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祀與戎
琉璃八角亭中,名家畫作盡數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名廚烹飪的百樣糕點,佐以澹園裡的庭花階柳,浮翠流丹,確是享受之極,。
澹園似乎比初春時分還熱鬧些,隱隱可聽聞魚鷹衛操練的聲響。
姜遙方才一路走來時,就見到後院鑲金綴寶的馬鞍和轡頭,前廳新添的名貴皮料,還有侍衛穿戴著嶄新的軟甲在附近巡邏,想來是在為秋獵作準備。
姜遙和太子的話題也逐漸轉移至即將到來的秋獵。
“許久沒有闔家團圓了,機會難得,若是能在此次獵場上一同踏青,那該有多好。”大公主眼中流光閃爍,頗為興奮。
事實上並不是每位皇室成員都會參與秋獵,但太子顯然不以為意。那些得不到男帝青眼的妹妹弟弟,自然不算家人。
太子蹙眉:“那是獵場,即便是兄弟,到時恐怕也不會互相謙讓。”
不知是不是想到二皇子,太子秀氣的眉毛擰得格外緊。
“總歸是要在一起用膳的,我等著吃瑜兒獵回來的鹿呢。”大公主樂觀地說,沒看太子,目光隨意逡巡於在糕點之中,“前陣子剛與沛兒用過膳,今日又和瑜兒一道,可夠我歡喜好一陣。”
哪壺不開提哪壺,皇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沒眼色?
太子咳咳兩聲,看起來不想在他最愛的花園裡聊到某人,卻又聽得皇姐的話語變得為難。
“沛兒好像變了個人。”沒看到崔遒等幕僚在附近守候,姜遙狀若憂心地啟唇,“從前還算機靈可人,最近卻總是疑神疑鬼、剛愎自用,竟是連我這個皇姐都惡語相向。”
太子一拍桌面,落井下石道:“簡直狼子野心,無法無天!”
姜遙斂目:“他老把平叛大軍掛嘴邊,好像那是他一人的功勞一樣。”似乎姜沛還說了甚麼,讓她這個做皇姐的夾在中間,難以啟齒,“可昨晚就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事,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
太子瞭然。昨晚魏將軍突然發瘋大鬧宮闈,有不少人都受到驚嚇。
“德不配位,便是如此。”太子心情舒暢,主動傾身給皇姐斟茶。
姜遙篤定:“我疑心,他可能在用甚麼邪術。”
她的行蹤很容易被得知,並沒有在此處撒謊。
前幾日姜漱又想去找姜沛晦氣,但今時不同往日,姜沛現在有人撐腰,找他麻煩難度變大,但姜漱怎麼可能因此放棄,所以特意帶上姜遙助陣。
至於那頓飯大家聊過甚麼,姜漱肯定不會告訴太子,姜沛更不會。
在聽到“邪術”一詞時,太子的手肉眼可見地抖動,自玉壺傾瀉而出的熱茶也漫到桌面,打溼姜遙的衣裙。
未來得及叫人,正準備道歉的太子就被姜遙猛然抵住雙肩。
姜遙雙目澄澈:“大豐的正統,只能有一人。”當然只有一人。
太子激動不已:“皇姐是決定要支援……”
“我會盡力。”似乎已用去大半勇氣,皇姐鬆開手,“雖不忍目睹兄弟鬩牆,但我也深知,沛兒這性子不會甘為人下,留不得的。”
太子:“到了這一步,我與他之間已然只能活一人。若只有我單槍匹馬與其對抗,只會徒增殺戮,皇姐知我最不願的就是濫殺無辜,若我能得皇姐襄助,想來兩派都能少造殺孽。”
“當真?”
“當真!”
姜遙垂下眼眸,似乎在沉思。
裙襬那片水漬慢慢暈開,變涼,主人全無所覺。
良久,她說:“瑜兒可答應我一件事?”
太子剛要滿口答應,又被姜遙止住話頭,“你先聽。”
姜遙:“秋獵之後,年節之前,我的封號就會下來,我要實封,我要有自己的封地。”
自大豐開國以來,從無公主擁有過封地,太子彷彿燙傷一般踉蹌著後退兩步,“皇姐,你沒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姜遙站起身,凝視太子驚恐的臉,“我可以全力支援你,前提是不能讓我看見兄弟鬩牆那一幕。等你將來繼承大統,我就搬到封地避世,眼不見為清淨。”
太子強撐桌面,感覺腦中翻江倒海,一片混沌,唯有天際漏開一個出口,有光照進來,那是皇姐的聲音。
是她的聲音太響亮嗎?是她的眼神太銳利嗎?
為甚麼他的五感都只被面前之人侵佔?
“我知道的,你們都害怕我,雖然我並不知為何。”姜遙沒有給太子靜思的空隙,“那就讓我遠離好了,此後一別兩寬,也不會再傷害到姐弟情誼。”
姜遙與姜貍思路一致,深知不能固守皇城。
自從多了千鱗衛,男帝的眼睛遍佈大豐,尤其是京城。姜遙手中情報網的擴充套件速度明顯放緩,急需找尋新人員和新據點。她必須要有自己的封地,哪怕是一塊收不到多少稅的窮鄉僻壤,只求遠離皇城。
太子久久不言,撐在桌面的手不斷顫抖,震得瓷碟瓷杯發出陣陣清鳴。
太子比男帝要了解姜遙一些,他知道她對策論很感興趣。
然而瞭解得還不夠,他此刻只想著,這樣一來等他即位,皇姐就無法恃著長公主的身份左右政事。
他怕她左右,怕她做得比他好。
他嘶啞著開口:“封地之事,我定會助皇姐一臂之力。”
很難得,在完全沒有幕僚的幫助下,他獨自完成了決斷。
見證弟弟成長,姜遙簡直忍不住要就地鼓掌。
……
幾家歡喜幾家愁,何止太子和二皇子兩派的心情大起大落,魏章印的心更是快要離開左胸了。
誰讓突然發瘋的魏將軍是他的乾兒子呢,早不瘋晚不瘋,偏偏在金鑾殿上當著陛下和群臣的面發神經,還被御林軍抓住收歸地牢。
哪怕是被千鱗衛抓到呢?現在魏章印想去看看這個便宜男兒到底甚麼情況都做不到。
不少人甚至陛下都心知肚明,他的將軍之位是魏章印給的。
魏章印如何坐得住。
魏章印本就領命調查軍隊異狀一事,這下更是進度神速,千鱗衛人多勢眾,走訪過忠武軍上下各個關節,很快就推測出結論。
雞飛狗跳的饗軍宴翌日傍晚,魏章印敲響了吏部啟明星陳見採的大門。
門頭不算氣派,連匾額“陳府”二字都沒有刷上金漆,但勝在是天子賜宅,兩邊柱子合起來一對御筆楹聯,看著不氣派也要稱讚一句鐘鼎之家。
此人原先只住在城西最破落的角落,得了大公主賞識才搬來城東,現在又火速住上天子賜府,簡直撞大運。
吱嘎一聲,大門徐徐開啟,竟然是陳見採親自來應門。
魏章印率先自我介紹,“千鱗衛首席提督,魏……”
“我知道,魏章印在京中無人不曉。”見到來人,陳見採訝異一瞬,很快就明白緣由,嘴上立馬開誇。
兩人在查同一條線,都查得急,難免相互覺察。魏章印是來套取情報的。
幸好陳見採是當朝紅人,魏章印不敢做得過分,不帶武器部下隻身拜訪,也許他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內情。
陳見採招來兩個正在樹底兜棗的幫工去沏茶,隨後領著人到正堂。
府邸不算大,由於沒有添置多少傢俱、也沒有多少下人而顯得很空。
魏章印頤氣指使慣了,在別人地盤也敢吆五喝六:“都是丫鬟,怎麼不見小廝?”語氣輕浮,似乎意有所指,“放心哈哈,我是不會告知大公主的。”
剛開始陳見採還沒反應過來,回頭瞥見他擠眉弄眼,納悶道:“魏章印,這是你能費心的事嗎?”
似有若無地,陳見採似乎掃了一眼他腰帶之下。
這一眼比刀錐還難受,魏章印瞬間變臉,沉著聲線警告:“你莫要不識抬舉……”
陳見採:“關於饗軍宴上……”
兩人同時出聲,所言內容撞在一起,但此時陳見採已完全反應過來他的不敬之語,登時心生厭惡。
大公主也是他能編排的麼?
魏章印聽到有關情報,頓時熄去火氣,可陳見採只冷冷立著,不再說下去。
“是下官失言,還請陳大人見諒。”魏章印對著她冒著寒氣的後背低眉順眼道,“還請將饗軍宴上的情況悉數告知,也好一同為陛下分憂。”
左右逢源的小人,情報面前,能屈能伸。
可惜,陳見採並不吃這一套,雖然神色稍緩,依舊請他入座,但當被問到宴席詳情,一律“不清楚、沒看著、沒看著”。
轉眼茶水都已放涼,見無論如何都撬不動她的嘴,再圓滑世故也不耐煩,魏掌印逐漸往半威脅半利誘方向靠攏,時不時再扣個帽子。
“陳大人這麼能幹,怎麼可能記不得!”
“這就小看千鱗衛了,真當我查不出來。”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你是不是要讓聖上今夜難以安眠?”
陳見採很想說,你要是擔心他睡眠質量可以親自去唸睡前故事的。
也不是質疑魏章印的能力,只不過宴會他沒參加,證人沒在他手上,實在想不出他能查出個甚麼來。
陳見採淡淡:“千鱗衛可有進展?”
“已查到那坑害同袍之徒不但偷運軍餉斂財,還不慎將瘟疫帶到軍中,狂徒雖身死,但其堂兄就在參加饗軍宴的幾人裡。”話趕話,魏章印就這麼一骨碌全說出來,也沒覺得不對。
“你!”魏章印想拔刀,卻發現自己沒帶,“既然我已主動相告,接下來該陳大人了。”
這是真蠢還是假無知??
陳見採沒理他,右手安穩放在椅子把手上,一敲一敲的,默默消化著線索。
饗軍宴辦得雞飛狗跳,當時陳見採就在現場,親眼所見魏將軍從受賞將軍變成瘋狗,活靈活現地演繹成敲鑼笑姑筆下一種名為“喪屍”的怪物。
在座之上還有不少忠武軍的將領,即便一個個面色非常一致,都是沉得滴水晦暗不明,但陳見採也看出了一些門道。
種種情狀變幻,憤怒、驚惶、迷惑,還有種謊話說了無數次連自己都騙了的憨憨感。
還有個別人,臉要更黑些,看到魏將軍發瘋竟然有一瞬釋然,在這不尋常的驚悚氛圍中尤其突出。
顯然那人知道內情,並且魏將軍死了或瘋了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從魏將軍張開血盆大口撕咬身邊人的那一刻起,現場許多人都驟然明瞭,大軍之中士兵們也是這樣相互撕咬的。
大將吃小兵,高的吃矮的,強的吃弱的,一群吃一個。
那是怎樣的人間煉獄,讓逃出生天之人一看見肉就不受控制地陷入癲狂。
自作孽不可活,這些人卑鄙地倖存,無恥地茍活,陳見採並不同情,但她惜命,所以也沒有多踩兩腳。
“陳大人!”魏章印按捺不住。
要犯出逃、書信被盜,他已不能再犯錯。
“我或許知道此人,或許不知道。”陳見採太清楚他急於找個能甩鍋的人,所以非常不急,“能記得多少,就看魏章印的誠意了。”
誠意?從來沒有人敢和他要誠意。
魏章印不禁激,騰的一下從座位彈起,五指化爪,瞬息間便要擒住陳見採的咽喉。
他要殺一個文官,還用不著刀。
但是,誰能告訴他,為甚麼這個文官手裡有把劍?
還指著他的喉嚨?
頭動不了,魏章印盡力轉動渾濁的眼珠,驚覺陳見採方才摸著的圈椅把手空了一截,原來裡頭藏著把軟劍。
那一截把手此刻化作劍柄,正牢牢被握在陳見採手裡。
“相信千鱗衛神通廣大,魏章印早就得知本官的履歷,在市井摸爬滾打過,手腳粗鄙慣了,雖不如你硬朗,卻最會保命。”陳見採持劍的右手安如磐石,眼神極透極冷。
魏章印是武林高手,驟然生變也不畏縮,冷哼一聲:“你殺不了我,但我要取你性命,有太多方法。秋獵圍場內箭矢不長眼,唯有四周密佈的千鱗衛能護你周全。”
從半威脅變成明晃晃的威脅。
劍尖輕巧劃過脖子前兩分,未傷其分毫,據說魏章印雙指可斷利刃,陳見採不想這麼快就報廢一把武器,便卸去腕力。
軟劍垂落,二人對立。
陳見採突然爆出一陣笑聲,在魏章印即將再次化指為爪前開口:“你已不能再犯錯,光是大義滅親可不夠,何不去求求太子,讓他給你一條生路?”
忠武軍發生這種晦氣事,二皇子這條路已經徹底堵死,是碰也不能碰。
但千鱗衛是隻忠於男帝的,魏章印……自然也是。
他有太多見不得光的小九九,安王、寧王、太子、二皇子全都算計個遍,收了不少“誠意”。
但,她怎麼敢這麼說!
一個毫無家世的文官,會拿把破劍耀武揚威而已,府邸連個護院都沒有,真當自己銅牆鐵壁水火不侵?
不聽話的人,那就去死。她們同時想。
……
八月十五日,晴。
當皇家的車隊浩浩蕩蕩地走過長街時,還未到卯時,整個城北都是被馬蹄聲活活震醒的。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在大豐皇室看來,秋獵是分受祭肉之禮,為秋天的頭等大事。
走在最前面、造型最華麗、體積最龐大、馬匹數目最多的車廂,自然是男帝的鑾駕。
旌旗旄節高高舉起,御林軍打頭陣,千鱗衛拱衛左右,保護嚴密,水潑不進。
之後便是皇后,同款雕龍畫鳳的車架,小山似的車頂和雕花多到看不清的廊柱,莊嚴堅定地緩緩前行。
然後是姚貴妃,儀仗小了一圈,但也金光璀璨得不敢逼視。
姚貴妃之後,太子、大公主、二皇子和二公主依次排列,再後面就是其餘宗室和前來陪侍的近臣。
馬頭連馬尾,人頭接人頭,挨挨擠擠,浩浩如龍,直奔東郊皇家獵場。
光看這架勢,還以為要將京城搬空了去。
光看這光景,姜遙還以為四海昇平萬國來朝,前幾天晚上無事發生。
烈陽如金,萬里無雲,遠方山巒、樹木與地平線的輪廓無比清晰,如同濃墨重彩的工筆繪卷。
旌旗獵獵,眾人士氣高漲。
從京城出發到皇家獵場的軒轅祭壇,消去了小半日,雖然禮部尚書不在,但此處準備萬全,只待吉時便可進行祭天儀式。
中秋大祭,晝祭日,夜拜月,合為祭天。
祭天儀式後的第二天獵場才會開放,到那時狩獵才會真正開始。
時辰尚早,眾人各自安頓,稍作歇息。
軒轅祭壇主體建築為三層寶塔,上為青天,中為萬物,下為后土。
廣袤大地中,寶塔無言佇立,塔尖直通天穹,每一層都宏偉非常,據聞內裡供奉著十餘丈高的皇天上帝,一眼難以望盡。
寶塔南北各有代表溝通天地的七階祭臺,皆由潔白無瑕的玉石所造,除了后帝誰也不能踏上一步。
待會舉行儀式的是南邊的祭壇。
絕大多數人在祭天儀式裡都是湊數的,主要執行者是后帝二人,其餘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臣子,都只在下面排排站,該拜的時候就鞠個躬,也用不著跪。
最鬱悶的當屬二皇子。
因為軍隊的事,男帝拒絕了某些朝臣以“祭天時能穿戴冠冕”為理由給二皇子封王。
穿著常規禮服和太子排排站,顯得低人一頭,二皇子周身都是低氣壓。
但沒甚麼人理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尊貴的方位。
后帝的車架比一座小屋還有餘,兩座金燦燦的屋子佔據一方,帷幕掀開,隱隱可見裡頭非但桌椅軟臥齊備,盥洗沐浴更是一應俱全。
就連稍作歇息,也擺好一桌不輸宮宴的各色飯菜。
驚鴻一瞥過後帷幕掩落,重重衛兵駐守在前,擋住所有視線。
從前姜遙見著還不覺有異,如今去過幾次城西貧民窟,又識得一些苦命人,便總感覺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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