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火花
姜貍處理完主祭的屍體後，不打算硬碰硬闖入戒嚴的行宮找皇姐互通訊息，而是選擇調頭回京。
刺殺發生在八月十七日，也就是秋獵開始後的第二日。當天姜貍就審問完畢寧王和主祭，調查速度比男帝快一天。
她是騎馬來的，馬被栓在軒轅祭壇附近的樹林裡，繩子足夠長，馬兒能自由地吃草和喝水。
找到馬後已是深夜，姜貍找了一處隱蔽的樹叢過夜，打算十八日一早再出發。
軒轅祭壇附近沒有金紅璀璨的楓樹，只有一棵棵白楊，像戰場遺留的兵戟，筆直地指向深邃天幕。
一小醋篝火燃起，火星子竄啊竄，照亮斑白的樹幹和姜貍的臉。
京師附近連山野都富庶，隨手能抓來兩隻野兔解饞。
姜貍將匕首洗淨，澆上從紈絝子弟那順來的烈酒，放在火焰中燃燒，再將野兔剝皮割開，去掉內臟，四腳朝天地架在火堆旁烤。
“忘記拿點鹽了。”姜貍敲了敲腦殼，她被流雲養刁了口味，對菜餚品質有追求。
天道：“五十米外樹上有個蜜蜂窩，刷點蜜糖也好吃。”
姜貍：“你就盼我點好的吧。”
東奔西走之後，她感到疲憊，又似乎亢奮得能繼續趕路，掌心還殘留著張弓的餘韻。
之前長久的觀察與籌謀，都在一日之內畫上句點。
有此救駕大功，想必皇姐能成為開國以來第一個擁有封地的公主。
但姜貍高興之餘，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她必須停一停，冷靜下來思考覆盤。
目前為止，刺客不是已死就是被捕，大本營內所有參與人員定會被控制，弒君行動徹底宣告破產。
寧王被指控為主使，與其私交甚篤的禮部尚書兼德勝郡公難辭其咎。
事發突然，而且疑似兩個宗室合謀，男帝為了面子不會對外聲張，不過兩府被滿門抄斬是肯定的。
德勝郡公府內的連雲闊很早就透過蘭絡與她們接上頭，在保送寧王的過程中出盡力氣，最終成功在事發之前潛逃，如今應該已然改頭換面，逃至百里之外，沒有性命之憂。
姜貍還有意外收穫，她從男帝的鑾駕中搜出來可疑的小藥丸，回去就能讓醫館幫著研究一下，說不定還能研製出專門針對男帝的毒素。
說起來，茉白管理的白鶴堂製藥水平馬馬虎虎，製毒莫名其妙在行。
至於寧王府，誒。
“嘶——”
姜貍不會做飯，烤兔烤糊了半邊，剩下半邊賣相也堪憂。
姜貍齜牙咧嘴地將滾燙的焦糊撕掉，吹了吹白肉，一口咬下。
汁水四溢的口感讓她心情稍微好點。
姜貍自認不是善人，她擄去宜安郡主別有目的。
當時寧王府無法滲透，而宜安郡主是唯一隔三差五就會偷溜出門的內部人士。
宜安郡主具有政治意義，如果能掌握在她們手裡，關鍵時刻完全可以作為籌碼與寧王府談判。
當然，寧王府沒有後手，這張牌最終沒有用上。從結果而言，像是姜貍拯救了宜安郡主，畢竟寧王府註定團滅。
可現在姜貍知道了，弒君的幕後主使是寧王妃宋歸寒。
她忽略了，她沒有想過，一個溫良體面的王妃實際上是個花了數十年復仇的女人。
而姜貍讓她的復仇失敗了。
當然即便沒有姜貍，宋歸寒的復仇之路也困難重重。
宋歸寒沒有家族支援，沒有龐大的勢力，也沒有任何金手指，她有的只有此生的時間，以及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堅毅。
所有方法都是她自己摸爬滾打後總結出來的。
天亮之前，姜貍還有時間考慮，要不要到寧王府救下宋歸寒。
姜貍是有這個能力，但她應該如此高傲地說救就救嗎？
毫無疑問，宋歸寒在謀劃這一切之前，就已做好決然赴死的準備。
人很難脫離社會、閱歷和教育的塑造，宋歸寒早已在命運的裹挾下踏上自己的道，錐心蝕骨數十載，她走得太深，沒有辦法回頭。
宋歸寒早已給自己設計好結局。
姜貍扔掉食之無味的骨架，身子往後一躺，落葉織就的毯子厚實又柔軟，大半後背都陷了進去。
姜貍想起自己的母親。
姜貍是被自然孕育的，母親叫姜獍，組織內所有人都有個動物名。
小時候姜貍挺無語，親媽她自己的名字像個神獸，但給女兒的名字這麼普通。後來姜貍都用“大狙”這個花名去接任務。
姜獍覺得很無辜，她媽業餘時間最喜歡上古神話，她業餘時間最喜歡貓，作為職業殺手也沒上過幾年文化課，沒直接管女兒叫姜貓就算不錯了。
這不是謊話，姜獍養了兩隻貍花貓，她和貓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養育姜貍的時間還長。
姜貍和其她孩子一樣，在組織的集體養育下長大，故而先前沒有見過大豐這種叫家庭的結構。
雖然姜獍不怎麼管她，但隔三差五會跑回來看她一眼，每眼時間都不長，確保姜貍還活著就離開。
每次姜貍都會翻個大大的白眼。
然而，姜獍說當殺手有錢途，所以姜貍的職業規劃也選擇了和母親一樣的路。
姜貍成年以後忙於工作，腦子裡姜獍佔據的比例更是日漸減少，每當她差不多忘記自己還有個媽的時候，姜獍總會突然蹦出來。
要麼單方面發來一大堆文件，要麼轉包她幹不過來的任務，姜貍回覆之後又不見人影。
偶爾姜獍會發酸話，說姜貍剛出生，像個小貓崽似的窩在她手心，那是她此生母愛達到最頂峰的時候，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
姜貍見過照片，巨醜。
即便姜獍退休，也一直保持著這個毛病。據她所言，她最大的愛好就是時不時檢查下姜貍是否健在。
很奇怪的愛好，姜貍不能理解。
殺手這行，生是生死是死，沒有中間地帶。既然選擇了這個職業，說明她自己都不在乎生死。
但姜貍無法否認，每次收到姜獍的垃圾資訊時，都會莫名鬆一口氣。
姜獍和姜貍有各自的愛好和生活，但她們之間始終有一條絲線相連，弱到近乎透明，但始終存在。
可姜貍在那個世界死了，沒有辦法回覆下一條簡訊。
姜貍躺在白楊林中，望著參天樹幹，手指抓握著地表落葉，抓得身側的葉子全都碎了。
天道看不過眼：“你現在睡的話，還能休息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後天亮好趕路，大概十個小時後千鱗衛就該到達寧王府門口。
姜貍：“四個小時後叫醒我。”
再多側面資訊，都不如直接去問本人。
無論如何，至少應該告訴一個母親，她的女兒安好。
……
德勝郡公府是在八月十七日出事的。
彼時郡公府門前過節的彩色燈籠還沒摘下，甚至下人們還忙著給附近百姓派發月團，與民同樂之餘，也為纏綿病榻的郡公積德沖喜。
因為主母有交代，不可去打擾主屋，所以直到主屋隱隱散發出難言的臭味，下人們才發現上吊的郡公。
京兆尹參加秋獵去了，府衙內當值的長丞很快趕到，先是在現場發現德勝郡公的遺書，後又在後院的井裡打撈上來泡到發脹的女屍。
德勝郡公的遺書清清楚楚，他一時糊塗，暗中幫助堂伯伯寧王弒君，在圍場中佈置了不少危險人物，鑄成大錯，辜負皇恩，愧對列祖列宗，故而三尺白綾了卻殘生。
在檢視完遺書後，長丞大驚失色，這可不是他能承擔的案子，連忙遣人去圍場報告此事。
案情很明瞭，德勝郡公畏罪自殺，郡公夫人無法接受也跟著去了。
長丞只是個屬官，他能以查案為理由調來城防營包圍德勝郡公府，卻不能因為一封遺書動用兵權去包圍寧王府。
只能等圍場的回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在有心人的耳中。
當天晚上，宋歸寒就得知德勝郡公府外有城防營計程車兵把守。
禮部尚書的家在這種時刻出事，無疑與寧王府脫不了干係。這比宋歸寒預計的還早一些，但沒差多少。
男帝是死是活，大概再過一日就會知曉。
宋歸寒將地下室封死，再盡力送走心腹丫鬟，隨後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
今夜無眠。
煌煌燭光中，宋歸寒垂頭坐在梨花椅上，面前擺著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盆，火花噼裡啪啦作響，火焰不斷吞噬著甚麼。
她將宋歸宇的物件都燒掉，她不能接受這些東西被官兵碰到。
童年人手一把的木劍、少年時愛慘了的俗氣荷包、繡到一半的手帕、隨手畫就的杏花、讀過的詩集……
還有一張宋歸宇的畫像，當年家裡特意花重金請的大畫師所繪，這錢花的值當，絹帛上人面栩栩如生，宛如真的在看著觀畫之人。
宋歸寒將這幅畫放到一邊，決定接下來先燒自己的東西。
這些物件就沒那麼明媚了。
犯罪意圖滿滿的筆記、不會染黑銀製品的毒藥、飲滿血的皮鞭、鑲嵌了倒刺的繩索……
對於她想銷燬的物品而言，火盆不夠大，但她很有耐心，也計算好時間，天亮之前總能燒完。
她放入一本日記，沉默地看著火苗竄動，紙頁邊緣泛黑、泛紅，然後擴大，逐步燃燒。
在等待的過程中，宋歸寒注意到下一件是麻繩，她突發奇想，也許只要踢開凳子的力氣夠大，上吊造成的痛苦並不會太多。
不過她很快放棄這個念頭，因為她早就準備好上路的道具，是一把亮晶晶的鎏金匕首。如果不是金子太軟，她一定會做一把純金的。
也許在外人看來，自刎過於悲壯，甚至有譁眾取寵的嫌疑，但宋歸寒這輩子也就死這麼一次，必須合她心意。
畢竟這一生，宋歸寒沒能做到幾件稱心如意的事。
噼——啪——
不是火焰燃燒的聲音，外頭有異動，宋歸寒警覺地抬頭，走到窗邊檢視。
雲幕高張，朗月高懸，院中靜悄悄，並沒有異樣。
是她太緊張了嗎？
宋歸寒關上窗戶，一回頭，發現房中多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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