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花圃
緋桃這孩子，比馮佩華見過的所有晚輩都鬧騰，但也著實熱心。
但凡花圃裡缺了少了甚麼工具，或是要修水渠修石子路，緋桃總是第一個來幫忙，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感染力很強，習慣性苦著臉的馮佩華也時不時被她逗笑。
馮佩華還挺喜歡這孩子的，此時卻擔憂地看向破軍。
“我才不做呢！”
緋桃嗓門過於洪亮，破軍對環境聲音異常靈敏，連忙伸手捂住耳朵。
破軍不是全盲，能夠感知外界的光線變化，此時她覆蓋著雲翳的雙眼驟然變暗，她下蹲的身軀被巨大的陰影籠罩。
破軍卻不感到害怕，嘴邊彎起笑容。
遇上五顏六色的花圃，緋桃頓時雨轉晴，伸出手指碰了碰嫩紫色的繡球，大肆誇獎道：“馮嬸嬸，破軍妹妹，你們這花養的真好！”
最近緋桃忙著參與秋耕，沒想到花圃早已長勢喜人。
“破軍比你年長。”馮佩華糾正道，抬頭看到不遠處的大白帽，提醒緋桃，“你姐姐來找你了。”
緋桃指頭花瓣一顫，“糟了！快讓我躲躲！”
可惜再亂花漸欲迷人眼的花叢，也沒法將緋桃偉岸的身形遮住。
紫荊氣喘吁吁：“小緋桃，不就讓你當個模特嗎，至於這麼一驚一乍的麼？你不是不想老去種地來著，來我醫學館當值就可以不用去了，這是多好的機會！”
自從能吃肉以來，緋桃抽條迅猛，身量與日俱增地壯大，如今身體各個部位更像是放大版一樣。
就算緋桃甚麼都不做，站在講臺邊，最後一排的同學都能看得真切。
緋桃抗議：“我不想種地是因為想要訓練！才不是偷懶！”
“是嗎？”紫荊一拍她後背，“前幾日你和天璇她們上雪山溜冰滑雪，別以為我沒看到。”
無崖嶺主峰海拔很高，山頂終年覆雪，湖泊入秋後會結上一層厚厚的冰。
柳晚青開大會的時候著重強調過危險，不許私自登山滑雪。
有個時刻關注自己的姐姐並不是好事，緋桃慫了，剛見面時的汪汪淚眼變成愁眉苦臉。
緋桃：“那，那我去醫學館的時候，你要給我加餐。”
“跟姐走就是！”紫荊拖著緋桃走遠了。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破軍沒有反應過來，還保持著緋桃探望她時的微笑。
“剛剛緋桃姐姐是穿了盔甲嗎？”破軍感覺緋桃好像更大隻了，“是不是特別重啊？”
“你比她大。”馮佩華沉默了一下，再道，“士兵的盔甲只能在訓練的時候穿戴，我也很少見到。”
啪嘰——
好像有人摔倒，兩人雙雙回頭，看見剛剛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多了個人形。
穿著厚重鐵甲的伏積石艱難爬起，頭暈腦脹，半響，大喇喇坐在草地上慶幸：“摔死俺了，還好地上有雜草。”
馮佩華嘆氣：“那是菖蒲。”
“哦哦。”伏積石撐著身子站起，站得不穩，搖搖晃晃的，“這鐵甲比以前俺穿過的麻煩多了，正練習咧。”
一顆腦袋從她脖子邊探出，牧寒丘：“哪裡是鐵甲麻煩，明明是你身子還沒康復就硬來。”
馮佩華才看到，伏積石背上還掛了個人，牧寒丘太敏捷了，伏積石被鐵甲限制行動，想甩也甩不掉。
身後還有幾個士兵圍上來，不過她們穿的是便服，其中一個像是做錯事似的束手在側，最先開口：“你說在病房待得人發慌，我才拿盔甲去給你瞧瞧的。”
豈知這一瞧，就穿出了門。
“阿堯她知錯了，你快脫下來，醫師說了你半年內不能負重的！小心傷口裂開，還有你牧寒丘，別掛我們將軍身上。”
牧寒丘悻悻然落地，也大義凜然地勸伏積石回去養傷。
“養啥子傷！俺這輩子就沒躺過這麼長時間，都要發黴咧。”伏積石本以為自己時日無多，結果來到啟運山莊讓幾個醫師會診，竟然還有得治。
如果知道自己身患絕症，那多半會肆意妄為瘋狂到底；如果知道自己死不了，治療期又太長，就總會覺得憑空多了段能時不時犯賤的壽命。
此時伏積石也過足了癮，犯賤期限到，任由前下屬們七手八腳地拆下鐵甲，露出裡面的病號服。
她人緣應該很好，被鬧哄哄的人群圍在中心，生怕她受涼。
走之前，伏積石朝馮佩華招手：“抱歉啊，等我以後能出門再賠你菖蒲。”
馮佩華道：“沒事，雜草而已。”
日子像是隨時變化著，又似乎緩慢悠長。
破軍蹲得腿麻，撐著身子站到馮佩華身旁，兩人一起注視著聲音漸小的方向。
破軍：“嬸嬸，我還是有點不懂。”
馮佩華抱著澆水壺，最終說道：“反正有她們在，就會無比安心。”
破軍肯定地點頭。
馮佩華讓破軍搭在自己手肘處，兩人踏著石子路趕到另一塊綠地忙活。
這份工作並不繁重，也沒人對花圃寄予厚望，但馮佩華時刻保持著盡善盡美的工作態度。
啟運山莊確實太不一樣了。
從進入啟運山莊起，不，應該說自從進入湯齊的隊伍後，馮佩華才猛然發現，自己一直是緊繃著的、
原來，她過去一直過著神經緊繃的生活，一刻都沒有放鬆過。
原來，大口呼吸的感覺是這樣的。
很神奇，她明明頂著被朝廷通緝的巨大壓力，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覺得無比輕鬆。
馮佩華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正如此時此刻，她和助手上半身都只穿著棉質背心，涼風前後吹拂著，帶走汗水、疲憊和煩躁，留下舒爽與快意。
這不是那個連月事帶都要藏著掖著的世界，就連她們自己，無論是頭皮還是軀體，都能隨意展露。
而她們無需擔心任何。
馮佩華在心中默默感嘆著，卻不敢與別人說，因為其她人已然相當習慣這樣的生活，她一提出來未免顯得大驚小怪。
最重要的是，這個由女子組成的世界，每時每刻都在擴張，是否有朝一日，會擴張到京城，擴張到棠思和棠唸的腳下呢？
或者說，讓她們也過來？
馮佩華是個母親，都是十月懷胎生的，不是說不愛兩個男兒了，只是屬於男兒的世界太大太多了，多得讓她厭煩。
還有就是，如今馮佩華回想起來，才發覺過去男兒看她的目光，也是讓她緊繃的原因之一。
她放鬆過，就不願意回頭。
……
疏芙宮。
三天沒洗澡的姜貍正泡在澡盆裡吃瓜，就收到林舉荷要讓出主編且開分店的請求。
“好嘛，又要做需要人手的事，自己卻洗手不幹。”姜貍吐出瓜籽，呼嚕嚕涮了涮口，大步跨出澡盆。
姜貍後背一道一道，紅通通的，都是新學了搓澡技能的流雲的傑作。
匆匆套了件半臂，姜貍就赤腳走到殿內見裴靜鳴。
如果是別的貴人這麼做，會被詬病不夠莊重，也不尊重官員，但裴靜鳴已經很清楚三公主的性子，安然坐在軟榻上吃點心。
裴靜鳴：“她說想準備閉關寫一部長篇小說，寫完就會繼續工作。臣倒是很理解她。”
姜貍擦乾腳上的水，狐疑著抬頭：“怎麼說？”
她不是文人，無法總能理解林舉荷或是棠煥的心情，但有裴靜鳴在，溝通就容易很多。
裴靜鳴有文采，有閱歷，過去多年一直有留意在民間頗有聲望的才女。
恰如此時，裴靜鳴放下糕點，正色道：“不少才女都是以詩句揚名在外，或是像林舉荷一樣著有雜記和短篇小說，卻鮮聞長篇流傳於世，是她們不願寫麼？是不能寫。”
姜貍皺著眉坐到她旁邊：“是長篇能獲取的聲望更高？怕女子搶族中男子的風頭，還是？”
“之前殿下讓我寫針對文縣令的檄文，那千餘字已是臣這二十多年來一口氣寫過最長的篇幅。”裴靜鳴面露悲愴，“因為一直沒有時間。當女兒和當妻子，都很難有自己的時間。”
男子可以如王理理的丈夫，任家中雞飛狗跳，他自己可以躲進同僚的聚會里，要麼回家關起書房的大門，誰也不能去打擾；而妻子的門始終開著，因為家裡總有各種瑣事要她親力親為。
“原來如此。”大豐大部分女子都沒有自己的房間，小部分有自己的房間也像是沒有，姜貍惋惜道：“抱歉，讓裴掌言如今也是時刻待命之身。”
裴靜鳴卻搖搖頭，露出一個愜意的笑容，“非也，臣雖然此身已屬於皇宮，但在尚宮局當值時辰是有定的，每到申時就能下值回屋歇息，如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斷不會有人在下值的時候來打擾。”
如果還在棠府當主母，就算外頭敲響宵禁的梆子聲，恐怕還在忙碌。
一旁流雲邊倒茶邊說：“是啊，本來疏芙宮的事務就少，殿下你還老不在，我們過得可開心了。”
姜貍扒拉她：“你別搗亂。”
裴靜鳴：“所以，臣很理解林舉荷的願望。至於因為怕笑姑書局招人紅眼，所以乾脆多開幾家分店的提議，就看殿下定奪了。”
姜貍扯過文書，越看越頭疼，怎麼越是缺人要做的事情就越多呢？
“我知道了。”姜貍作出決定，“未雨綢繆總沒錯，開分店的計劃上可行，你讓她去找徐娘子幫忙。”
裴靜鳴稍顯詫異，三公主居然第一反應不是要找錢家，畢竟錢家的店鋪在京城可謂遍地開花。
姜貍想著，錢家開分店，那根本是仗著財大氣粗，而徐娘子是真的僅僅靠著自身的努力，在商海大殺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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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寒丘首次出場於第114章，
伏積石首次出場於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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