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秋獵（三）
要進帝王的寢室當然沒有那麼容易，但讓裡面的人出來，卻很簡單。
對統治者而言，秋獵冬狩皆為軍禮，駐地的將領並不方便入宮，便會在圍場面聖。
男帝回大本營後，面見了幾個將領，連哄帶騙，軟硬兼施，總算穩住軍心。述職之後，將領們也入山參與狩獵去了，行宮頂層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哦，當然還有侍衛，不過在男帝眼中不太能算得上人。
一閒下來，男帝便有些不甘寂寞。
幸好，他有個全天下最會享樂的弟弟。寧王一紙請帖，男帝欣然赴約。
地點在大本營內的庭院，此處既有流觴曲水，也能賞漫山紅葉、層林盡染，不失為消磨時光的好去處。
如此雅緻景色，是不適宜有太多人阻擋視線的。
男帝並不是毫無懷疑，不過見弟弟隻身赴約，便覺得不會有太大危險。畢竟面對疏於鍛鍊的閒散王爺，曾帶兵打仗的男帝認為自己能輕鬆應對。
當然，寧王吃他的用他的，食君之祿享樂多年，怎麼可能有忤逆的心思？
寧王笑呵呵的，還把自己珍藏的美酒和仙丹一併獻上。
他可太懂自己這個兄長的秉性了，獻上價值連城的美酒後，並沒有大喇喇地把仙丹放到檯面，而是專門編造出一個奇遇故事，擠眉弄眼地暗示一二。
果不其然，男帝只看了那淡黃色的仙丹一眼，便心癢難耐地屏退本就不多的侍衛僕從。
為了徹底打消疑慮，寧王還當面服用一顆。
當然，仙丹沒有毒，或者說沒有急性的毒素，任由御醫如何檢驗，這都不過是開胃健脾的補品。
庭院自成一隅，從行宮主建築難以窺伺，玉姿將窗邊的蠟燭從紅色換成白色，想了想，索性降下珠簾。
百步之外，有棵高出牆頭的銀杏樹。
姜貍目力極好，她坐在交叉的枝條上，透過金燦燦的銀杏葉，冷眼看著男帝吞服那顆所謂仙丹。
在她身側，有一把與姜遙手上一模一樣的弓依靠著樹幹，以及裝滿金紅箭矢的箭筒。
時辰差不多了。
枝頭一顫，姜貍不動聲色離開原位，猶如乳燕還巢般趕往圍場。
……
姜貍今天真的很忙。
皇姐時刻在距離太子不遠不近的地方遊蕩，玉姿時刻關注行宮內的動向，而姜貍則是兩者之間的橋樑。
姜貍觀察著，等待著，傳遞著。她必須憑藉職業的敏感度，及時將寧王弒君的時機告知在山中游蕩的皇姐，讓其剛剛好到達現場。
不能出入的後廚、充斥著仇怨的傳菜工、還有奇怪的武器——
寧王從西域大使那不但購買了上等的牛筋和制弓材料，還定製了十多把開槽的匕首。
匕首的造型很奇怪，細長而彎曲，比常見的剔骨刀還要大一號。姜遙想不通為何刺殺的刀具需要如此特殊的造型。
但姜貍只聽描述就瞭然於胸，匕首被做成了大型哺乳動物肋骨的形狀。
如此種種，姜貍不難推斷出寧王那算不上覆雜的計謀。
每年秋獵，男帝都會獵得頭鹿。
完成使命後的頭鹿，會交由後廚烹飪，烹飪手法隨意，畢竟圍場每一天都會有新鮮的山珍奉上。
這次被寧王控制的後廚，定是將頭鹿製作成烤全鹿之類的、保全了鹿的形態的菜餚，便能將特殊匕首藏於腹中。
菜餚會被試毒，但老油條內侍不會破壞造型；傳菜工會被搜身，但身上一乾二淨。
寧王只要保證男帝面對那盤菜之時，身邊侍衛數量儘量少即可。
至於刺殺的動機，姜貍和姜遙並不清楚，不過那又不重要，何必細究。
……
姜遙百無聊賴。
她讓女眷們去往北湖，遠離這個即將成型的是非之地，自己則在山林間搜尋太子的蹤跡。
這一點都不難找。
太子有一個特點，就是走到哪裡都跟著很多人。
幕僚一大群，魚鷹衛一大群，加上趁著秋獵有意前來結交的朝臣又是一大群，使得從山的這頭望去，都能看見另一頭以太子為中心，如螞蟻圍著糖果般密集且湧動的場景。
姜遙信馬由韁，不遠不遠地觀摩太子人馬的眾生相。
糖果根本不親自捕獵，那張華而不實的長弓無異於環佩，只是作為裝飾而存在。
幕僚分紅臉和白臉，一邊獻上至高的奉承，一邊施以刺耳的忠告；魚鷹衛忠心耿耿，不斷奔走獵來野獸，幫主人充填獵車；朝臣則更為多樣，批評的、誇獎的、討好處的、湊熱鬧的，嚷嚷不休。
這就是儲君的待遇嗎？
確認太子停留的位置後，姜遙決定先到別處參觀。
身與思緒東遊西蕩，百無聊賴的姜遙碰見一隻黑熊。
並不是湊巧，畢竟姜遙故意往巖洞晃悠，這種地方往往會成為猛獸的巢xue。
多虧了那個聲稱要向她獻上熊膽的男子，雖然記不得其相貌名字，不過算是提供了個好點子，沒有比這更好的誘餌了。
嗅到人味，黑熊立馬提起警惕，眸光閃爍，衝著姜遙的方向陡然站立，在前方投下一片陰影。
姜遙眼睛微微睜大，久居深宮的她還是第一次遇見比人高的猛獸，因為距離近，大黑熊比起牢籠內的金雕更讓人震撼。
好在姜遙騎著馬，在海拔上勉強挽回顏面。
不過，她的馬躁動不安，兩股戰戰，顯然想馱著人逃離黑熊。姜遙夾緊馬肚，花了點時間安撫。
大黑熊直立著，不滿地往前走了兩步，乍眼看像裡面套了個人似的。
獵熊應該用甚麼來著？長矛？斧頭？
姜遙瞄一眼箭袋，感覺箭矢的粗細還不如這隻黑熊指甲的一半。
沒辦法，她掀開衣襬，從馬靴裡抽出一把黝黑的槍，上膛。
皇妹送的禮物，還一直沒有過用武之地呢。
槍的使用方式非常簡單，姜遙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學會了，私下練習過幾次空包彈。實際放入子窠還是頭一回，她瞭解槍的威力，只需要擔心後坐力的影響，以及槍聲。
姜遙不打算和獵物鬥智鬥勇，眼下可沒那麼多時間。
新出現的鐵疙瘩使大黑熊感知到威脅，它放棄了站立的姿勢，四肢著地準備逃回家。
姜遙一抽馬鞭，迅速追上。
“人和動物啊，肉身最薄弱之處莫過於腹部和脖子，如果這兩者都防守得很好，那便是頭。”皇妹曾說過。
距離越拉越近，就在人馬與熊錯身之時，熊頭不甘地抬起，想頂翻馬肚。姜遙騎術極佳，她自如地扒住韁繩，向側邊探出上半身，舉起槍口抵住對方腦袋。
砰——
熊頭頂端炸開一朵血花，姜遙也被後坐力震得手臂往後一甩。
黑熊無言地喘出一口粗氣，倒下後胸腔起伏，每一刻都在流失生機。
為了盡力降低開槍時產生的爆破聲，姜遙只好抵住熊腦再扣動扳機，不過這可苦了馬兒，姜遙翻身下馬，好聲好氣地安慰一番，隨後抽出匕首，朝著黑熊走去。
黑亮的皮毛中，有一簇新月形的白毛，姜遙沿著白毛左下方割開，取出黃褐色的膽囊。
這實在是件血腥的事，姜遙一邊割一邊在心中說對不起，道歉完再暗罵自己虛偽。
不止是取膽，為了掩蓋槍擊造成的傷口，姜遙還得將整個熊頭都切下來。
獵鹿獵兔都是隨手一箭的事，死亡降臨在她百步以外，並不如此刻真切。死去的黑熊不是冰冷的，而是熱氣騰騰的，血肉模糊的。
到最後，手都在發抖。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姜遙乾脆將熊掌也收入囊中。
她其實並不能理解世人，尤其男人，對黑熊各個部位的熱衷，畢竟它如此像人。
本來皇妹說她可以解決用來釣太子的誘餌，可姜遙認為如果她連對獵物開膛破肚都做不到，何談殺人。
她總要做。
收好熊膽熊掌、處理完熊頭後，姜遙耗盡了整個水壺，都無法洗淨雙手的鮮紅，只好無奈地用衣襬擦乾，“戴”著這副紅手套折返。
今日這運動量可真夠驚人，姜遙無奈地想。
……
太子沒想到，再看見皇姐時，竟是這副模樣。
她還是穿著那身玄色疊金的勁裝，騎著尋常的紅頭馬，卻似乎在不斷往外散去血霧，十尺之外都能聞見鐵鏽味。
仔細一看，眼下還有幾滴血點，握住韁繩的手紅彤彤的，還有……
“大公主的腰間怎麼拴著熊掌？還在滴血呢！”他聽見有人這麼說。
姜遙沒有下馬，底下人自動分開，為她讓出坦途。
太子不慎對上皇姐那雙銳利的眼。
姜遙對太子說：“我思父皇在行宮難免無聊，為人子應當多加陪伴才是。我新獵得熊膽一隻，熊掌一副，現在轉贈予你，望能見我大豐的儲君一展孝道。”
太子瞬間凍住。
她這麼說，難不成是親自去獵了熊？
就算是魚鷹衛，裝備精良的情況下也要三人同行，才能儘量在不掛彩的前提下殺死一隻熊。
她單人匹馬……怎麼可能？
而且，為甚麼如此大方地轉贈給他？
大庭廣眾下，太子不能不做反應：“多……多謝皇姐，可我怎能無功受祿？不如由我護送皇姐回去，一同向父皇獻上寶物。”
或許這是皇姐示好的方式吧。他已經聽到群臣交口稱讚的聲音，不自覺要跟著皇姐的步伐走。
天邊一隻鷓鴣直上雲霄，黑白斑雜的羽毛讓人眼前一花。
鷓鴣鳥在草叢中很常見，受驚後飛往高處，沒有引起誰的注意，除了姜遙。
來的剛剛好。她看見訊號，輕笑一聲，馭馬走過群臣，答應道：“那便拜託瑜兒了。”
說是護送，但還沒過去半刻鐘，大公主的馬就已經越跑越快，幾乎消失在前方。
可這哪能怪她呢？
皇姐平時跑馬的速度還要快上一倍呢。
太子這邊實在人員臃腫，還有不少年紀頗大的朝臣，有這個速度就不錯了。
身側崔遒覺得有異，催促太子連忙跟上，但太子始終不情不願。
這個時候太子尚且慶幸，皇姐離得遠些，省得旁人拿他和皇姐比較。或許這也是皇姐對他施展的善意吧。
皇姐當真是要全力支援他了。
不過很快，他就會無比後悔自己拖拖拉拉的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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