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秋獵(二)
姜遙並非想在秋獵中拔得頭籌,大放異彩。
畢竟,和廢物比拼毫無樂趣可言,與其在這比誰獵的豬羊多,還不如回去和皇妹下五子棋。
就算獵來一堆豺狼虎豹又能如何?姜遙不會因此得到賞識,也不會得到誰投來的籌碼,甚至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正如此時此刻,男帝覺得有趣,群臣覺得胡鬧,軍衛沉默不語,年輕少男們認為極具觀賞性。
人群之中,大公主翻身上馬,任由視線如寒風搜刮。
驀地,姜遙感受到別樣的目光,像根針似的刺過來。
她往人群中隨意一瞥,很快找到源頭。
是太子身邊那個形影不離的幕僚崔遒,可能是知道了太子答應幫她請求封地的事,他非常生氣,臉色紅橙黃綠,雙目寫滿了不懷好意。
這種帶有敵意的視線讓姜遙心情好了不少,她輕彈弓弦,發出一陣嗡鳴。
像是得到某種警告,圍觀的男子們都不自然地別過頭。
“她到底想幹甚麼?”
圍欄內的女眷們憂心忡忡。
青天白日,分明不會有任何危險,但大公主孤身一人被男子們包圍的場面莫名驚悚,瀰漫出唯有她們才能嗅到的血腥味。
姜漱撇嘴:“她想打獵,不行嗎?”
從前獵場內不乏女子英姿,也不知從何時起打獵這項運動變成男子的專屬。
“其實……我,我也想打獵。”有人弱弱道,“我還帶了一把角弓。”
“是啊是啊,我還以為來了就可以縱馬的。”
“誒,哪裡不能喝茶呢,憑甚麼我們要在這……”
“慎言啊。”
雅座最中央的位置,皇后輕咳一聲,面容毫無波瀾。
現場逐漸沉默下來。
姚貴妃莫名想起,年輕時的皇后娘娘很擅長騎射。
一聲令下,男帝所在的最高處,一隻駭人金雕凌空飛起,遮蔽驕陽的羽翼大張,轉眼利爪抓起野兔蝮蟒,疾馳而歸。
寧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無獵。
霎時間,漫山遍野,盡是獵犬飛鷹。
太子和二皇子鉚足了勁相互較量,雙方人馬迅速展開包圍圈,氣勢洶洶地深入山林。
姜遙輕騎快馬,並不急著追逐獵物,而是信馬由韁,在山野間盤旋不停,彷彿確實只為順遂本心而遊樂。
這座山很大,一路走過密林荒野,沿途各色人馬或是悠閒或是忙碌,幾個高門子弟遠遠瞧見姜遙的紅頭馬,競相邀請她同遊。
姜遙從不停留,她馭馬技巧醇熟,蹄下生風,不是那群臃腫的男子可以追上的。
幾乎所有人都目睹大公主身負弓箭,身姿矯健地在山林中穿梭。
……
一日後,轉過荊棘叢,跨過溪流,姜遙在東北角的峽谷中找到皇妹。
皇妹正掛在橫生的枝條下,嘴裡叼著野果,左腳一晃一晃的。
看見來人,姜貍眼睛一亮,從樹上滑下來:“姐姐!”
圍場面積廣闊,那些從宮裡出來的高手無暇全部顧及,姜貍撒野似的遊蕩了一天,沒人能發現。
在這樣的高山裡使用輕功跳來跳去,能夠收穫像猴一樣的原始快樂,但姜貍不說。
“阿貍查到甚麼了?”姜遙下馬,替她撣去衣上碎葉。
姜貍趁機摸了一把皇姐身後的弓,回憶道:“跟著陛下的近身侍衛不多,都是幹光殿老面孔,千鱗衛主要在行宮內外排查危險。今早秋風寒涼,他又不怎麼運動熱身,沒待住,帶著人馬稍稍遛個彎就回大本營了,寧王緊隨其後。”
姜遙:“你執意要夜間進山,就為了這個?”這有甚麼好在外面待一夜的,白天趁早進山潛伏不也一樣。
“當然不是,我還發現了這個。”姜貍抬起手,指向北邊那片稀薄的雲霧,“那裡有一片湖,湖邊有一群正在飲水的鹿,估摸著是在那定居的,烏泱泱一片。”
姜貍眨眨眼,顯然很清楚皇姐早上乾的事,如果能將那群鹿捕下來,說不定真能出盡風頭。
這個風頭皇姐需不需要另說,但是得有。
她還沒見識過皇姐挽弓射箭的樣子,還挺期待的。
前幾年也來過圍場,姜遙對這座山還算熟悉,失笑道:“要麼今天,要麼明天,寧王肯定要動手,我若是去了北湖獵鹿,可趕不回去救駕。”
姜貍目光越過皇姐的肩,嘻嘻一笑:“姐姐,你怎麼長了幾條小尾巴?”
說罷,姜貍不慌不忙翻身上樹,轉眼隱沒在蔥蘢枝葉中。
姜遙狐疑著,牽馬離開樹底,一直沿著來路走到河邊,遇上一群來尋她的人。
姜遙很熟悉,也很奇怪,因為來人正是來參加秋獵卻悶得發慌的女眷們。
甚麼幾條小尾巴,這裡足足有四十多人,成群結隊的,儼然有一個排的威勢。
她們之中,有的已換上勁裝,有的沒有,或許是沒來得及準備就跟著大部隊出發。
看到大公主,她們眼中迸發喜色,但見她面容嚴肅,都一時愣住,竟沒人說話。
還得是二公主。
“皇后娘娘下的懿旨,讓我們在山中隨意遊玩。”姜漱從人群后方繞出來,胯下一匹肥碩的黑馬,顯得她高大不少。
原來如此,姜遙問道:“北邊有湖景,西邊有果林,都是賞樂好地方,為何要跟著我?”
她沒有固定路線,進退隨意,並不好跟。
一人下馬行禮,怯生生道:“男子們都有幫手,不,他們有好多人和獵具,殿下你只有一人一馬,如何能比得過,我們很擔心你。”
她們雖然沒法像大公主一樣,當場挑釁自己的父親叔伯,但仗著人多向皇后請求一個懿旨還是可以做到的。
姜遙挑眉:“那可是你們的兄長弟侄,不怕得罪?”
另一人向前一步:“正是有他們,我們才不能在山中安心遊樂,就讓我們跟隨著殿下吧。”
在這樣原始的山林裡,富家子弟和野獸,說不清誰更危險。
姜漱一扯韁繩,馭馬圍著姜遙轉了幾圈,姜遙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解何意。
皇姐怎麼不懂她,姜漱低聲哼哼:“我不會射箭。”
她過去被厭食症折磨太久,連騎馬都勉強,莫說開弓射箭了,哪像刑部和兵部家那幾個,看上去騎射都有模有樣。
姜遙望向她們,問道:“都用過弓嗎?”
“回殿下,我最近幾個月開始練習,十尺靶十有八中,尚未射殺過活物。”
“回殿下,我幼時曾習過武,荒廢過幾年,握弓技巧仍在,力量恐有不足。”
“回殿下,我不會。”
“……”
姜遙沒料到會得到如此冷靜中肯的回答,看來她們是認真的,神色當即凜然起來,一踩馬鐙,飛身到馬背上,衣襬如火燒般灼人,“隨我來,我來教你們。”
女眷們怔愣片刻,很快反應過來跟上,姜遙領著一行人往北走去。
一時間,馬蹄聲如雷霆震震,抖落沿途枯枝落葉,天際雲捲雲舒,雀鳥在側引吭。
無須行至北湖附近,她們很快就找到一頭落單的鹿,可見角在樹叢中不時擺動,應該正在低頭吃草。
姜遙打了兩個手勢,示意噤聲,隨後從腰後取下一支箭,搭在弦側。
為了讓其她人看清楚動作,她做得很慢,有幾人學著她搭箭的模樣,發出細小的聲響。
這是件很新奇的事,她們誰也沒有見過一向高貴且不事勞動的大公主捕獵。
大公主很專注,且極其有耐心,發現那頭鹿時,她絲毫沒有欣喜若狂,從而莽撞地衝過去,而是預測著獵物的動向,靜靜等待獵物進入自己的領地。
果不其然,鹿吃飽了草,悠悠抬起頭來,慢條斯理地走出草叢,全然不知危險將至。
咻——
一陣悅耳的破空聲後,金紅的箭矢穿過鹿頸,它本來頗具氣勢的角可憐地倒下,在草坪中間濺起碎末。
女眷們剛想驚呼,就看到大公主手掌下壓,示意不要高聲,並讓姜漱走到前面來。
姜遙沒管死鹿,低聲朝女眷們道:“漱兒是這裡面底子最差的,如果她能獵,你們肯定也能。”
說罷,姜遙指了指不遠處,那裡有兩隻灰色的兔子在蹦躂。
姜漱不情不願地舉起弓,重複了幾次姜遙剛剛的動作,可騎著馬,她難以平衡,只能捨棄帥氣,老老實實雙腳著地再搭箭瞄準。
野兔比鹿活潑多了,目標又小,姜漱感覺自己根本沒法做到。
今日之前她連弓都沒摸過。
不知何時,姜遙也下了馬,出現在她身後,將手覆在她的之上,卻沒幹擾到她的動作。
她好高。姜漱心中只剩這一個想法。
“你做得很好了,動作學得很快,沒有錯漏,我給你加一份力。”姜遙鼓勵道。
聽得這話,姜漱像是打雞血似的,定睛望向那兩隻野兔。
姜遙:“不要貪心,一次能殺死一隻就夠了。”
姜漱照做,指尖微微發抖,姜遙幫她將弓拉開。
女眷們屏息靜氣,視線緊張地在野兔和二公主之間逡巡。
在野兔停下來捋毛的瞬間,姜漱手上一鬆,一箭拿下!
箭頭沒有沒入太多,野兔被射中後受驚彈起,拖著箭蹦了兩步,最終倒下。
“哇!”姜漱簡直不敢相信,轉身朝女眷們尖叫,“我射中了!我第一次射箭就中了!”
姜遙:“對,很厲害。”
將獵物撿回後,姜遙又領著一行人轉了幾個地方,觀察她們的狩獵能力,稍加指導一番。
一個時辰裡,她們收穫了一頭鹿、一隻狐、三隻野雞和五隻野兔。
正在興頭上時,大公主卻要走了,她說有要事要做。
大公主點出幾個明顯更專業的人,讓她們留下來繼續教授,並說道:“沿著溪流的方向往北走,有一條棧道,過去之後沿著山脊走,可以看到一片湖。”
女眷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裡似乎終年環繞著一層霧,距離不近,她們的父兄弟侄應該不會去那。
大公主朗聲道:“去吧,女孩們,在那裡暢快地用上今日所學。”
說罷,騎著馬轉身離開。
……
“殿下到底跑哪裡去了?”
玉姿如此嘟囔一句,手上卻還是兢兢業業地在窗邊點上一根紅燭。
這是和三公主約定好的訊號,代表目前行宮內還安然無事。
大本營中,已集結了所有隨男帝歸來的侍衛,還有部分入駐宮內。最頂上整層樓都被后帝佔領,防守嚴密,非詔不得上樓。
寧王目前只在自己房中休息,後廚出餐也很正常。寧王方尚未遭到懷疑。
窗外林木一顫,一隻鷓鴣刷的騰起,驚叫連連。
好近的距離。玉姿暗道,三公主這也太狂妄了,也不怕被在暗處的閹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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