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買手店
徐娘子，奇人也。
從城南拾桂坊的小巷子中，名不見經傳的一間雜鋪屋子，到如今在東西南北各有分號，竟只過去了兩個月。
在此期間，徐娘子本人的名聲更是經久不衰，甚至比起與士人儒生打口水仗時流傳更廣，儼然成為京中一種新的信仰。
莫說尋常家庭裡，有孩子磕了碰了，家長都要念叨一句“徐娘保佑”，就算是富農地主在指導佃戶時都要搬出徐娘的名號，才能讓佃戶言聽計從。
最開始徐娘子或許還對三公主為她設計的造神運動頗有微詞，但在賺到第一桶金後，便一發不可收拾，認真經營起自己的神設。
她是為北地祈雨的民間領頭人，是七夕巡遊夜莊嚴肅穆的七姐，是慷慨傳授農墾知識的佈道者，更是樂善好施的南城之光。
過去只騙一兩人，博得衣食無憂，如今騙一城人，換來無上光榮。
只要有利可圖，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又有何難？
“徐”是她撿來的姓氏，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民間凡是提到徐姓人士，必然指的就是她。
她是誰？
呼風喚雨悲憫農神、大顯大通寶源商聖、萬事如意多福仙君，以及多個私下刻印的神位。
若說招搖撞騙那是一點也沒有，徐娘子對京城明裡暗裡的習俗慣例都無比熟悉，確保自己擦著紅線又不完全出格。她又沒大量收受香油錢，店鋪裡的買賣都再正當不過，商品廣受人民群眾喜愛自然門庭若市。
對此，阿巧非常有發言權。
“呂鈞瓷碗一套，歡歡占卜簡易三件套一份！附贈花鳥富貴錦盒！”
阿巧熟練記好收據，將羽毛筆夾到耳後，麻利地從同事手中接過商品，連帶單據一起，雙手遞給等候的顧客。
“謝謝惠顧，歡迎光臨。”下一個客人馬上到，阿巧立馬熱情接待。
老闆徐娘子不在鋪子裡，估計在城北給新開業的雅鋪剪綵。但縱使沒老闆看著，阿巧也不見半分憊懶，甚至還時不時調動另外三名員工的積極性，好讓顧客更加滿意。
畢竟，阿巧已經不是一名底層小打雜了。
甫一進京時，阿巧答應須在錢家免費打工三個月，雖說不愁吃住，但京城如此繁華，甚麼好看好玩的都要花錢。阿巧不怕累，在錢家客棧上完早午班，就到徐娘子這裡上晚班，甚至過後還會去學堂聽課。
吃苦耐勞的阿巧，傍上心思活絡的徐娘子，鞍前馬後之下，成功成為徐氏集團下的一名身股制掌櫃。
何為身股制？就是擁有股份，每逢賬期可分紅，所掌管的鋪子越是客似雲來，阿巧就分得越多。
得虧徐娘子的事業剛起步就進入快速擴張期，若是像錢家那樣家大業大的，初來乍到的阿巧起碼得花三五年才能頂身股呢。
阿巧非常自豪，她可是從北地流民一躍成為徐娘雅鋪的幕後功臣。
徐娘雅鋪最大的供貨商仍然是錢家，但貨架上多了不少其它商號的產品，都是阿巧和徐娘子在同品類中精挑細選的精品。
蓋因某天徐娘子突發奇想，認為不能讓錢賀月壟斷自己的貨源，便積極地尋找更多可能。
在此之前，徐娘子還是很上道地先徵求老師錢賀月的同意。
錢賀月表示無所謂，她那些奇葩小商品已經傾銷得差不多，錢家商鋪多，主流商品並不缺貨架。
沒想到，最先引入的是厚潤商行的貨品。
眾所周知，厚潤商行的老闆姓丁，曾是京城商號的一把手，在商場可謂橫著走，說得好聽是受人敬仰，說得難聽是欺行霸市的髒事做得多了，別人退避三舍。
中間人是阿巧在學堂上結識的同學，人品值得信賴，據她所言厚潤商行換了個新掌事，行事作風大勝從前。
而且，厚潤商行在之前的商戶遊行中損失慘重，新掌事呂鈞正好也在尋求突破，與徐娘子一拍即合。
有了第一家，接下來陸續有更多商號進駐。
不少地方上的小商號本無緣進入京城的商場，但如今可在徐娘雅鋪上佔據一個貨位，也同樣能暢銷不絕。
若換作小商戶自個開店，恐怕還無法在京中走俏。
這都是因為徐娘子熟知京城人的品味和生活方式，有能力精準挑中未來暢銷品。
三公主說，她們這樣的通常被叫作買手店。
阿巧不太懂，但阿巧學到了。
總之，惠及京城內外諸多小商號，也是徐娘子被封為商聖的原因。
有此緣由，徐娘雅鋪和各地商號聯絡十分緊密，總能有意無意地打探到各地訊息。
比如南域有船隊偷偷下海，比如磐州有僅靠賣紙登上富豪榜的大戶，比如某個縣剛上任的主官被砸菜葉子。
忙活了一天，阿巧送走最後一位顧客，這筆交易足有十兩銀子，賺得阿巧笑得見牙不見眼。
“巧姐姐，呂鈞瓷器套盒快賣光嘞，只有兩套上品了。”
貨物輪換量大，每日閉店後都需清點。
“哎！”阿巧應了一聲，哼著小曲兒在板子上記好，明日要去厚潤商行訂貨。
阿巧俯下身，從餘下套盒裡取出一個瓷碗，用食指敲了敲，聲音如泉鳴清脆，再照著燈光下一照，紋樣精緻玲瓏，怪不得受到百姓喜愛。
如今的阿巧不但會記賬，也懂得一些對奢物的鑑賞技巧，“這個品質比市面上的其它瓷器上乘多了，也不知明日還能否訂到一樣的。”
店員笑道：“那家掌事都把自己名字印上了，斷不會自毀名譽，只會推陳出新做得更好罷。”
這便是給個人信譽造勢的好處了。
也許是受到徐娘子啟發，厚潤商號那位新掌事呂鈞也開始塑造自己的個人品牌，將名字印得整個外包裝都是，生怕別人認不出。
還有歡歡占卜套裝，連龜殼都能包裝成新式兒童玩具，還在外沿假模假樣地刻了一圈“切勿迷信”，據說是設計者胥盡歡掐指一算的結果。
雖然阿巧覺得很怪，但還真就賣得很好。
也不知如今厚潤商號裡頭有多少掌事。
店門緊閉，阿巧和店員在燈下仔細盤點貨物情況，最近一些小型防身武器銷量奇佳，應是京中女工數量增多的緣故。
徐娘雅鋪閉店比別家都晚，好在前店後住，店員的安全有足夠保障。
不過阿巧並不住在店裡，她尚住在更加寬闊明亮的錢家客棧，明早還要當一名十佳跑堂呢。
一天天的，阿巧忙前忙後操碎了心，
沒甚麼比到手的錢更讓她開懷，她才四十出頭，正是有大把精力的時候。
阿巧收好賬本，讓店員都去歇息，便打算從店門離開，殊不知一開門，便是見到熟悉的頂頭上司。
徐娘子並不穿金戴銀，反而比以往顯得更加樸素，但氣度不減反增，眉宇愈發舒展，站姿也更加筆挺。
日暮晚照打在她身上，似乎頗有神明的韻採。
她似乎在這等了一會兒，見到阿巧，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徐老闆，你來看望小妹啦？”阿巧頗為驚喜，轉身就要去尋剛鎖好的賬本讓她過目，“俺和你說這幾天又有幾個商號來遞名帖，還說願意為了貨架付個好價錢……”
徐娘子打斷阿巧：“不著急這個，你先和我一道去見一見笑姑書局的老闆。”
徐娘子收到林舉荷的邀約時頗感疑惑。
她混跡京城多年，當然知道林舉荷的文名，但那般有風骨的文人為何想結識一身銅臭的她呢？
一問才知，又是因為頂頭那位三公主。
徐娘子被士人儒生按著罵過，即便她這邊最終罵贏了，多少也有些怕文人的小心思，還好對方很有眼力見地約在錢家客棧，算是在中立地帶會面。
恰好阿巧住在那，剪完彩的徐娘子便來捎上她一道，也算顯得她這邊沒那麼勢單力薄。
阿巧無有不應，想了想，又從鋪子裡翻出一根燒火棍，別在腰間。
“小家子氣了不是。”徐娘子捂眼，“我們是去談生意不是幹架，現在都要爭做文明人。”
“好吧。”阿巧依依不捨地歸還燒火棍，拿了一疊很文明的筆記本抱在懷裡，乖乖跟著老闆走。
以徐娘子如今地位，自然不是徒步走，路口正停著一輛馬車。
雖礙於禮制，平民最多隻能用兩匹馬拉車，但在阿巧眼中是實打實的難能可貴，站在車前，眼睛裡都要冒綠光。
這可是她第一回坐馬車，從車轅摸到車拱，恨不得將車婦頂走，換她來拉馬。
從大風大浪活下來的徐娘子看不得自己員工這般傻氣，顧不得自個神設，猛拉阿巧上車，不滿叫嚷：“用不著一年半載你也能供得起這樣一輛馬車，以後可不許這樣小家子氣，敗壞老孃名聲。”
阿巧訥訥稱是。
末了，徐娘子突然語氣放軟：“罷了，這也才過了倆月，你的進步已經極大，我也不過分急於求成。我待會跟錢家姐妹將你討來，付罄你的工期，往後你專心就跟在我身邊，多見見世面。”
聽得這話，阿巧當即面露喜色，忙不疊答應：“哪裡是徐姐姐急於求成，自然是咱家商號擴張太快，需要妥帖的人來替徐姐姐分憂。用人之秋更要穩紮穩打，像我過去那般毛躁定是不行的。”
徐娘子刺阿巧一眼：“你現在小詞兒倒是一套一套的。”
倒不像是過去纏著要她解釋街邊皇榜的愣頭青了。
阿巧撓頭，嘴裡說著“哪裡哪裡”，正要上手給徐娘子掐腰捶背，被徐娘子拉了下來。
“這些阿諛奉承的就免了，你店裡那幾個員工，如果有表現出色的記得報上來，知道你姐姐我缺人，那就好好給我物色一下。”馬車一晃一晃，徐娘子閉目養神。
阿巧要學的還有很多吶。
————————
徐娘子和阿巧大家應該還記得吧？
呂鈞首次出場於103章，胥盡歡在104章。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陬月無序、某中二病患者10瓶；青桑、西瓜冰沙、只給女寶花錢、、樹上那隻修仙的貓、閹割聖手-姜予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