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風平浪靜
日上中天,祭典開始。
軒轅祭壇北側為寶塔,東西兩側鍾罄鼓樂準備就緒,而祭壇南側,按照親疏遠近、長幼有序原則,依次站著皇室宗親和各位大臣。
主祭是個比男帝略年長的男人,身穿灰色長褂,手握祭詞帛書站在白玉階旁。
姜遙知道,主祭是寧王府的人,據連雲闊稱原來是死去晉王的舊部。
是要向男帝復仇嗎?在眾目睽睽之下?
說起來,寧王與晉王的感情有這麼好嗎?不但收留舊部,還要幫忙復仇?
由於寧王府滲透不進,寧王本人在朝堂也不活躍,是以姜遙暫時還不知道確切的弒君時機。
御林軍守衛在內外,目光炯炯地盯著男帝的方向。姜遙不認為一個老人的反應會比年輕力壯的帶刀侍衛快。
后帝二人穿著隆重的冠冕禮服,被宮人近侍攙扶而出。
無人敢直視,但無人不偷偷注視。
姜遙發現,男帝頭上頂著的冕旒華麗繁飾到誇張的地步。按照禮制為十二旒的頭冕,又在珠旒外多加一層翠旒,整體鑲嵌的翡翠珠玉更是多到晃人眼睛。
赤色袞龍服亦然,金色繡章滿滿當當,綴以寶石珍珠,尊貴無比,只不過比起冠冕,袞龍服的升級顯得沒那麼震撼。
姜遙悄悄觀察其餘人的表情,對男帝逾制的舉動多有不認同,不過連吹鼻子瞪眼都不敢幅度太大,可謂不敢怒也不敢言。
而寧王,竟然是在列之人中最為平靜的。也許暴風雨到來前都是如此吧。
姜遙穿著禮服,雖沒男帝身上那套那麼誇張也不好受,人一排排站著,風都透不進來,又悶又熱。
其餘人大多如此,頭重腳重,卻也不敢談笑喧譁或是偷偷擦汗,更不敢彎腰駝背,只整整齊齊地站立陪祀,生怕被御林軍巡視的目光注意到。
有的人繁飾是為了炫耀,有的人繁飾是為了被炫耀。
后帝二人越走越遠,終於踏上白玉階。主祭在前方引路,很小心沒有踩到白玉,一路通往祭壇。
皇后緩緩走在男帝身側,赤紅褘衣亦是繡滿龍潛鳳舞、四象五行,龐大鳳冠上珠玉搖曳,遮住她大半張臉,從遠處看不清神色。
祭壇上擺著豬羊牛等牲祭,牌位、器皿逐一羅列,高高紅燭燃燒,火苗扭曲著周圍的景物。
主祭向天地社稷宣讀祭詞,聲音平穩,表情平靜。
望著主祭長袍上的紋路,姜遙很不合時宜地想,如此大費周章地跑這裡來搞這一套流程,如何不是異教的一種呢?不過這種教被當權者選中,所以被歸為正道而不是異數。
鼓樂隆隆,奏響太平之章。
后帝二人行祭拜之禮,底下其餘人也要跟上。彎腰行禮時,二皇子欲與太子較勁,不慎碰到夾在中間的姜遙。姜遙本就煩躁,瞪了他一眼,二皇子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
當以為太子已經很廢物的時候,二皇子總會及時蹦躂出來告訴旁人,還有更廢物的。
悠悠樂聲中,主祭讓男帝將祭品放入紫銅燎爐焚燒。
姜遙以為寧王會在銅爐裡做手腳,比如放點炸藥毒氣甚麼的,但是沒有。
連雲闊仔細檢查過每一個環節,除了塞進來一些人,寧王沒在別的地方動手腳。
烈火越燒越旺,將生肉盡數吞沒。
何等寧靜祥和,空氣中飄著一股烤肉味。
寧王太慫了。既然決定弒君,卻不敢造出太大動靜,是覺得只要暗中行事,自己能功成身退嗎?
寧王的確都把人安插進了皇家圍場的大本營。
在姜遙眼中,寧王的部署並不周密,甚至頗為愚蠢。按照正常發展,就算互有把柄的魏章印不檢舉,寧王的所作所為也會被各個節點的執事官員發現,可以說絕對剛冒出一點苗頭就會被扼殺掉。
如果不是有姜遙她們暗中保送,寧王早就被砍了。
再看回兢兢業業的主祭,這貨是真的熱愛工作,眼神虔誠得快要皈依。
姜遙眼神渙散,狠狠吐出一口濁氣。
……
德勝郡公府。
真正的死亡來臨之前,往往沒有誰會有所預料。
丫鬟小廝來來往往,前院後廚香氣飄飄。中秋佳節,正是處處張燈結綵、爭奇鬥豔,一片歡騰景象。
因臥病在床,無法如昔日般飛鷹走犬,德勝郡公頗為憂愁地抱緊被子,痴痴望著窗外大雁南飛、簌簌桂子暗自神傷。
房門開啟,連雲闊捧著托盤進入,肩上沾了幾片嫩黃的桂花花瓣,似乎是怕外頭大風吹到丈夫,進房後第一時間關緊房門。
秋風無孔不入,再小心也難免有一絲風吹向床褥,吹起病人灰白的鬍鬚,病人沒有惱怒,反倒微笑起來。
見到妻子不辭勞苦地送湯送藥,日夜陪伴在側,德勝郡公頓覺心滿意足,那點憂愁瞬間煙消雲散。
德勝郡公臥床有段時日,久到床邊安放了案几和矮榻方便旁人來照料。連雲闊坐到矮榻上,托盤中的美味立馬瀰漫開來。
“辛苦我妻,都怪我,連累你也去不成圍場。”妻子對狩獵的喜愛比他只多無少,德勝郡公心懷愧疚,蒼白的病容削弱英氣眉眼,顯得楚楚可憐,“真不知我這是怎麼回事,明明眼看著要好轉,又突然渾身無力,只能向聖上告假。”
他抱怨府中名醫不學無術,耽誤許多時日,真是養了一群廢物。
他仍然認為自己只是感染區區風寒。
“不要胡思亂想,安心歇息吧。”
連雲闊從托盤中拿起羹湯,顏色比平時的魚湯更加豐富,是羊肉、蟹絲和水蛇肉被煨在藕粉裡做成的,還加了茱萸和姜蒜。
都是德勝郡公愛吃,但醫師不讓吃的。
妻子親自餵食,德勝郡公受寵若驚,忙湊近湯匙伸嘴,久違吃到心愛的食物,更是喜上眉梢。
他從被子裡伸出手,撫上妻子的臉,尚未來得及表達柔情蜜意,就看到她別過頭一瞬,再回眸時手中多了一根白綾。
連雲闊沒有解釋,按部就班地將白綾兩端往虎口處纏繞,這樣更好發力。
今天這碗湯羹無毒無害,作為最後一頓,連雲闊展現出應有的大度和仁慈。
郡公不能毒發而亡,在連雲闊的計劃裡,郡公應該畏罪自殺,上吊而死。
因是上吊,脖子後方不能留下勒痕,她必須小心一點。
驟然生變,德勝郡公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武將的本能讓他往後移動了幾寸。
他熟悉妻子的這個表情,與從前戰場殺敵時一模一樣,冷峻而殘酷。
床褥太狹窄,沒有任何逃生空間,房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窗外也沒有任何人經過。
整個主屋和花園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下人在值守。毫無疑問人全都被屏退了。
“娘子,你為何……”德勝郡公不明白,但眼前之人確實沒在和他開玩笑,“我做錯了何事?我從未負你。”
是他挖掘出她的才幹,併力排眾議讓她擔任參謀。
她想上陣殺敵,他就親自教她槍法馬術,叫部下不敢反對。
即便多年無所出,他也嚴詞拒絕旁人讓他納妾的建議。
他甚至在跟聖上為她請求一個誥命。
德勝郡公的雙眼飽含迷茫。
連雲闊微微蹙眉:“做錯甚麼……是啊,比起別家丈夫,你實在無可挑剔,你盡力了,可你必須死。”
他已經是世俗意義上的大好人了,從一而終,無微不至,甚至非常尊重她的想法,維護她的地位。
但連雲闊仍然感到痛苦,並且這份痛苦無法抑止,與日倍增。
不理解,他不理解。
德勝郡公眼眶瞪大,蒼白的臉變得更白,白綾橫在喉頭,妻子的膝蓋頂在後背。
死亡將至,而他一點力氣都發不出來。
不僅僅是長期服毒的結果,他整個人都陷入一陣巨大的震動當中,像是站在暴風雨到來之前的烏雲下方,厚重的雲層壓得他難以呼吸。
昨日還舉案齊眉,今日湯才喝了一口,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德勝郡公翻著白眼:“我們之間……無仇無怨……沒有……得罪……瘋……”越到後面,吐字越艱難。
連雲闊感受到他顫抖的身體,知曉他的不解,但她沒時間答疑解惑,兩手抓住白綾往後上方用力一帶。
郡公立馬產生劇烈掙扎的生理反應,眼球外凸,兩腿亂蹬。
這個反應比較讓人滿意,連雲闊沒有遲疑,左右手兩股白綾合成一股,背過身搭在肩膀上,一腳抵著床沿,使盡全力往外拖。
連雲闊模擬著吊死應有的力度,額間都出了汗,片刻後床上就沒了生息。
德勝郡公口舌外露,死不瞑目,雙眼無神地盯著上方,連雲闊沒有去蓋上他的眼皮,想著還是保持原狀比較好。
今日第一件事大功告成,連雲闊這才有心情坐下喝杯茶歇息,想起丈夫死前茫然無辜的表情。
“再說了,需要你我之間有甚麼深仇大恨嗎?公主需要我,我便去了。”不放心,連雲闊又檢查了一遍脈搏,確認郡公不會再醒。
沒有仇怨,所以此時她也沒覺得有多爽快,也不存在後怕,彷彿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連雲闊對自己有些驚訝,戰爭的後遺症居然沒有發作,她內心風平浪靜,好像剛剛做的事和打一段八段錦沒有區別。
接下來的任務比較輕鬆,趁著屍體還未僵硬,將它吊上房梁就行。
主屋內外沒有其她人,連雲闊有充足的時間。
吊上去之後,郡公的腳在半空晃悠,她貼心地在底下放了張踢倒的圓凳。
隨後,她收拾好湯碗,並在托盤底部抽出一封遺書,平平整整地放到房間中央的桌子上。
德勝郡公文職幹得不如武職好,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有太多文書都是經連雲闊的手,而在生病以後,所有文書的批閱更是隻由連雲闊負責。
長久以來,連雲闊練就了兩種筆跡,一種是她自己的,一種是郡公的。
無論是誰來查,都會認為遺書的筆跡就是來自於郡公本人。
————————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某中二病患者19瓶;瓶;瓶;沒啥想象力、蟹粥5瓶;西瓜冰沙、閹割聖手-姜予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