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秋獵(四)
巍峨行宮傍山而建,名為響楓園的庭院則依附於山間平原。
雖是仿照江南園林,卻更有著北地建築的大氣磅礴,響楓園內有一百零八棵楓樹、六十八棵銀杏,以及各樣奇花異草,西風穿林而過,輕拍枝葉,奏響無盡秋聲。
姜貍動作很快,早已返回之前棲身的銀杏樹,抽出兩支箭矢放在手裡把玩,跟轉筆似的,眼睛卻不看箭矢,而是直盯庭院中央。
在這醉人景緻中,帝王與其弟已是酒過三巡。
仙丹藥效靈敏,男帝倍感飢餓,經由寧王提醒,才想起昨日親自獵得的鹿差不多烹飪完成。
男帝洋洋得意:“聽說新進了幾個江南名廚,手巧得很,尋常鹿肉也能做出百種滋味,你嘴刁,與朕一同嚐嚐是不是名副其實。”
他並不在意廚子是何人也,只不過太習慣底下人在這種小細節裡變著花樣討他歡心。大手一揮,一排宮人擊鼓傳花將詔令傳遞下去。
寧王無不恭敬:“是該嚐嚐,臣弟沾了陛下的光。”
於是一隻紅潤有光澤的烤全鹿被八個人抬著,鄭大總管領著,出現在楓葉小道中間。
鄭大總管臉色比烤鹿還紅豔,顯然剛剛搜刮過一輪油水,不遺餘力地誇獎這鹿有多天上有,那幾位廚子手藝有多麼地上無。
見男帝是真的餓了,鄭大總管才悻悻然收聲,讓那八個傳菜工抬著烤鹿走近。
巨大的托盤中,恰似一人高的鹿俯臥著,依舊保留著生前完整的形態,卻做到每個部位風味不一,散發出誘人的氣味。
“去,挑兩塊最嫩的獻給陛下和王爺。”鄭大總管站到一邊,朝傳菜工催促道。
傳菜工低垂著頭,每一步都走得很慎重,八人向烤鹿同時伸手,抽出來八把匕首。
森冷的尖刀與暖黃的響楓園形成鮮明的對比,男帝沉下臉喝止來人。
“誰敢將刀尖對準御前!”
當然喝止不住,哪有甚麼傳菜工,全是刺客。烤鹿被棄之如履,膽大包天的刺客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鄭大總管尖叫,咒罵,高聲示警,被刺客一刀捅倒。
餘下七人惡狠狠地朝男帝走去。
遠處侍衛聽見動靜,紛紛拔出刀,沒走兩步就被地面不知何時多出的細繩絆倒,眼看要來不及趕到。
寧王也在尖叫,連滾帶爬跑到柱子後方,給刺客們騰出空地。
男帝狂怒,將桌上的碗碟朝前方摔去,見未能減緩刺客的步伐,才想起腰間還有帝王的佩劍。
“哼,逆賊!”
雖然很久不曾出鞘,但這把劍有專人保養,未曾生鏽。
兩名刺客滿臉癲狂,高高舉起匕首刺下,拔劍抵擋的男帝根本握不住武器,鋒利的匕首一劈便將帝王劍劈落,劍脫手時,堪堪劃破其中一個刺客的手背。
越是離得近,越是看得清,高高在上的帝王不過是個年老無力的男人。
刺客獰笑著,嘴裡發出最怨毒的話語,為民除害的時刻終於來臨。
帝王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輕飄飄地落入紅葉中。男帝雙眼圓睜,不敢相信自己已衰弱至此。
哼,若是年輕時,他絕對能以一敵多,將逆賊斬落。
男帝從座位上滾落,貼地爬行的動作並不能減少分毫危機,冷冽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而來,足足有七八個刀尖對準了他。
男帝透過刺客的縫隙,能看到有幾個御前侍衛踏著枝條前來救駕,可那些一等一的高手到底還是慢過額上匕首一步。
他有些絕望,他無法接受自己即將葬身此地。
快來人啊,他的瑜兒、沛兒,還有無數精兵,都跑哪去了!
如果,如果有誰及時救駕的話,他絕對重重有賞!分出去一半江山又如何!
突然,天際射來一支穿雲箭。
金紅色的箭羽順風而至,穿過離男帝最近那個刺客的頭顱。
緊接著,又有兩名刺客倒下。
“休得放肆!”
何處傳來的凜然警告?
不可能會有這麼快的支援速度。餘下刺客愕然望去,竟是看到大公主執弓的怒容。
……
大公主是甚麼人?
高貴、慷慨、親切、叫人望之俯首,且備受寵愛。
所以當大本營的內侍看到大公主馭馬而歸時,皆殷勤萬分地快速放行,不敢怠慢。
而當大公主散出金豆作賞賜,隨口一問皇上在哪時,那內侍不但如實回答,還滿臉諂諛地在前引路。
反正彼時男帝並無要事,不過是在和寧王於庭院娛樂,相信他將大公主帶去的行為定能討得主子歡心。
誰料一進庭院,內侍還沒介紹多幾句風景,一晃眼就看到庭院中刀光劍影,頓時嚇得癱軟在地。
大公主卻淡定非常,一手持握長弓,一手抽出箭矢,疾步朝風暴中心靠近。
有兩三個刺客在外圍與御前侍衛扭打,而餘下刺客像是在玩步步緊逼的遊戲,將男帝虐得狼狽不堪,眼看就要被送上西天。
姜遙目不斜視,步履不停,彎弓搭箭一氣呵成,一下射出去三發箭。
神箭也,每發都沒入刺客身軀。
姜遙轉動手腕,感覺手感比想象中更好,再度搭箭,弓上的金紅箭矢只有一支,但她會射出去三支。
因為百步之外,在男帝、刺客、姜遙三點一線的銀杏樹上,姜貍同時搭箭。
不,因為姜貍距離稍遠,實際上她還得先發。
皇姐騎射俱佳,但也沒法在瞬息之間斬滅八個來勢洶洶的刺客,姜貍幫她將救駕的場面盡善盡美。
從前姜貍單槍匹馬慣,這還是第一次要與隊友緊密配合。姜貍同時觀察著皇姐、刺客和侍衛的動態。
侍衛在纏鬥,無暇顧及男帝;餘下刺客跨過前人的屍首,要向男帝捅刀;皇姐即將射出第二發箭。
姜貍彎弓成滿月,兩支同款箭矢瞬間破空而出,穿過同樣金紅的楓葉與銀杏,直達兩名刺客的眉心。
從後腦勺射入的箭,箭頭竟然從眉心破出,血流一線。
姜貍很少瞄準目標的軀幹,她更習慣瞄準頭顱,畢竟頭破血流才死得更快。
姜遙的箭也射中了一個,那人倒下後,她離男帝已是咫尺之遙。
在皇妹提出這個方案之時,姜遙認為非常不妥,即便她知道皇妹武藝高強,但兩人同時射箭來救駕,實在太過冒險。
萬一她做不到與皇妹心有靈犀動作一致呢?萬一有人看見另外射來的箭羽呢?
姜遙記得皇妹是這麼說的。
姜貍:“姐姐你看寧王,準備多年的計劃卻是如此簡陋,他都敢做,你我為何不敢?寧王這種人,有三分力就敢做十分事,姐姐和我加起來,做事定能有十二分的穩妥。”
誠然,今日這一切都如此完美,沒有任何人發現破綻。
皇妹估計已不在原來的枝頭,姜遙朝男帝伸出紅色的手,微笑道:“父皇,你還好嗎?”
“遙兒,朕的好女兒啊!”
男帝那張長年皺縮的臉上湧出淚光,平安無事後他盡力保持儀容,可惜沒敵過生理上的駭意。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沒有人比他的長女更孝順!
七葷八素的男帝被扶起,有一邊臉腫起,不是被打的,是自己摔的。
場上只剩下兩個刺客,被冷汗直流的侍衛制服。
內侍、御前侍衛,甚至是活下來的刺客……許多的人都看到大公主勇猛過得地救下了男帝。
“這,這是怎麼回事?”
“多虧了大公主啊!”
“陛下受驚了!請問殿下,王爺在何處?”
剛剛的一切發生得極快,等餘下的侍衛和千鱗衛趕到時,男帝已被姜遙安頓好。
在女兒的寬慰下,男帝逐漸恢復過來,一開口便是要賞。
庭院外馬蹄聲聲,姜遙斂起眸中鋒芒,說出她想要的東西:“女兒將來不願隨夫出降,我想要自己的封地。”
意料之外的答案,男帝尚未有反應,就看到烏泱泱一群人驟然出現,是太子人馬姍姍來遲。
太子姜瑜茫然四顧,完全在狀況之外,身旁服侍的小太監還捧著一雙血淋淋的熊掌。
在他身後,有數不清的人親眼見證姜遙成功救駕。
群臣上一刻才被獵得黑熊的大公主震驚得無以復加,這一刻自然很容易相信大公主的箭術與果敢的心性。
只是,陛下怎麼會遭此橫禍呢?
來得正好,姜遙溫柔招手,讓太子走得更近些,問他:“皇姐想討個封地,瑜兒覺得如何?”
太子腦袋發懵,他只看到姜遙綻開如春日般和煦的笑,以及她如汪洋深透的眼。
似乎被料峭的寒意裹挾著,太子遂答:“皇姐才比惠班,性比孝烈,又有此救駕大功,實該封賞一地。”
太子開了口,不少群臣也在驚駭之中暗暗幫腔,卻多少都收著說話。
驀地有人喊道:“是啊是啊,如果不是有大公主在,恐怕會讓小人得逞,大豐岌岌可危也!”
誰這麼大口氣?還岌岌可危?
可惜人太多太亂,又因為懼怕縮作一團,一時找不到聲源。
不過此話一出,男帝也不得不正視姜遙的訴求。方才千鈞一髮之際,他可是想著連分去一半江山都願意,如今全須全尾地坐著,倒是忘得一乾二淨。
男帝抬起眼皮,鬆口道:“朕準了,回宮後就著手辦吧。”
姜遙行禮:“謝謝父皇。”
那人群中又幽幽喊出一句。
“陛下,我們可都聽見了啊!大殿下放心,我們來作見證人!”
是誰?又是誰?怎麼一句比一句無法無天。
不過確實,朝廷裡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這了,男帝再執拗都不可能反悔。
男帝心裡打著小算盤。
因為致力於削藩,又將安王打退,最近收回來不少封地,正需要人治理。
他雖然把封地許給大公主,但光她一人如何能管理,最終不還是從他那裡指派官員麼。
如此一來,地方上既有皇族的震懾,也會有朝廷的控制,可謂兩全其美。
如夢初醒的太子被幕僚拉到一邊訓斥,大公主謝過恩後主持大局,厲聲厲色地讓侍衛審問那兩個活口。
刺客似乎早有死志,嘴像淬了毒,甚麼厥詞都敢往男帝門面招呼,侍衛將人腿打斷,拖下去用刑。
“寧王殿下去哪了?不是說陛下正與寧王殿下賞楓嗎?人呢?”
忍無可忍,到底是誰混在隊伍裡大聲質問。群臣左右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算了,反正這個問題其餘人也想知道。
男帝的臉立馬沉了下去,遲到的千鱗衛看懂眼色,連忙去追。
那個混在人堆裡嚷嚷的,正是陳見採。她在群臣間竄來竄去,總算消停了一會兒,情不自禁擦了擦腦門上不存在的汗。
魏掌印的生命威脅還是有點威力的,陳見採一來圍場,就非常惜命地混在太子的隊伍裡。
反正她又不在乎獵到幾隻羊,保命的同時還能趁機探聽朝中訊息,順帶跟著財大氣粗的太子團隊郊遊,可謂一舉多得。
太子身邊親衛很多,朝臣更多,而且每個人都各說各的,沒幾個人來和她搭話,陳見採待得挺自在。
如今大公主得償所願,理應慶賀一二,但她觀其神色,似乎若有所思。
姜遙望向寧王逃竄的路徑,心中想著,他控制著刺客,卻並不是指使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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