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單府
單去川也往方才棲身的樹影看去,小燈腿腳靈便,轉眼便只剩個背影。
怪哉,小燈既然不打粥,為何還要來這一趟呢?
單去川默默握了握拳。
真是好險,剛剛小燈突然來抓她的手,還好她控制得住,一點兒力氣都沒敢注入,不然又要發生悲劇。
小燈看起來沒梁霄結實啊。
無論如何,單去川很高興,昨日邀請梁霄的時候對方還挺不情不願的,沒想到今日就主動上門。
梁霄一手牽著馬,一手不自在地撓了撓鼻頭,悶悶地說:“單小姐,看來今日我來得不是時候,忙的話我改天再來哈。”
黑瓦白牆的單府門前支起施粥的涼棚,底下人擠人,衣衫襤褸的平民都像呆頭鵝似的看向她們倆。
“不忙不忙。”單去川連忙扯住她,又喚來丫鬟把坐騎牽走,“那是每月慣例,用不著我親自做的,來,我領你好好參觀參觀我家。”
單去川很熱情,梁霄幾乎是被她用蠻力吸進單府的。
裡頭與外觀風格一致,都是莊嚴肅穆的黑瓦青磚,圍著中庭三兩株參天古樹,院牆邊栽了一溜毛竹,廊道兩側密植著深色花草。
看起來規矩很嚴的樣子。
順著長廊,兩人從南走到北,單去川依次介紹府中幾處小園景象,話到興頭,她正想去取心愛的弓來給梁霄把玩,便碰上一個掃興的人。
“父親,你今日沒上值?”單去川長袖一凜,立馬行禮,梁霄也應付著抱了抱拳。
單尚書身材瘦削,肚子卻滾圓,唇上畜須,是那種眉頭總繃成麻花的人。
這奇異的肚子太過引人注目,直讓紫青大氅的衣襬前短後長,前頭一雙鞋面暴露無遺,後頭衣襬在地面一拖一拖的。
梁霄艱難移開眼,就聽得肚子的主人說:“聽說啟運鏢局的千金到訪,怕你招待不周,為父來慰問一二,你啊,總算是能給家裡帶點貴客。”
梁霄虛虛應和一聲“不敢當”,再觀對方神色。
看得出來,單尚書對女兒自作主張,利用皇恩加入拂秀閣頗有微詞。那可是陛下的賞賜,用來乾點甚麼不好?反正西陵公主心慈,斷不會拒絕她入閣。
單尚書身後還跟著若干小廝護院,無論是礙於情面還是武力,兩人想不跟著走都不行。
中堂內,單尚書坐在北側主座,單去川站在他身後,梁霄一人坐在東席。
刑部與啟運鏢局互有來往,當下交換幾句切口和要義,單尚書便能完全確認梁霄的身份。
“聽說啟運鏢局的家主臥病在床有段時日,眼下大小事都是由二當家打理,還望令堂莫要操勞過度。”單尚書關切道。
此時他印象中的啟運鏢局家主仍是梁霄的父親。
梁霄正色道:“確有此事。不過我母親操勞慣了,可記得去歲刑部的兩趟文書都是我母親親自押送,出不了一點差錯。單大人,相信我們鏢局的實力有目共睹。”
語罷,梁霄瞄一眼中堂裡外遍佈的護院,心中暗道,還好當日攻打啟運山莊沒有放過一條漏網之魚,不然哪怕走漏一點風聲,此時都要被捅成篩子。
單尚書呵呵一笑:“那是當然,本官一直都很相信你們鏢局,只不過最近北地不太平,先有旱災又有叛亂,如今聽說還生起瘟疫來,梁姑娘若有甚麼難處儘管提。”
兩人有來有回的,單去川立在一旁,好像聽懂又沒聽懂,乾脆朝梁霄露出一個友好的笑。
“單大人,別說我還真有難處。”梁霄早就預備好一套說辭,憤而一拍大腿,“都怪那群宦官,哎呀。”說完驚惶掌嘴,自知失言般急忙轉移話題。
聽到宦官二字單尚書就來勁,當即命人奉茶添水,提起耳朵聽她說下去。
梁霄顯得非常為難,左右看了都是自己人,便低聲道:“大人可知齊王?在平定安王之亂裡出了大功勞。”
北地遼闊,新老封地不少,不止安王一個掌控駐軍的親王,許多宗室都參與到平叛中來,有的真心出錢出力,有的渾水摸魚,單尚書也不清楚齊王到底有無大功勞,此時順著梁霄的話點了點頭。
梁霄亦煞有其事地頷首:“大人也知道,我們鏢局承接皇鏢,與宦官多有來往。上個月來的皇鏢文件裡夾帶一封密函,函件要求我們在往齊王那送去的賞賜裡多放幾張票據。”
先前滿城風雨的假皇鏢案已查了個水落石出,鄭大總管被革權,但皇鏢還是由宦官負責。
單尚書顯然熟知流程,訝然道:“甚麼票據?若是公文應當另外裝箱,再成一鏢,不可與賞賜的物件混淆。”
梁霄:“可不是!但那密函裡頭說了,若是不從,便要終止合作,我這次來京城也是為了此事苦惱,若是能找個中間人和魏章印調和一番,錢不是問題!”
失去押解皇鏢的資格,對於一個鏢局來說損失是不言而喻的。
“魏章印?”單尚書眼睛一轉,感覺自己快要觸碰到關鍵。
梁霄聲音更低:“實不相瞞,江湖路險,鏢局同行之間經常私底下互通有無,我曾聽聞南邊的一些鏢局也收到過類似密函,不久後整個王府都被端了,負責查抄的正是千鱗衛。”
單尚書回憶了下過去被抄家的王府:“那個南邊的鏢局照做了?”
“誰知道呢?”梁霄直起身,清了清喉嚨,伸手摸摸一旁裝飾的花草。
單尚書又關心那密函與票據的內容,梁霄是一問三不知,再問要走人,彷彿打定心思要讓剛剛說的八卦都如雲煙一般散去。
單尚書以為是因為自己不欲做這個中間人,梁霄才不和他多談,實際上,其實是因為梁霄的說辭也就編造到這裡,再多一丁點都說不出來。
梁霄翹起腿假裝看風景,餘光裡瞥見單尚書兀自琢磨好一會兒,突然起身告退,還不忘讓女兒留梁霄用膳。
單去川躬身相送,扭著脖子看父親背影逐漸遠離,中堂內的護院也跟著離去,才一屁股坐到梁霄旁邊詢問:“你剛剛是不是……”
“是。”梁霄咧嘴一笑,嫌棄案几上杯子太小,抄起茶壺一飲而盡,倍覺爽快,“你沒看到他腰間那塊玉,如此雕工非德通榮所有。”
京中售玉佩首飾的字號很多,單去川知道德通榮是其中一家,尤有不解,憑她家的財力,父親有這樣一塊玉佩並不稀奇。
“你傻呀,德通榮是二皇子外家,也就是何家的產業。”梁霄言盡於此,起身便要往外走,方才被打斷,還有很多小園沒看呢。
單去川愣了一會兒總算摸到些許玄機,連忙追在她後面,即便很興奮卻也不敢高聲,把住梁霄的臂膀耳語。
“原來我父親是二皇子黨?那塊玉天天在我眼前晃,我卻甚麼都沒看出來!”瞭然之餘,單去川思前想後,盡力給出更多資訊,“對了,那玉是兩個月前換上的,這個能幫到你嗎?”
“你倒是賣得夠快。”梁霄的肩膀足足被迫往下壓低半個身位,她邊用餘光觀察四方院落,邊強忍痛意卸下對方的手,“嘶,行了,隔牆有耳,你不是還要帶我去靶場看弓麼?”
沒想到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還能在家裡藏著練習弓箭的靶場。
單去川從來沒覺得自己思路如此清晰過,心頭亢奮,全然沒了參觀的心思,只拉著人往自己臥室走,梁霄自然是抵抗不了的。
禍不單行,路上又遇上不速之客。
單去川對著這個紈絝弟弟,當然沒有對著父親那樣的好臉色,她斂眉動怒,肅然道:“這個時辰,你不好好唸書,又逃課去和狐朋狗友一起玩了?”
梁霄好奇望去,真是好狗不擋道,擋道的還不如狗,此人穿著隨意,衣襟凌亂,渾身酒氣,正仰躺在廊道中央,踢都踢不走。
是的,單去川已經上腳踢了,一腳,兩腳,三腳,終於將那灘玩意兒滾到一邊。
“你,你,你敢!都怪你!偏要去公主面前逞能!”紈絝弟弟一邊被踢,一邊還在用嘴反抗,罵罵咧咧,正想說點下流詞彙,抬頭便看到梁霄瞪著他,瞬間發怵。
單去川:“如何?我得了公主青眼,而你沒有被任何一個皇子看上,嫌自己太廢物所以乾脆不上課?”
剛剛被父親訓斥過,紈絝弟弟此刻正是脾氣落入谷底之時,禁不住激,當即惡從膽邊生,雙手撐著廊道的欄杆起身,摔落了腳邊五六盆菊花。
下一瞬,紈絝弟弟就飛了出去,徹底離開長廊,撞到古樹粗壯的根莖上。剛好他穿得五顏六色,為院中肅穆景緻新增了許多生氣。
梁霄嚥了嚥唾沫,轉頭看向始作俑者:“這樣沒問題嗎?”
單去川拍了拍手:“沒事,他很耐打。”
這個小插曲後,兩人終於抵達單去川在西院的臥室。
和主人一樣,室內牆面掛著一把把弓,有中原角弓也有西域長弓,都被定期保養得很好,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桐油味兒。
單去川獨享一個小院,傳過廂房,再走過三道門,才是她日常起居的地點,簷下雕欄處早已擺好各式糕點。
“你家真的……很有錢。”梁霄感慨,怪不得單府可以每月施粥,就那點米,都不夠這裡一塊瓦值錢。
單去川臉色泛紅,頗有燥意,低頭盯著腳尖道:“都是民脂民膏罷了。”
當官本身不賺錢,但官位很帶來很多錢,單府出了很多大官,私下田莊佃戶無數,儼然是一等一的大地主。
梁霄:“倒也不用這麼實誠。”
單去川很羨慕梁霄能在開府宴那日留到最後,拉著她坐下細聊。
“我沒留到最後啊。”梁霄這次是真失言了,趕緊拾起一塊桂花糕拋到嘴裡,甜滋滋的,不愛吃。
拂秀閣散會後,留到最後和西陵公主促膝長談的是三公主姜貍。
此時想起來,梁霄感覺冷汗直流,西陵公主的氣場當真可怕。姜貍還是沒瞞過她姐,將離京的計劃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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