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兩個磐州
八月底的京城,正是秋高氣爽,涼風乾燥而爽快,不吝其煩地灌入宮闈。
疏芙宮的佈置風格簡樸實用,與三公主為人一樣幹練,裝飾甚少。唯有南牆正中擺著一盆景,鮮豔欲滴,倒是給室內添上不少生趣。
這不代表三公主會虧待自己。
每當看到三公主歪躺在夏日置辦的那張涼床上,並且僅穿著半臂紗衣,裴靜鳴就不由得裹緊外袍,再給大腿蓋上一條薄毯。
三公主看報告時的神情越來越專注了,不時丟擲一兩個問題。
“磐州?”聽到這個地名,裴靜鳴頗感驚奇,放下茶盞,“殿下怎麼會問起這個地方?”
“隨便問問。”姜貍沒抬頭,正粗略瀏覽秋獵這幾日滯留的信件,“裴大人對磐州可有印象?”
三公主可以隨便問問,裴靜鳴卻不能隨便回答,她在腦中搜尋半日,才道:“臣所知也不多,書上說磐州也被稱為西陵,以文房四寶傳頌於世。但依臣看來,單論墨有更好的湖州墨,單論紙也比不過宣城,磐州每歲上供也算不得多,約莫在二三梯隊。”
搞文化產業的啊,姜貍沉思片刻,又問:“地理如何?”
裴靜鳴如實回答:“所佔地方不廣,人口約十萬戶,山巒眾多,中部為平原,西陵河流經東部,奈何河道較淺,不通運河。”
裴靜鳴果然淵博,嘴上說著所知不多,實際對這樣一個小地方也頗有見解。
大豐幅員遼闊,州府密密麻麻,姜貍惡補過輿圖,也不過是將地名和方位之間的對應關係記住,若說道內裡情狀,姜貍這個外來人口所知不多。
本來,姜貍只知道磐州在澗南道西側,很角角落落的一個小塊。
如果不是先前林映嘉送來報告,說要跟著連雲闊去磐州,恐怕姜貍很難注意到這個地方。
她們要去,必然帶著和樂,姜貍答應過宋歸寒與和樂團聚,自然多加註意那處,卻沒發現有甚麼特別的,易守難攻是優點,卻不是決勝點。
誰料徐娘子聞絃音而知雅意,藉著與京外小商號打交道的便利,有意無意地為姜貍打探訊息,因此姜貍知道了更多有意思的小道訊息。
當然,徐娘子也是會寫報告的,但是不多,字醜得和姜貍半斤八兩,姜貍不太愛看,但她有心,姜貍不能不看。
何況這次徐娘子特別積極主動,好像打聽到甚麼了不得的內情,言辭間止不住地在邀功。
她這性子,姜貍是真喜歡,想甚麼都躍然紙上,很好猜。
“不通運河,這很好。”
對於皇姐的封地,姜貍並不過多幹涉,但能給建議當然再好不過,“我看過吏部的資料,一份文書從京城逐級傳遞到磐州,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時間,都夠她們遠端建立起武裝部隊了。
皇姐對自個封地的要求是有點高的。
稅收要豐厚、人口要稠密、地理必須有山有水、耕地多,最好文化開放,接納百川。
這樣的好地方當然有,但姜貍並不太看好。
蓋因如此繁華之地,必定傾盡人力物力修築交通,比如納稅大戶、魚米之鄉東川城,雖然在輿圖上看似隔著老遠,但一條運河直通京畿,往來不過月餘。
這也太危險了,搞點事馬上就被知道,她們又不是甚麼三好居民。
思來想去,有一個硬性條件不可或缺,那就是離京城足夠遠,無論是地理上還是時間上。
顯然,裴靜鳴瞬間領悟姜貍所思所想,從軟榻上挪了個方向,小聲詢問:“殿下是想將磐州作為據點?”
這樣想來,磐州確實是個很理想的地方,不至於過於荒蕪,也並不引人注目。
姜貍點點頭,翻身下涼床,在殿內逛了一大圈,期間短暫停留在一盆花旁,背對著其她人不知做了甚麼。隨後,她轉身將手中書信遞給裴靜鳴,“我想沒用,都要看姐姐的意思,你將這個拿去給她過目,由她定奪。”
裴靜鳴接過兩份已開封的書信,其中一份是灑金水紋紙折成的信封,看著特別金貴,另一份是普通的廉價皮紙,放著旁邊顯得特別淒涼寒酸。
接收完任務,裴靜鳴站起身捋直官袍,離開暖融融的內殿。
衣袍獵獵,一棵棵桃樹迎風招展,棕色枝幹的末端,葉片已變為透亮的淺黃,沙沙落下,在院中攤開一片春陽。
……
姜遙很生氣。
為了表達對大公主的寵愛,男帝給姜遙送去大量財寶,增食邑五千戶,給公主府賜下金頂,還將陳見採拔擢為一部尚書。
這之間有何邏輯?沒有邏輯。
只是男帝認為姜遙心悅陳見採,此舉皆大歡喜罷了。
雖然陳見採的目標實現了,可喜可賀,但姜遙感到很氣憤,只能安慰自己還好提拔的是陳見採,還好自己預先在大眾面前向陳見採示好。
但還是越想越不爽,還不能把陳見採約出來打一頓。
不對不對,甚麼時候她是靠武力解決問題的了?
姜遙平復表情,若無其事地在瑤光殿內背手踱步,玉姿抱著被捶扁的軟枕跟在後頭,默默無言。
起先,姜遙雙腳還套著軟底拖鞋,許是因為氣血湧動,燥熱在體內四處亂竄,踱著踱著,姜遙乾脆直接赤足踩踏冰涼的地板,絲絲冷意滲入,才感覺舒爽幾分。
人不能壓抑自己,既然自己不痛快,那肯定不能讓別人好過。
不論如何,給男帝找點麻煩再說。
“嬤嬤,你猜太子在忙甚麼呢?”姜遙突然發問。
玉姿即答:“從圍場歸來不久,估計在忙著宴請賓客,替皇上封住大臣們的嘴。”
被自己親弟弟設計刺殺,這事說出去不光彩,男帝肯定有意囑咐過太子。
姜遙微微搖頭:“非也,姜瑜此人看似老成,實則心思不重架子卻高,這事繁瑣,他不會親自去做,多半交給底下幕僚。他應該忙著給魏章印通風報信,藉機排除異己,除掉所有偏向二皇子的宗室。”
千鱗衛不僅僅在京中抓捕弒君相關要犯,還會仔細盤查大豐各地的宗室是否生出異心。太子正值和魏章印的蜜月期,完全可以從中操作。
尤其是,二皇子姜沛先前吃盡忠武軍帶來的紅利,籠絡了不少手握地方兵權的宗室,饞哭整個太子府。現在二皇子忙著撈身陷囹圄的何大人,暫時沒空對付太子,實在是天賜良機。
只是,“這才過去幾日?太子反應有這麼快?”在玉姿心印象中,太子能執行好男帝的囑託就不容易,居然這麼快就學會借力打力?
姜遙撚起窗邊一枝幹枯的榆木,解釋道,“大庭廣眾這麼多雙眼睛見證,他救駕慢我一步,就算太子沒反應過來,他身邊的幕僚也該著急補救。魏章印猜疑心重,太子只能親自去見,不可讓手下代勞。”
至於她救駕時機如此巧妙,會不會引起懷疑,姜遙倒不是很關心。
千言萬語,姜遙濃縮成一句話:“挑個良辰吉日,讓父皇瞧瞧他心愛的儲君和能臣,揹著他搞到一起。”
啪嚓一聲,枯枝折斷,碎屑落到地面、腳面。
不遠處有腳步停頓的細碎聲,姜遙和玉姿一起回頭,恰好遇見假裝看風景的裴靜鳴,注意到這邊視線,轉過頭來報以尷尬一笑。
裴靜鳴有特權,可以自由出入瑤光殿而無需稟報。
說太子壞話不要緊,但光著腳丫待客不莊重,姜遙連忙滿地找鞋。
“不礙事,臣是來替三公主傳話。”裴靜鳴深鞠一躬。
於是姜遙接過信件,一封來自名聲乍起的徐娘子,一封來自路上的林映嘉,交接時,一抹綠不慎滑出,姜遙俯身拾起。
是一片桃葉,也許因為來自溫暖的室內,中心保留著綠意,指腹按在上面能感受到潮溼的生機。
裴靜鳴恍然大悟:“三公主將桃枝移栽到盆景裡了。”
怪不得她總覺得那盆景有些怪異,原來是額外種了一枝桃。
“阿貍也學著養花了嗎?”姜遙勾起唇角,皇妹明明對花草沒甚麼耐心。
玉姿低頭,看見桃葉邊緣長著細小的短刺,卻會隨著指尖劃過的動作伏貼,應當是更為柔順的絨毛,看著怪癢癢的。
玉姿抬頭,看見大公主就這麼對著一片葉子傻樂,半天后才想起來請裴掌言入座。
裴靜鳴沒甚麼意見,一板一眼地將三公主對磐州的看法全數告知。
比起其她人,姜遙對大豐版圖更有見解,脫口喃喃道;“西陵古郡,河斷海茫;丸泥封關,人莫能近。”
姜遙拆開信件閱讀,很有意思,徐娘子和林映嘉從不同角度描述同一個磐州。
徐娘子從貨商那瞭解到,磐州城內各家各戶都以筆墨紙硯為業,大部分人都過得中不溜秋,近年卻突然有家大戶冒頭,連番兼併了好幾家紙行。
據傳,那戶人偷偷請了尊鬼佛入祖墳,引得整個大宅黑氣繚繞,跟個旋渦似的,專吸鄰居氣運,這才發了達。
好幾家貨商都聲稱聽到類似傳言,還提到那幾個鄰居請高人開壇做法也無濟於事,做一行賠一行,只能低價賤賣宅地。
姜遙不置可否,西南地界雲山霧罩,總是有很多神神鬼鬼的逸聞佚事,估計是別人眼紅那戶人發跡編出來的故事。
話說徐娘子的字真得練練,她看半天都沒認出來字。
話分兩頭,至於觀察力非同一般的林映嘉,則是從與連雲闊的日常交流中一窺端倪。
連雲闊沒去過磐州,卻要前去磐州投靠故友,故友曾提到過,那裡四季常青,漫山遍野是大片大片的溥書竹,竹葉纖細而茂密,風一吹如山間巨浪,煞是壯觀。
景色好,這種竹子也很適合造紙,雖然不如宣城所用的青檀皮,能造出純白無垢、經年不朽的宣白,卻勝在出產的紙張便宜量大,以極低的價格打入市場。
因高階的磐州紙帶有竹子清香,近年也逐漸被讀書人奉為上品。
雖是投奔,但連雲闊卻說兩人並不相熟,甚至不清楚對方家中以何為業,只知道磐州是個風景優美、安寧祥和的地方,百姓不歧視外來人口,相反還很歡迎會讀書寫字的人前去定居。
在林映嘉看來,既然連雲闊轉述時半句話不離紙,那位故友多半以造紙為生,至於安寧祥和,磐州地處澗南道邊緣,離州府駐軍地很遠,居民多與西邊彩雲道交流,同樣由於地理位置原因,離彩雲道政治中心也有相當距離。
遠離一切動盪的源頭,確實頗為安寧。
姜遙坐在長榻的中央,支頤上身,信件垂到膝蓋,兀自思索。
半晌,直到裴靜鳴以為她已入定,姜遙才緩緩開口:“是個看似保守,卻出奇有用的地方啊。”
姜遙對怪談和造紙都不太感興趣,她的直覺源自於多年積累的認識。
流經磐州的西陵河,同樣通往西南邊防,可惜河道常年低淺,若是處於豐水期,恰好有合適衝鋒的船隻,從磐州出發長驅直入,以少勝多取下邊軍不在話下。
但豐水期難得,所以要長期守著,等待一個出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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