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中秋
從主屋中出來後,連雲闊看到花園中盛開的桂花,風一吹,小黃花簌簌飄落,鮮亮的顏色讓她心情大好。
後知後覺的,站在空曠的大院裡,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油然生出一點興奮的情緒來。
古往今來,哪怕再悲慘再委屈,弒夫者都沒有好下場,頂多在流傳後世的話本里多得到兩句憐憫的囫圇話。
更多的,是被編排成不遜色於妖魔的毒婦。
連雲闊想起馮佩華。
雖然全城都知道她丈夫私養外室,性格還刻薄,偶爾也有棠府下人的惋惜之語傳出,但馮佩華這個名字仍然被士大夫們放在火上拷,被生造出許多不堪入耳的謠言。
而連雲闊呢,她並沒有遭遇任何虐待,她只是需要這條命,殺便殺了,也許之後世人談起她的時候只會更加難聽,但她不介意。
世人不會清楚,她有多爽快。
像離籠的鳥,像磋磨數載終於用利齒咬開牢門的獅,腳踩在柔軟的落花中,如同置身自由廣袤的草原。
連雲闊甚至有空戲謔地想到,兩任禮部尚書的下場竟然驚人的相似。
禮部尚書這個職位是有玄學在的,也不知道下一任會是誰,命格夠不夠硬。
馮佩華還是棠二奶奶的時候,連雲闊並不認識她,但此刻感覺兩人各自在命運的不同節點心有靈犀,或許將來會很有共同語言。
閒暇時光轉瞬即逝,連雲闊沒賞多久花,轉身走向書房實行下一個步驟。
她的書房在後院北面,距離主臥不遠,獨享一方小院。連雲闊沿著長廊不徐不疾地走了一會兒,就碰到貼身丫鬟正在往屋簷上掛紅燈籠。
“廚房還要做一屜子月團,夫人看是要蛋黃餡,還是豆沙餡?”丫鬟沉浸在節慶的氛圍中,見到連雲闊,喜滋滋地從木梯爬下來,很有眼力見地接過托盤和湯碗。
連雲闊淡定道:“兵部家不是送來一些鴨蛋黃嗎,就用那個做吧,糖少放些,做好了抓緊送幾盒過去回禮。”
“好嘞。”還是夫人想的周到,丫鬟得令,正準備去廚房傳話,每走兩步又回頭,躊躇道:“老爺那邊……”
臨近中秋的時候,夫人給府內男醫師們放了假,主屋處的下人也調到別的地方,她親力親為照顧老爺,實在太辛苦。
連雲闊:“這幾日不要打擾他休息,府上事務也不用總來問我,都交給管家吧。”
丫鬟撇撇嘴,想替夫人不值,但回憶起夫人說過的話,便不多言,只低下頭答應。
“中秋該團圓的,辛苦你如此操勞。”連雲闊見她不悅,抬手將她鬢邊碎髮別到耳後,“我給你放假,明日回鄉和家人吃頓飯吧。”
“我哪有甚麼家人……”丫鬟跟著連雲闊陪嫁進來,見過刀和血,賞過花和茶,從來沒有回去過一次,她早已將夫人當成自己家人。但這種話怎麼能從一個僕人的嘴裡說出呢?
連雲闊笑了笑,摘下腰間掛著的荷包,塞到她手裡,“去想去的地方看看,亦是自身的團圓。”
丫鬟愕然握著荷包,再抬頭時,只堪堪捕捉到夫人離去的衣尾。
……
寧王府,東廂房。
明明和林映嘉約定的時間在中秋的夜晚,和樂卻從前幾日開始就茶飯不思、坐立難安,承受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焦慮。
最開始,和樂是想在禁足期間能偷偷跑出去玩耍,後來是想著離家出走幾日,再後來,她是真的準備遠走高飛。
上回剛與林映嘉分別,和樂就有意觀察母親。
母父沒有再吵架,或者說沒有再給女兒偷聽的機會。不過,母親似乎在和江南的人家接觸,話裡話外都意圖將和樂送過去。
還不如和父親吵吵架呢!
來不及求證,和樂很快就被關起來,不得踏出房間一步。
愁啊愁,愁得她想找棵樹往上爬。
由於房間裡沒有樹,和樂只能抱著房內侍奉的僕人訴苦。
眾所周知,和樂是個非常愛說話的孩子,但這回她剛抱住僕人就突然非常有自知之明,怕自己言多必失,趕緊將人打發走了。
好險好險,差點將逃跑計劃洩露。
僕人還感慨:“我們家郡主長大了。”
和樂慶幸,房間裡只有她一個。
今日天還沒亮,和樂就聽到外頭窸窸窣窣,不少說話聲漸行漸遠,知道這是父親出發參加秋獵,一府的人都去恭送。
機會難得,和樂趕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錦盒,從王理理那收到後還沒試用過。
外表看上去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錦盒,實際上內部藏有機關,四周安裝有異常鋒利的鋸條,哪怕是一個孩子也可以用它割開窗子而不被發現。
她記得王理理的叮囑,最好趁有吵鬧聲的時候使用。
和樂看一眼房門,隱隱可見護院的後背動來動去,似乎因為過節,正興致勃勃地互相閒聊。
和樂特意挑選了離房門最遠的窗子。
底板拆掉,和樂小心翼翼地將錦盒覆蓋在一組燈籠錦團花紋上,尺寸剛剛好,她畫工不行,但測量資料時非常認真。
想到之後可能沒機會再見王姐姐,和樂有些傷心。
還有母親,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離開母親。可她更不想被送走,無論如何她都無法接受被主宰的命運。
不知哪裡驀地響起喧譁,和樂趕緊按下開關。
啪嚓——
窗子是上好的琉璃製成,原本和樂還有些擔心,幸好這破開的聲音比想象中小很多。
她已經有些想念王姐姐了。
破開的窗格附著在錦盒底部,和樂好奇地往外看,有棵樹擋住大半視野,朝陽還沒升起來,院子裡昏昏暗暗,藍瑩瑩一片。
和樂好想叫,想說話,想立馬爬出去。
她確實長大了,能生生忍住亂糟糟的想法,謹慎地將窗格裝回去。
錦盒機關是沿著木條裝飾切割的,近乎黑色的木框完美隱藏切割線,卡好之後一如最初。
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和樂知道自己應該好好休息,但實在太亢奮,連回籠覺都捨不得睡。
和樂決定收拾行李。
她估摸了一下窗格的大小,換洗衣物之類的不必肖想,只能帶生存必需品——銀兩。
這樣想著,和樂一個箭步鑽到衣櫃裡,把昂貴的衫裙布料翻個亂七八糟,然後在最裡面找到每年攢下的壓歲錢。
二百八十兩。
這或許是某些平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數額,可對和樂來說太少了,這裡隨便一件衣服都不止這麼點。
平時無論是去飯店還是去逛街,和樂都習慣掛賬,讓寧王府每月去付錢。和樂這才發現,她自己手上並沒有自己能支配的錢財。
和樂不氣餒,轉道另一個櫃子,這裡面存放著她辛苦收集來的珍貴藏品。
開啟櫃門,和樂鄭重掃視一圈,眼中光芒逐漸暗淡。
棗核小人、紙青蛙、九連環、傀儡陀螺……
全都,沒有用!
好後悔,好後悔將皇后賞賜的豐厚壓歲錢揮霍一空,買來一堆沒用的東西。
好吧,它們平時還是很好玩的,但和樂也知道帶在身上全是負累。
沒有辦法,和樂認命般走到書桌後。
最近沒有僕人打掃,和樂也不是個好學習的,書桌就是個擺設,桌面積攢了一層薄薄的灰。
和樂將桌面的書本亂翻一通,終於找到鑰匙。
書桌底下有一個帶鎖的抽屜,和樂很少開啟來看,裡面放著每年生辰母親買給她的禮物。
鑰匙轉動,啪嗒一聲,抽屜剛一開啟,和樂的臉就被耀眼金光攻擊到。
滿滿當當,全是純金打造的首飾或器皿,有長命鎖,有碗筷,也有項圈鐲子,每樣份量都不輕,做工精美,拿出去典當一定能值不少錢,也不像銀票那樣會被追查。
和樂不由得感慨,金子是女孩最好的朋友。
可是,她可是要反抗母親的,怎麼能動用這些?現在就想著賣掉母親的禮物是不是很不孝?
不管了不管了,事急從權,相信母親也會諒解。
和樂跑來跑去,到衣櫃裡找了塊合適的布料,好將金器全都包起來,打包完成後又發現包袱太重,她背不動,只好將幾個大件放回去。
忙完這些之後已是大汗淋漓,精疲力盡,和樂抱著金子,躺在地毯上休息。突然房門被咚咚咚地敲響。
和樂大驚,趕忙將金光閃閃的包袱塞到被子裡,調整幾下呼吸後去開門。
她很擔心自己臉上藏不住事。
還好,來人不是母親,是送早膳的丫鬟。看到宜安郡主的房間如此凌亂,丫鬟根本無暇去看主人的神情,只顧著驚訝。
“郡主你,我,我這就打掃。”
和樂繃著臉,看起來很生氣:“誰也不許進來!”說罷奪過早膳,一把把門砰地關上。
丫鬟和護院面面相覷。
“郡主被禁足,心裡肯定難受極了。”丫鬟可憐道,“我知道的,之前郡主絕食抗議好幾天,王妃都沒有鬆口。”
一門之隔,和樂狼吞虎嚥。
前幾天太興奮太焦慮,偏偏她無事可做,只能茶飯不思寄託心情。剛剛用金器練了半天舉重,肚子餓得不行。
吃過早膳,和樂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
正在長身體,每頓都要吃很多,還要睡很多,說話聲音大還管不住躁動的肢體,老是麻煩別人……算了,先睡一覺。
她可不想夜晚跑路的時候中途睡著。
……
無星無雲的夜晚,月亮是唯一的主角。
這場祭祀是如此冗長。
姜遙被困在禮服裡一天,晚膳就吃下一些糕點水果,整個人昏昏欲睡,不耐煩到了極點。
不過外人一點都沒看出來,還暗暗感慨不愧是大公主,真是氣度不凡,鳳儀萬千,時不時來請安搭話,不勝其擾。
祭月流程簡單,比白天鬆動許多,更類似於篝火晚會,后帝二人在北面的祭壇供奉月亮後,就安排各家圍爐而坐,分食上天賜予的肉。
當然,實際上肉都是御膳房準備的。
不斷有請帖投過來,邀她一敘,姜遙讓玉姿統統拒絕,玉姿任勞任怨,在外面應付著各家僕從。
姜遙坐在車廂裡,等待祭祀結束就轉移到皇家圍場的大本營。
圓盤似的月亮,照亮整片大地,甚至車廂中都有源源不斷的月華流淌。
突然,不知何處傳來異響,像是樹葉被撥開的聲音。
十分熟悉。
緊接著,一抹身影輕巧地落入車廂中,姜遙立馬抓住,定睛一看,竟是皇妹。
她不是應該去送連雲闊她們麼。
蒙面沒用,姜貍摘下面具,認真問道:“好香啊。姐姐,你怎麼不去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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