微微顫抖,她一把裹住這只不淡定的手,視死如歸般探向姜遙:“殿下你常到御前,多有親近,是想親自做嗎?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儘管向醫館提!”
緊接著轉頭請示姜貍,花嫵:“殿下,我認為醫館外遷計劃刻不容緩,不如京外站點就和書局合併吧。”
反正都是要搞情報的,合二為一效率更快。
姜貍拍拍她:“不可不可,醫館治病救人,輿論上立得住。書局以後是要打游擊戰的,隔三差五換地方,不穩定。而且我姐姐多善良一人啊,當然不能親自下毒。”
姜遙看出來花嫵是怕醫館出事,也出言安慰:“這藥在我手上,我會重新包裝它的來源,定不會連累到醫館的。”
姜遙的金口玉言有魔力,花嫵心下稍安。
“兩位殿下是打算讓太子下毒?”林舉荷眼底略過輝芒,起手搖了搖扇子,扇面那隻金紅猛虎像是要撲出來似的,“如今要故技重施取得他的信任,怕是不容易。”
太子是很適合的下毒人選。
除去男帝自己私下服藥,太醫院給男帝開的每一劑藥物,都要由太子先嚐,太子能接觸到開封后的藥物。可惜救駕事件發生後,太子怕是被幕僚連番轟炸、耳提面命,不會再輕易相信姜遙。
姜遙一隻手按在雲石桌面上,指節細細描摹冰涼的紋路,沉思片刻便有了主意:“能讓人因喜歡我而信賴我算不上本事,我要讓他就算厭惡我,也不得不為我做事。”
姜貍撐在桌面,低頭看皇姐:“從姜沛下手?”
姐妹倆有默契,一下就知道對方心中所想,目前能讓太子姜瑜忌憚的莫過於姜沛,如果後者再度勢起,姜瑜有很大可能慌不擇路。
姜瑜姜沛都認為儲君之爭是此消彼長的關係,一個長,另一個肯定慌。姜瑜現在肯定很慌,他崛起時間太短,還沒有那麼多用心良苦的幕僚。
姜遙點點頭:“沒有誰比他更適合知道太子和魏章印有合作。無論是暗中報復還是直接告知父皇,對我們都有利。最大的麻煩是,怎麼告訴他。”
如果說姜瑜耳根子軟,柔弱可欺,那麼姜沛就是一點就著的炮仗,他對姜遙的敵意和愱恨更加顯著。
久不發言的錢賀年突然出聲:“殿下需要契機,或可從刑部下手。”
錢家是大商賈,有錢但位於權力鄙視鏈的底層,跟各個黨派都有茶禮輸送,“上一回搜刮茶禮的事由是捐建水利,奇怪的是,這次水利是由刑部尚書監工,而非御史和工部。我稍微查了查,發現很多材料都是向二皇子的黨羽採購的。”
上位者搜刮民脂民膏的由頭總是很多,姜遙瞥一眼林舉荷,隨後蹙眉道:“此事我有聽聞,靈川堤壩的修建原來是林御史負責,後來發偷工減料,被參了一本,就換成刑部尚書監工。”
很諷刺,貪官換貪官,再換還是貪。
姜貍也覺得很心累,想殺一人,還要迂迴地透過刑部、姜沛和太子。
換個念頭想想,這都是因為她們不想讓男帝死得太快。
人生最圓滿的標誌,莫過於長壽健康且死得很快,死亡的降臨無痛而短暫。
對於男帝這樣的人而言,最好死亡的到來是漫長且痛苦的,眼睜睜看著軀體逐漸腐朽卻無能為力。
姜貍抖擻精神,眼睛轉向梁霄:“我中午的的時候看到,單去川對你很感興趣,你擇日到她府上拜訪,看看有甚麼能幫上忙的?”
刑部尚書的次女單去川剛剛成為拂秀閣的一員,性子是個忠厚老實的,很多鬥爭細節並不熟練,身在府裡當局者迷,她對自己尚書老爹瞭解不深。
梁霄不太愛進城,婉拒道:“殿下,我只會打架,做不好情報工作。”
姜貍無辜道:“我看你訓練別人潛伏偵察一套一套的,原來你自己不會啊?”
“放屁,我當然會。”梁霄大吼。
……
後半夜落了細雨,到清晨只剩一葉露水。
打完最後一更的甘小燈回到家,倒頭就睡,把亂糟糟的思緒全都拋諸腦後。
好多個時辰過去,等到下午被重重拍醒時,甘小燈還以為被人尋仇了,睜開眼才發現是孃親。
“哎呀,幹嘛呀!”甘小燈踢開被子,心裡很多話卻都不能和孃親講,怕嚇到她,也怕被罵。
甘小燈能理直氣壯地面對男同僚,也能做到不怕被男路人挑釁,卻無法以同樣的態度面對孃親。
孃親繃著一張臉,邁著嚴肅的步子離開她的房間,沒有說話,但甘小燈知道這代表孃親叫她起床吃飯。
孃親最近在和甘小燈冷戰,或者說單方面鬧彆扭。
是為甚麼呢?
原因甘小燈自己也記不太清,或許是因為她總是不收拾屋子,或許是因為她多次反駁孃親的話。
其實以前也一樣,母女沒說三兩句話就會吵起來,後來甘小燈逐漸能賺錢,還以為家裡關係會變好,結果還是一樣的。
明明沒有仇怨,明明相依為命,為甚麼孃親總是看她不順眼?
甘小燈知道,在很久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甘小燈擁有三歲時的回憶。
那時她話還說不利索,但一個眼神,孃親就會抱起她來,一聲咿呀,孃親就會將她舉高高。
那是孃親最懂甘小燈的時候。
而現在,她們都是成年人,說話流利,談吐清晰,卻都不太懂得對方在表達甚麼。
孃親有時想讓她早點嫁人,好有個歸宿;有時又會抱怨嫁人不好,會變成勞苦命磋磨一生,潑出去的水回不來。
甘小燈覺得她很煩,懶得解釋太多,每日睡醒吃飽就往外跑,面對孃親的訓斥左耳進右耳出,從來不會對她說心裡話。
其實,當甘小燈一個月往家裡拿回十兩銀子,孃親就很少提議讓她找個好郎君了。但很少並不代表沒有,然而話裡話外似乎也並不是真的想把女兒送到別人家。
在甘小燈看來,孃親彆扭到極致。
如果孃親當真迂腐,甘小燈還能誓死反抗,可孃親左右橫跳一天一個樣,倒讓甘小燈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孃親又坐在後院磨盤邊剝著棗核,唉聲嘆氣。樹蔭在地上游移,孃親的位置由暗變明又變暗。
隔著窗格,甘小燈看見孃親瘦弱的背影不遠不近,她突然意識到,似乎每次看見孃親的時候她都很忙,卻總不知道她在忙甚麼。
甘小燈穿好鞋子下床,躊躇著走到水井邊打水洗漱,卻看到孃親突然靠近,拋下一張剪報和飯碗,然後很快又背對著女兒。
孃親現在能認一點簡單的字,剪報上說,有千金小姐今日要施粥。孃親是要讓她去佔這個便宜,從前每回有達官貴人開倉放糧,救濟窮苦,孃親總會帶著她一起去。
甘小燈苦笑,想說她們如今哪裡還需要去排隊領取稀粥,頓頓吃肉不好麼?轉頭卻看見堂屋裡正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粥,看來孃親早上去過一趟了。
沒辦法,甘小燈應和一聲,算是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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