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風浪
對於京城大多數人來說,錦繡湖畔是甚麼地方?
是不分春夏秋冬,始終彩旗招展的繁華之地,天空晝夜掛著紅豔豔的燈籠,是華麗又凌亂的銷金窟。
在那裡,聚集著倒黴的女人和得意的男人,以及倒黴卻假裝瀟灑的女人,和高高在上卻故作失意的男人。
那是個女子退避三舍、男子趨之若鶩的地方。
然而,突然有一天,大家驚訝地發現那個地方完全變了樣子。
那裡多了很多女人,當然,那裡本來就有許多女人,但如今卻是隻有女人出入,那些神色各異、攜帶錢財而往的沒有一個是男人。
不但如此,船埠蕭條,幾乎整個錦繡湖,都再無花船爭渡。
若說白天還能聽得人聲鼎沸,到了夜晚,寂寂暮色之中,那一排樓閣仍佇立在錦繡湖畔,卻只剩下一兩盞冷冷清清的燈,湖面波光顯得空茫茫的,沒有一絲一毫從前喧囂熱鬧的蹤影。
女人疑惑而慶幸,男人震驚後擅闖。
可錦繡湖畔再也不是能擅自闖入的無依之所,他們被告知此處被一位大地主所購入,已成為私人領地。
一排排壯碩無比的婦人像高聳的城牆,守在湖畔,誰來搗亂就棍棒伺候,叫人難以接近。
平民畏懼暴力,曾嚐到過暴利甜頭的東家不會。
從前錦繡湖畔被京城最大的毒瘤——宣恩侯世子所掌控,但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身死之後,其餘青樓的幕後東家立馬陷入惶恐,很輕易就被手握巨資的花嫵鯨吞殆盡。
但等那些東家反應過來,發現事情出離掌控,自然不會罷休,若論欺行霸市的暴力,這些人更是行家。
即便是姜貍,也不可能時時看著,更無法雙拳敵百手。
那便先抓大的。
首先是權,比如官員。
大豐朝不允許官員僄伎,但哪有真的能管得住下半身的男子?百萼樓是搞情報出身,關於這些男官員的證據極其詳細、多如牛毛。
花嫵很聰明,她深知他們之間利益關係盤根錯節,知道將證據投放到何處能使傷害最大化。
其次是錢,比如商人。
但凡有一點利,男商人就敢鋌而走險,莫提湖邊那一棟棟樓閣就等於一棵棵搖錢樹。哪怕粉身碎骨,他們也要咬下醫館一塊肉。
對付這股人的方法更多樣。光明一點就舉報偷稅漏稅或者挑撥股東之間的關係,下作一點就在飯館投毒、剪壞倉庫的皮草、傳播虛無縹緲的差評、
這些小動作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一時,不久後,爆發了商戶大遊行。
沒有錢和權,便徹底失去勢。
有意圖對抗的、無能狂怒的、意圖呼朋喚友的,只剩下零星螻蟻,都不足為懼,掀不起甚麼風浪。
當然,男子的下半身還是管不住的,京城裡一夜之間新開張了許多南風館。
姜貍付出的不過是一些錢財和一隊工人,花嫵就將一切都處理得很好,恨意本身就是她最強悍的武器。
此時此刻,姜貍可以斬釘截鐵地讓花嫵放寬心:“你是西陵公主的座上賓,往後就算是京兆尹想動錦繡湖畔,都要三思之後再三思。”
花嫵坐在她對面,久違地笑出聲:“收到,殿下。到時我會和茉白她們一起去的。”
她眉宇依舊像霜花一樣冷,卻不再是強裝鎮定,而是自然流露的威嚴。眉宇之下,嘴角托起臉頰的肌肉,顴骨透出紅潤的光澤。
姜貍問:“可需要馬車和華服?姐姐認識的人都很豪氣,咱不能輸了排場。”
花嫵搖搖頭:“若是西陵公主的客人,恐怕殿下為我花再多錢也比不過,自然一些便好。”
她雖然這麼說,但姜貍已經買下一輛十人同乘的馬車,就等送貨上門。
姜貍這次來,除了送請柬,還有兩件事。
一是商量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京畿以外去,二是研究男帝服用的藥物。
第一件事也是花嫵最近在計劃的。
花嫵:“後宅不可無醫,京城的市場基本已經飽和,只是滲透進度的快與慢的區別。進度快的優秀案例,像連雲闊、呂鈞等人,知曉醫女與醫館的關係,不會與錦繡湖畔交惡。進度慢的便有待醫女們發揮,也無需再派人入府。”
“屬下便想,既然我們這一套在天子腳下能行得通,在別的州府只會更順利。與其在這裡坐大,招人紅眼,不如在她處放手一搏。”花嫵熟練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賬冊,放到姜貍面前,俯身頷首道,“寫得不詳盡,細節也有紕漏。”
姜貍開啟一瞧,這這這,哪裡不詳盡了?她的腦子只能生成草稿,花嫵這才是精裝修啊。
姜貍:“你怎麼連這個小地方的租金都知道?泥瓦價格……噢你想自己蓋樓……哇,原來這裡有藥田。”
花嫵:“這些在給殿下的情報裡都有寫的。
“有嗎。”姜貍看情報的時候囫圇吞棗,抓大放小,很多瑣碎的邊角料都被她自動過濾,“還好有你。”
所以說,優秀的情報人員是能將散亂的資訊整合成利器的。
花嫵笑道:“還好有殿下。這個計劃最要緊的還不是醫師,而是有經驗的管理者。我們不能讓醫師在外群龍無首,還好之前殿下提議過集體管理的法子。在那之後醫館的監察使不再設單人,而是分設六到八人,分管遴選、情報、思想培訓、診療培訓、醫學創新、制度等,她們的工作內容既獨立也相互交叉。雖然時間還不長,但很夠用了。”
不設單人總領導,小事監察使內部表決,大事在整個醫館內投票。
監察使席位裡,既要有醫師也要有護工,既要有出身青樓也要有外來人員,儘可能確保每個決議都徵求到不同團體的意見。
姜貍把計劃書從頭到尾都翻了一遍,眼睛跟掃描似的。
姜貍沒好意思把人家辛辛苦苦寫的計劃書帶走,便讓腦子裡的天道好好記住這些字,晚上她要重新謄寫一遍給皇姐過目。
天道:“你在扇風嗎?這麼快給誰看?”
姜貍放慢速度。
放在花嫵眼中,就是姜貍極快極認真地看完她的計劃,然後抬起一雙無比真摯的瞳孔,肯定道:“很好,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做,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列個清單給我。”
花嫵愕然說好,然後手裡被姜貍塞了樣東西。
姜貍叉腰:“第二件事,查一查這個藥丸是甚麼成分,甚麼對症,還有就是,有甚麼對沖、互斥、不能相容的藥材能……”
就是那種藥材本身無毒,但和這個藥丸一起服用,就能暴斃。
花嫵:“毒死服藥者但不為人所知?”
“對!”姜貍猛點頭。
花嫵將油紙包內的藥丸放到鼻下,微微一聞便蹙眉,問道;“服藥者是否為經常偏頭痛的中老年男性?”
姜貍大驚失色:“花嫵,你瞞著我偷偷進步,居然這麼快就當上了神醫!”
如果花嫵認識男帝,這就差男帝的名字說出來了。
花嫵噗嗤一笑,否定她的說法:“不是我厲害,是這個……罷了,殿下請隨我去一趟白鶴堂,她們解釋起來比較在行。”
姜貍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好像還沒怎麼去過除了百萼醫館以外的地方。
畢竟錦繡湖畔,其實只有百萼樓是姜貍親自收復的,其它樓閣都是這裡的姐妹們一起努力爭取的結果。
……
雲聚成山,無名山峽谷處,一間小小的宿舍房裡,宋歸寒擦乾了眼淚,並很好奇為何梁霄會私下來找她。
“替人所託。”梁霄道。
姜貍走之前宋歸寒還沒平復過來,就讓梁霄代為轉交宜安郡主的平安信。
好厚一大,團?宋歸寒拆開包裝,一大疊紙驟然生長出來,有的還算平整,有的皺巴巴的,仔細看顏色,似乎質地都有不同。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一看,“她們說不會偷看我寫的東西,我第一次寫信,問母親安,我是和樂。”
“今天吃了油鍋雞和燜面,第一次看殺雞,雞好慘,很好吃。燜面做糊了,苦苦的,連雲闊是大人卻做飯很差勁耶,沒有林映嘉做得好。”
“糟糕,她好像甚麼都做得很好!怎麼會這樣!她以前都不說。”
“嘻嘻,我們是朋友。”
“好像有山賊,她不讓我看。”
“連雲闊好厲害,我原諒她早上把粥煮成芝麻糊了。”
“死人的東西是不能拿的吧?”
“我有劍啦。”
這些流水賬似的日記不是同一時間寫的,一張張疊在一起,勉強能讀懂前後關係。話還是很多,筆畫圓鈍,是和樂的字跡沒錯。說是“她們”,那就是不止一人在和樂身邊,而且離開京城還能吃上肉,說明日子過得還不錯。
“聽林映嘉說母親在做一件很厲害的事情,我不能留在京城,母親不是想丟掉我。”
“我很生氣,你應該要告訴我才對,難道我會亂跑嗎?”
“好吧,可能會,但我現在不會亂跑了,因為一跑開她們就會不見了!”
“她們很壞,沒有母親好。”
“我想母親了。我吃了蔬菜,身體很健康。”
最後一行筆頭抑揚頓挫的,似乎有怨氣,看來蔬菜是被逼著吃的。
女兒比她預想的過得好,宋歸寒稍稍放下心中大石。
不過,“連雲闊怎麼也在?她不是死了嗎?屍體都泡成那樣了。”宋歸寒難以置信地問道。
而且她還和女兒在一起?
“沒有臉的屍體預設不是本人,這不是常識嗎?”梁霄抱著雙臂回答。
誰說她不看書,那些報紙她可都看了,挑著偵探小說看的。
宋歸寒心中五味雜陳。
連雲闊是武將之才,有本事能一路護住和樂,而作為母親的宋歸寒卻沒有這個能力。
宋歸寒感覺自己的心頭血早已在年復一年的內耗中虧空,無力的精神無法撐起有力的軀殼。
梁霄看她舉著信件低頭髮呆,以為她又要感動到哭,便趕緊打住:“待會我要帶你們去做體能測試,你可別在這先哭暈過去了啊。”
宋歸寒抬頭,溫潤的臉龐露出些許鄙夷:“我都是五十多的人了,不會因為這個就哭的。”
梁霄倚在門邊,定定地瞧她,不太相信。
宋歸寒將規格不一的信紙統統珍藏到床底的盒子裡,撐著床板起身,“走吧,我也想看看我現在的體能能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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