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文化遊擊
弦月漸虧,晚風相送,簷下風鈴叮叮噹噹。
馬蹄噠噠,馬車駛入錢家客棧的後院,車輪滾動時刨起一小片汙泥。
再次光臨馬廄的阿巧,已經能指導車婦將車子停泊在適合的車位,並熟練地往馬槽裡倒入水和草料。
阿巧從同事那打聽到,那位笑姑書局的老闆已經在廂房裡等候。
雖早有合作,但兩方人一直沒有面對面認識過。
室內中央是一張黃檀嵌螺鈿方桌,長邊各有兩張圈椅,短邊各有一張。正對門口的位置上坐著兩人:一位長相有異,形容懶散,頭頂單髻斜插著一支毛筆,乍看像位前來化緣的道姑;一位坐得筆直,衣襟鬢髮一絲不茍,雙手在桌面交叉著,望過來時一派溫文爾雅。
方桌最裡頭,坐著主持大局的錢賀年,在她身後,妹妹錢賀月抱著雙臂倚靠牆面,嘴抿成一線,像被臨時抓來似的。
還未入門,阿巧便扯著徐娘子袖子,低聲發問:“哪個是呀?”
看上去兩個陌生人年紀大差不差,之間互動也看不出上下級之分。
徐娘子恨鐵不成鋼:“肯定是更潦草的那個啊,你見過哪個跟班敢穿成那樣的?”
有錢有權的人哪裡會在意甚麼形象,反正就算三天不洗澡別人一樣恭恭敬敬的。
也是,阿巧想起自己當上跟班的第一天,就被狠狠搓了一通澡。
徐娘子抖落阿巧的手,換上一副笑逐顏開的仁善模樣,甫一跨進房門,開口便是一連串褒獎:“突然收到拜帖,可真嚇了我這俗人一跳,素聞林老闆才名久矣,今日一見果真仙風道骨不同凡響,瞧瞧那手,生來就是要寫絕世文章的咧,哎呀,怎好讓你來倒茶?難得結識風流人物,豈可無酒一醉方休?”
這開場白看得林舉荷和金照一愣一愣的。
林舉荷剛想去夠扇子的手一頓,乾巴巴道:“多謝徐老闆美意,今日在下是有正事相求,酒就不喝了。”
錢賀年笑呵呵地給徐娘子倒茶,堵她嘴:“論仙風道骨誰比得過你呀,她們是真有事,勞你好好聽上一聽。”
見在座皆為正色,且錢家與三公主聯絡緊密,想來這次也是替三公主牽線,徐娘子嘴上也不跑馬車了,相互介紹過後,袖口一拱表示洗耳恭聽。
林舉荷離開椅背,往前傾身,與徐娘子之間的距離陡然拉進:“兩位一個經歷過與士人的攻訐,又是我的老主顧,一個是女子學堂的學生,想必多少都知道橋報的處境。”
這是當然,徐娘子沒少往橋報上投放廣告,阿巧也經常在課間偷看小說。
林舉荷:“橋報的傳播很快,具體資料我不能說,但絕對比在座各位想象的都誇張,早已不侷限在識字的富貴人家裡,有隨著京官外調擴散至外地的,也有在市面公然售賣的。如今朝廷忙著捉拿要犯一時不察,到時捉不到,自然會拿別的開刀,我想橋報首當其衝。”
外頭不消停,千鱗衛又是查抄郡公府又是圍困王府的,徐娘子是知道朝廷在抓人的,還因此延緩了在城東的開店計劃。可林舉荷說得那樣篤定,似乎料準朝廷一定會捉不到人。
徐娘子繼續聽下去,很快弄明白其委託。
說白了,林舉荷不打算退縮,而是想設法把雞蛋安置在不同的籃子裡,分散開才能以點帶面,更好擴散。
林舉荷明面上還是官員的夫人,不能擅自離京,也不能沾上罪名被官衙找茬。
她確實找對了人,徐娘子長期遊走在灰色地帶,對官衙那套作風太熟悉。
這可是笑姑書局的命門,就這麼白給。徐娘子撐起下巴,挑眉道:“幫你,我有甚麼好處呢?”
林舉荷旁邊那個秘書誠懇道:“如若方案令我們滿意,酬金多少都可以提。”
“錢,我現在有很多。”徐娘子微微搖頭,“我現在更珍惜自個的名聲,幫你們很容易惹禍上身。”
沒想到徐娘子會這麼說,阿巧想幫她們,在底下偷偷扯她裙襬。
錢家姐妹保持沉默,她們這回是來當中間人的,目前這場商談還沒到白熱化階段。
長期而言對大部分人都有好處的事,並不能帶給徐娘子即時的利。
林舉荷心下一沉,她不擅長談判,過去總有三公主坐鎮取得上風,讓她產生會一直無往不利的錯覺,事實上沒有誰應該幫誰。
三公主是靠甚麼談判的?權勢?
不對,三公主和錢家之所以能結盟,是因為有實打實的利益,三公主許給錢賀年礦場的兩分利,還有培訓工人的力。
良久,林舉荷抬起頭,異瞳一冷一熱,直刺入對方心坎:“徐娘子要開分店,想必需要更多人手,我能向你提供能識字算賬、品性俱佳的員工。從無經驗任你培養的有,已在我書局內擔任過管理層的也有,人數隨你定。至於酬金一樣地給,我不會推諉。”
說到能斷文識字的女子,林舉荷手下從來不缺,但徐娘子很缺。
不同於錢家只要工人初步識字就可多多益善,徐娘子做的是精品店,店內人手不需多,但身兼多職,還要時時和諸多小商號打交道,沒有能文會算的能力,以及對外打交道的經驗是不行的。
荷善堂很早就著重教授學生們的算術能力,而笑姑書局招攬培養最多的,就是一直跟人打交道的採風使。
徐娘子本想給個下馬威,沒料到還能對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想到資源置換,再不扭捏,撫掌笑道:“林老闆果真有心,人也爽快,這單我接了。”
一旁的阿巧直皺眉頭,她有樸素的正義感,此時都不想坐在徐娘子這邊了,卻又聽到徐娘子說話。
“至於酬金就不必了,我徐娘子雖然勢利,但也不是那麼貪財舍義的人。我知道林老闆的人都與你情同母女,我自不會為難,若是有願意來我鋪子里長見識的定不虧待,自去自留不會攔著,才幹突出者年底分紅翻倍。”徐娘子舉起杯盞,停滯半空,等待林舉荷來碰。
林舉荷大呼爽快,兩人以茶代酒,算是結下契約。
之後便正式商討起書局開分店的事情。
徐娘子自幼在底層打拼,看問題比林舉荷和錢家姐妹更加全面,考慮的都是最實際的事,很快就依照書局現狀,提出若干指導意見。
徐娘子:“既然書局主業不變,依舊要印刷報紙,所用裝置是成本高但無需佔據太大空間的活字,那隻要租用小店面就好,就在酒坊肉鋪後頭藏著,油墨味也不會太重。”
未等旁人提出疑問,徐娘子自問自答:“窄巷深處運輸不便?可你們也沒必要像橋報那樣印又厚又精美的報刊,受眾不一樣了,用些粗糙些的紙,留墨時間短也沒關係,兩個巴掌大的紙面,三五個版面足以。”
“既然店面分散,每家店都能印刷,咱就可以多印幾種報紙,噱頭不必一致,內容也可以一變再變,工人不關心怎麼繡花養鳥,她們更關心菜價肉價的浮動。”不知甚麼時候,老虎扇移形換影到徐娘子手上去了,徐娘子像個站在城頭的軍師似的。
這倒是與林舉荷思路一致,林舉荷關切道:“若是有官差來查?”
笑姑書局是經歷過幾回閹人和官差來收保護費的,也差點被擅闖,好在書局內大量堆放著市面上常見的出版物,且真的識字的衙役並不太多。
徐娘子淡定道:“這樣一家小店不過兩三人手,店又在熟門熟路的巷子裡,官差還沒走到巷口,店裡的人就能揹著活字和印版翻牆跑,能查到誰?”
嘶——
錢賀年尋思,這是在打游擊呢?她就沒做過這麼憋屈的買賣。
顯然林舉荷也沒想到,報紙印成傳單,書局變成地下組織。
徐娘子看穿她們的顧慮,搖著扇子嘆道:“這等世道,哪能既要又要,想報紙讓更多人看見,首先就要讓自己不被看見。方才所言林老闆先好好考慮,回頭我會謄寫一份方案出來,到時再商量著改唄。”
話到此處,林舉荷再無顧慮,只談感謝。
兩方又聊了一會兒細節,秘書就催促林舉荷早點上樓歇息。
街上早就進入宵禁,所有人今晚都要宿在客棧內。
書局的人離場後,錢賀年側頭去看徐娘子,後者半闔眼眸,在紙上寫寫畫畫,如此思慮周全的模樣與初見時大相徑庭。
錢賀年:“你這是非但分文不收地幫忙,還給人家女兒解決就業啊。”
若論市面上的東家,沒幾個比徐娘子更安全可靠,升遷更快。
錢賀年當然也想要會算數還身世清白的工人,但錢家是不可能輕易給新人分紅的。
徐娘子:“都是為三公主做事。”
“嘖。”錢賀年沒覺得她之前有多尊重三公主,視線瞄一眼阿巧又回來,“在這你就不要裝了吧?”
一個是救命恩人,一個是再生阿母,阿巧夾在中間望天望地。
徐娘子抬頭,筆尖指了指上空:“三公主神出鬼沒,你就不怕她聽到?”
錢賀年:“所以你怕?”
徐娘子不置可否,放棄和錢賀年打嘴仗,低頭繼續整理思路。
過去徐娘子一直避免摻入大人物的謀算中,她是平民,還是個無權無勢的女子,一根手指就能碾死那種。
現在的徐娘子自然有所不同。與其說畏懼三公主這等“大人物”,倒不如說上了賊船之後,徐娘子一直努力當一個無法被輕易丟棄的“小棋子”,如今算是有所起色。
徐娘子相信,對於三公主而言,有朝一日她會比錢家姐妹更重要。
一方面是因為錢家家大業大,就算不和三公主合作也一樣財源廣進,而徐娘子是被三公主親自扶植的,天生就只和三公主繫結。另一方面,徐娘子將自己的聲望經營得很好,三公主所謀求的“權、人、錢、勢”,她能掙到後兩個。
退一萬步說,重開鋪子以來,三公主給了徐娘子很大的便利和自由度,基本是把地基壘好讓她坐在上面賺錢,這點小忙還是很願意幫的。
徐娘子自認非常趨炎附勢,攀上一根高枝,萬不肯輕易放手。
一直沉默的錢賀月看不過眼,三步並作兩步,揚手重重拍在大姐左肩上,“年啊,你學學人家。”
窗外是澄明如水的夜,窗內燈火不息,四人一時靜謐,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的沙沙聲。
半響,徐娘子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偏頭問道:“錢老闆,你可聽說過磐州?”
“知道,挺偏的,那邊只能做紙墨生意,賺頭不多。”錢賀年揉著肩膀,正要喝茶。
徐娘子意味深長:“今時不同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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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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