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滿月之夜
皓月當空,車廂帷幕上影影綽綽,車廂之外,食肉者們不敢高聲喧譁,卻忍不住交頭接耳,時不時傳出一兩句相互恭維之聲。
銀白月華透過帷幕,映在車內人身上,姜遙沒有說話,挑眉望向皇妹。
這是提問的意思,姜貍回答:“該給的都給她們了,如果今晚她們連自己逃出城都做不到,往後還怎麼生活?”
連雲闊有武力和經驗,林映嘉有路引和情報,姜和樂有……她聽話就行。
這也算是一次考驗。
況且皇姐更需要她,這邊的戲也更好看。姜貍調整了下姿勢,盤腿坐著,又往姜遙處挪了挪,低聲報告道:“我去了趟大本營,那裡比這熱鬧多了,又有殺手又有仇人,還有很多太監。”
皇家圍場佔據一整片茂密的山林,山腳處有行宮供人休憩,那座行宮也被習慣稱呼為大本營。
殺手是寧王僱來的鏢師,仇人是晉王舊部,太監是內侍省派來向下監督、向上服侍的。
由於寧王和魏章印分手不再合作,寧王得不到啟運鏢局的力量,只能從京畿道周邊一些小鏢局聘請鏢師。
小鏢局魚龍混雜,按規矩走鏢的少,刀尖舔血幹髒活的多,殺人拋屍等犯罪行為基本已構成主要業務。
不過刺殺皇帝這種事,也不知寧王花了多少價錢才請得來人。
姜遙沉吟:“內侍省的太監肯定會仔細檢查大本營內外,確保沒有武器和毒藥。”
姜貍:“這些殺手煞氣很重,無法在門面侍奉,統統被安排在後廚,廚房有刀具很正常,假廚師們也很上道,時刻提防著太監。”
姜遙苦惱:“廚師是最不可能靠近男帝的,甚至出不了後廚的門。”
除了欽定的帶刀侍衛,沒有一個身上可能藏有刀具的人能靠近男帝。
畢竟男帝曾經用刀殺死親哥晉王,很害怕風水輪流轉,對這類事情格外防備。
“仇人擔任傳菜工,有走動的餘裕,正好能給後廚傳遞資訊。”同行見面分外眼紅,姜貍很容易就摸清楚對方的計劃,“秋獵期間,大部分時間陛下都是待在大本營,只要引開侍衛,快速殺掉人然後撤退,外面的駐軍根本來不及反應。”
寧王對男帝的身體狀況很瞭解,秋獵開始後,後者頂多裝模作樣帶著御林軍到半山腰逛兩圈,然後就會一直待在大本營的寢室裡,等著給皇子大臣當裁判。
圍場很大,御林軍得分出一股兵力保護賓客、維持秩序,剩下的則圍護在大本營外層,內部兵力不多,只有御前帶刀侍衛才能駐守后帝寢室。男帝不喜歡太多兵在眼前晃,即便是帶刀侍衛多半也只能守在門口。
“很天真的計劃。”姜遙評價道,還以為一直躲在寧王府裡的會是甚麼大殺器,“千鱗衛還在呢,這群閹人走的不是軍人的路子,神出鬼沒的,沒那麼容易應對。”
真怕那些殺手在不知名角落裡被悄悄處決。
姜貍笑道:“所以我這不是來幫忙了嘛。”
寧王方只想安靜而快速地弒君,而她們要的是把事情鬧大,越轟動越好。
保送了寧王這麼久,希望他保護好自己,不要還沒上臺唱戲就臨門一腳被發現。
車窗帷幕映出玉姿的側臉,“殿下,該啟程了。”
“嗯。”
“殿下,後邊赭色榻下有一套宮裝。”玉姿並沒有離開。
姜貍一頓,自覺滾到車廂後方,很快在軟榻下找到一套宮人穿的制服。
雖然機率很低,但指不定在進入大本營時會搜查馬車,到時候發現大公主車上有個黑衣人就不好了。
“謝謝玉姿姐姐。”車廂太寬敞,姜貍懶得走,特意滾到窗邊答謝,“能幫我要一份烤肉嗎?”
姜遙拉她:“你少說兩句。”
玉姿離開窗邊,姜貍火速換好衣服便聽得笙管長鳴,這是出發的訊號,遂掀開車帷一角,偷看前方太子的馬車。
宮人侍衛擁簇著車馬起步,卻在車門處避讓開一條道,姜貍定神看去,剛好看到魏章印從太子車上下來。
她回頭望向車內,皇姐淡定坐著,似乎早有預料。
“魏章印還是和太子達成了合作。”姜遙解釋道。
本來太子黨也好,二皇子黨也好,宦官集團根本不用討好除了男帝以外的任何一人。然而,自從假皇鏢的案子發生,宦官集團內部產生了嫌隙。顯然,搶功滅親的魏章印隱隱是被嫌棄的那個。
這回忠武軍的慘案,魏章印不改甩鍋本色,果斷拋棄魏將軍,多番推諉,連同何大人等二皇子黨都查抄了一遍,算是徹底和二皇子結下樑子。
本來何大人老老實實地待著,只不過殘了點,也沒發瘋,卻被慘遭清算的原因就在於,這是魏章印順路給太子做的人情。
何大人開不了嘴,甚麼驛站暗算,甚麼魚鷹令牌,都被抹得一乾二淨。
姜貍:“沒想到那件百衲衣能有這麼大用處。”
姜遙:“此消彼長,一切都是順水推舟。剛好在軍隊出事的節點,太子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便輕易取得先前還搖擺不定的官員的支援,魏章印也是人精,合作都是暫時的,畢竟他最終只想討好男帝,眼下和太子之間還橫著一個鹽礦呢。”
況且,倘若讓男帝覺察二人關係,魏章印和太子都落不了好。
中秋之夜月光尤其明亮,毫無乘夜趕路的危險感,車輪滾動,大部隊向著圍場前進,鼓點震震,樂聲不絕。
方才皇姐分析一大通時局,姜貍聽了又好像沒聽,眼神亂飄,扭頭繼續看馬車去了。
皇姐的鑾駕比平日還要隆重,裝飾物多了一倍,不過比起后帝那兩座簡直小巫見大巫。來時經過,姜貍還以為平地無故起了兩棟高樓,光男帝那輛車就要十六匹汗血寶馬來拉,在月色下如同連綿移動的山巒。
姜貍不禁感慨,每當她覺得自己已經見識過窮奢極侈的時候,總有更奢靡的場景出現,不說裝潢,光是大小就比一些民居寬闊,裡頭藏個人都發現不了。
兩地距離不遠,不消多時就到達大本營。
男帝下車後,雖然座駕仍有專人看守,但戒備沒那麼森嚴,真正的高手都去了行宮內,姜貍兀自琢磨一陣,決定潛到他車裡看看。
……
寧王府,東廂房後院。
和樂到底還是爬上了樹。
她一覺睡到晚膳時分,一群丫鬟架著她去和母親吃團圓飯。
回來後又打發走送月團的丫鬟,好不容易攜財從破開的窗格溜出,立馬就聽到轉角處有人聲走近。
沒辦法,只好躲上樹。
和樂覺得很奇怪,這裡通常不會有人經過才是,不然她也不會選擇從這裡逃跑。
那幾個僕人沒抬頭看,發現不了頭頂的宜安郡主,皆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嘴裡不滿地嘟囔著甚麼,表情挺嚴肅的。
和樂一直被關在房間裡,這才發現家裡似乎發生了很大變故,氛圍變得窒息而詭異,下人們都惶惶不安,不像有過中秋該有的興致。
對了,中秋團圓,以往都是一家人去秋獵,怎麼今年只有父親一人去了?
僕人們是故意來無人的後院聊天的,和樂聽到她們抱怨,好像寧王妃要安排幾個心腹離府,名額很少,她們沒搶到。
怎麼回事,母親不僅要將她送走,還有別人?府上好吃好住,她們為甚麼要搶著走?
中秋事務繁忙,僕人們沒停留多久,垂著頭離開。
和樂第一反應是去問母親,但是她能問出甚麼呢?她連抗議被送走都做不到。
正值黃昏,周圍卻好像籠罩著一層灰藍色的霧。
想不通就不想了,和樂扒著樹幹,臉蛋貼在粗糲的樹皮上,頗為老成地長舒一口氣,左右看了看沒人再經過,手腳並用地下樹。
……
盈盈滿月,永夜清輝。
相比起和樂的驚險刺激,林映嘉的出走之旅要順利得多,本來她就經常出門,只不過這次她推辭掉家中準備的馬車僕從,謊稱去參加中秋花燈會。
門外早有一輛馬車停靠,林府管事還沒看清那是屬於哪家,林映嘉早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
這輛馬車是租來的,待行至三四個坊外,林映嘉結清銀錢下車,又步行到角落,找到藏在這裡的另一輛馬車。
車內有她的行李和保命的東西。林映嘉換了套衣服,改了髮髻,做了點簡單的易容,親自駕駛著馬車到寧王府側門附近。
斜對角的茶寮裡,和樂像只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抱著自己瑟瑟發抖,但會咬人,茶寮老闆不敢過去問。
確認這回沒護院跟著後,林映嘉將和樂提溜起來扔到馬車裡,自己也隨後跟上。
和樂以為自己被打劫,剛要大喊就被封了嘴,眼神罵得很髒。
小孩就是這樣,連彷徨都表達得肆意,林映嘉掐著她的手,往她嘴裡塞布條,面無表情道:“別嚷嚷,還想不想走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和樂終於反應過來,聽話地唔唔兩聲,想問你怎麼變樣了。
林映嘉不是老師,沒有耐心解答,甚至不會浪費表情,見她沒再掙扎便退出車廂,揚鞭馭馬,轉道德勝郡公府。
城東是富人區,入夜之後街上路人不多,但林映嘉是生面孔,總要警惕被閒的沒事幹的高門護衛攔住問話,儘量駕著馬車走僻靜小路。
從外面看,德勝郡公府一派祥和靜謐。
連雲闊比和樂謹慎得多,早穿好一身暗色短打站在陰影處,一眼就認出偽裝中的林映嘉。
“孩子,怎麼是你?”連雲闊很吃驚,偏頭看了眼她身後,居然是累贅的馬車,前頭只有兩匹馬,三個人可不夠分。
林映嘉也蹙眉:“你不帶行李?”
“不能讓人發現府上少了東西。”連雲闊毫不在意,身外之物都可以再添置。
確認對方是自己人後,連雲闊也登上了馬車。
看到被隨便綁綁扔在角落的和樂後,連雲闊瞬間領悟為何只有兩匹馬。她問林映嘉:“需要我綁結實一點麼?”用軍中的那種繩結。
林映嘉還沒說話,和樂吐出布條,慌張道:“不要不要,我和你是一夥的!”
連雲闊沒回頭,再道:“我來駕車吧。”
林映嘉知道連雲闊馭馬肯定比她強,沒多推辭,找出路線圖給她看。
連雲闊:“為何從北門走?”
林映嘉:“北門官兵被抽調去圍場,眼下管得松。”
連雲闊:“為何要從這裡繞?”
林映嘉:“避開打更人和夜巡隊。”
連雲闊:“你那有夜巡的路線和時刻?怎麼弄到的?”
林映嘉:“別管,跟著走。”
被指使的連雲闊有些鬱悶,這孩子現在的態度和從前兩模兩樣。
沒辦法,路引和新身份都在她手裡,連雲闊當即將馬趕得飛快。
車廂比外頭昏暗,顯得角落那包冒著金光的東西很扎眼。
林映嘉問和樂:“那是甚麼?”
她這是明知故問。包袱裡露出長命鎖的一角,她參加過和樂的生辰宴,清楚記得那是寧王妃送給女兒的。
和樂悶悶不樂:“這是我母親的愛。”
林映嘉羨慕道:“我也想要這麼沉重的母愛。”
車前的連雲闊恨自己聽力太好,以前到林府做客時只見林映嘉乖巧又愛笑,沒想到底下冷冰冰的,還愛使壞。
互相不太熟的三人踏上同一條逃亡之路。
馬車七繞八拐,饒是連雲闊駕駛技術好,車輪子都要滾出火花,還是等來了宵禁的梆子聲。
林映嘉早有預料,不然也不會需要避開夜巡。
城東路面相對平整寬闊,車輪綁了稻草棉布,噪音不大,穩妥一點就不會被人發現。
連雲闊大嘆:“孩子,你果真準備周全!”
林映嘉:“別叫我孩子。”
連雲闊比林映嘉還大一個半和樂,一時改不了口,乾脆收聲。
是因為中秋嗎,月亮似乎從來沒有如此明亮過,前路太清晰了,入夜也無需掌燈。
萬籟俱寂,和樂縮在車廂角落,這是她過的最安靜最不安的一箇中秋,她甚至不知道離家出走的決定正不正確。
其實林映嘉很會安慰人,但她不想安慰,餘光裡本來就很小一隻的和樂縮得越來越可憐。
馬車停在距離北門最近的一個空房,只待明日卯時城門一開就出去。
說是空房,其實破爛得不行,堪堪提供了車位和飼馬草料,三人只能在馬車上將就一晚。
連雲闊拴好馬進來後,車廂內顯得頗為逼仄,林映嘉挪開身子讓出空位,最終坐到和樂身邊。
那團可憐氣息立馬向林映嘉侵染過來。
“別嗷嗷哭了,過來洗臉。”林映嘉用水壺打溼手巾,大手一揮,毫不客氣地將和樂攤開,“今晚你睡最裡面,屁股底下有褥子,會自己鋪床嗎?”
和樂想辯駁自己沒哭,但手一碰,臉上都是淚珠,只好無奈地點點頭,任由林映嘉擺佈,沾水擦了臉和手。
寢衣是沒法換了,所有人都要和衣而眠。
連雲闊看著這場景,倒也覺得林映嘉挺有長輩相的。
和樂一直抱緊的包袱硬邦邦的,衣服全是印痕,她呆滯地看了一會兒自己,將包袱放到另一邊,和林映嘉的行李放到一起。
端詳半日,和樂突然來了精神:“林姐姐,你行李好多!”
兩個箱子加一個包袱,是在場所有人行李最多的,和樂躍躍欲試想看看裡面有甚麼。
林映嘉將她拖回來,面無表情道:“睡覺。”
“我白天睡了一天,現在完全不困。”和樂被迫仰躺,突兀道,“我想母親了。”
少小離鄉,連雲闊是過來人,小孩看著可憐,正想安慰兩句,就被林映嘉眼神制止。
“母親來哄睡了,給我睡。”林映嘉語調毫無起伏,非常霸道地將和樂擁入懷中。
被鎖住咽喉的和樂差點窒息,掙扎大叫:“睡了睡了。”
連雲闊翻了個身,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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