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覺察
景和十五年秋，八月初十，有三件大事擺在姜貍面前。
第一，寧王的刺殺計劃。
西域的武器、晉王府舊人、潛伏的鏢師……無論動機，光從行動上來看，寧王無疑勢必要在秋獵場上弒君。
目前已知，寧王府的人已在皇家獵場里布置好人馬，就等男帝入甕。
秋獵大祭，姜貍作為皇室小透明，參加是不可能參加的，只能暗中搞搞事情這樣。
第二，由寧王計劃牽扯而來的中秋夜逃。
一旦刺殺失敗，寧王府上下都要被問斬。既然寧王府難以滲透，只能綁走宜安郡主。
禮部在流程中給寧王放了不少水，遲早會被發現，最好的結果就是禮部尚書德勝郡公畏罪自殺，臥薪嚐膽的連雲闊自然也要走。
至於林映嘉。
姜貍本來想著到時離京順道捎上的，不過見她如此著急，便隨她去好啦。反正有連雲闊同行，也算是能得到一定的武力保護。
第三，忠武軍的異狀。
這件事屬於意料之外。地骨花雖然在北地經常被當成野菜被吃，但毒性並不強，配合動物蛋白服用也只是會破相而已，並不會得瘋病。
此事男帝在查，皇姐也在查。
不過，姜貍心理比旁人變態一點，很容易就想通箇中蹊蹺。
瑤光殿內八角燈光暖融融的，映得姜貍臉上一派柔和，她琢磨完未來幾天的忙碌日程，趴在案几上的頭微微抬起。
姜遙看不慣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想到甚麼，直接說。”
“姐姐，你有沒有發現，目前生瘡且發瘋的都是男子？”姜貍不確定如何表達出殘酷的事實，決定循序漸進，“生瘡的女子不但數量遠遠少於男子，而且即便有了症狀很久，精神都不會出現異常。”
姜遙也覺得奇怪，但仍是說：“從北地來的人，男子遠遠多於女子，大豐軍隊更是隻有男兵，病患數量有差異也正常。”
“數量差異，不僅僅存在於赴京。”姜貍從案几中伸直，上半身被銀白月光籠罩，臉色驟然被照得半冷半暖，“姐姐，災民之中女子十不存一，難道只是因為女子體弱，更容易死嗎？”
不僅僅是因為身體素質不如人，打不過，還因為大豐女子習慣順從與犧牲，或者說，總被認為應該犧牲。
姜遙沉默了。
半晌，直到月白被烏雲遮擋，姜遙才嘶啞著回答：“因為女子，太容易被吃。”
其實她心中隱隱有過猜測，但不敢深想。
如今在啟運山莊當後勤的人員，有不少是當初林知救回來的“菜人”。整個奉北道，不知還有多少女子或孩童沒等到救兵，淪為惡魔的口糧。
有人會問，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女子難道不也會食人嗎？
可笑，豐年尚且沾不上葷腥，怎麼能指望災年就能吃到肉？能全須全尾逃過一劫已是天降大運。
北地那些村落本就女少男多，這一番屠戮之下，何止十不存一。
姜貍：“那些男子發瘋，不是因為吃了地骨花，也不是因為吃了雞鴨魚，而是因為吃了人肉。”她頓了頓，胡說著解釋，“我曾在古書上見過記載，這樣做會遭上天詛咒，具體表現為得失心瘋而死。”
邊說著，姜貍不忘與天道走近科學：“沒想到書裡的世界也有朊病毒。”
天道：“……”
天道：“基本的物理化學生物定理都是共通的。”
大自然有法則，人食人有代價。如同瘋牛病一樣，人類相食有機率會被基因攻擊神經中樞，進而個性改變、肌肉萎縮、痙攣、痴呆、死亡。
有機率，意味著吃過人肉計程車兵比發病的要多。
姜遙閉目：“竟然讓這些兵進了城。”
她並不震驚，歷史上類似的事情比比皆是。人著衣冠，內裡卻並沒有離野獸太遠。
就算沒有詛咒，看那些男兵的精神狀態，怕是每晚都在做噩夢自己嚇自己。
只是別的或許會怠慢，但朝廷對於軍隊的需求看得相當重，這一仗更是奔著給關內百姓漲信心去的，當局掏空不少富商的家底，送去的錢糧非常充足。
姜遙睜眼：“有人貪汙軍餉。”
“如果食物充裕，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事。”姜貍很同意，“據說北地先前一擔米百兩難求，士兵大多窮苦出身，管理上稍有不慎就會產生蛀蟲。”
貪汙的人多半不會是兩個主官。
魏將軍要靠這一仗打響名號，何大人要靠這一仗為二皇子造聲勢，都不會覬覦那一點小財。
只可惜，德不配位，麾下軍紀不嚴明，兩人的目的都沒有達到，還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要查嗎？姜貍望向皇姐。
姜遙搖頭：“那人怕是第一個就被……”
此事是一攤爛賬。若有貪汙，千鱗衛遲早也會查出來報告男帝，到時候恐怕男帝為了面子不會聲張，只待秋後算賬時，給知曉內情之人安上別的罪名，暗戳戳除掉。
看來第三件事和她們沒甚麼關係。
姜貍輕撫皇姐的脊背，安慰道：“姐姐放心，明日那些士兵就要被關回軍營，不會有機會禍禍人的。”
那些瘋男人看起來一碰就碎，姜遙實際上一點都不擔心，但還是很受用，臉色稍霽。
像是要故意打姜貍臉一般，宮外驀地傳來疾走奔逃之聲，還夾雜著幾嗓子嚎叫。
一名宮人臉色煞白，宮燈未解就左搖右晃地來報信：“不好了不好了！前庭出事了！”
玉姿一手將人扶正，一手給她捋順呼吸，肅然道：“鎮定，此處離前庭很遠，你慢慢說。”
山嶽屏風後，姜遙沉吟：“前庭應當正在進行饗軍宴。”
“是，是。”溫馨祥和的大殿讓提燈宮人心神稍定，連連向姜遙行禮，“回殿下，宴席即將結束時，那魏將軍突然發瘋，咬傷了好幾個人，守衛沒抓住，讓他逃走了，眼下不知藏身何處，遂前庭傳令，命各宮多加提防。”
聽得這話，姜遙忍笑般瞟一眼姜貍，後者裝作看不見，非常自然地讓皇姐幫她提問。
姜遙順她意，關切問道：“宴上可有女官在當值？”
自從六局一司擴張後，有不少零零散散的宮宴都會叫她們幫忙。
提燈宮人陷入沉思。
玉姿向前一步，代為解答：“前朝那邊說饗軍宴不宜有女子染指，便沒有安排。”
殿內一時無語。
好傢伙，姜貍已經把人想得很壞了，男帝居然還能比想象中更小氣，只能說還好女官們因此逃過一劫。
至於陳見採，她一向很惜命，肯定第一時間自保。
“玉姿，你送她到偏殿喝杯定驚茶。”姜遙冷靜吩咐道，“然後讓其她宮人早些歇息，鎖好門窗。”
玉姿正色：“殿下，是否要加強防衛？”
姜遙看她一眼，意思很明白，有皇妹在，還要甚麼額外的防衛呢？
玉姿應聲退下，夾帶著驚魂未定的提燈宮人。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帷幕低垂，燭影搖晃。
既然瘋男人事件和她們沒有關係，姜貍也不打算出去逮人，往那一躺，肚皮一翻，打算今晚就宿在瑤光殿。
如墨夜幕下，各宮樓閣連輪廓都難以明辨，從東到西，時而滋生尖銳呼喊和金戈錚鳴，慌亂之勢如火燒般一路傳染過去。
姜遙側耳傾聽外頭種種動靜，長臂伸向姜貍，捏了捏她肚皮上的肉，溫聲問道：“阿貍，你最近都在忙甚麼？”
基本就沒在宮裡待幾天，應當不止做舊了一件衣服、寫了幾封信吧？
姜貍不自在地躺在軟墊上扭動，“屠夜人出發去做任務了，裡頭全是半大少年，我肯定得去送送。”
姜遙心想，你自己就是半大少年。
屠夜人她是知道的，她們要去除掉陳見採的後患，或許不止一個爹，還有鄰居村長。
訓練新人一定很辛苦，姜遙不懂武術，連怎麼開槍不會傷到自己都要仔細研究半天，幫不上忙。
“阿貍辛苦了。”姜遙輕嘆著，將手轉移到肩膀揉捏，發覺皇妹肌肉緊繃了不少，這段時間肯定經常使用，她叮囑：“記得不要受傷。”
姜遙點到即止，不問她為何會懂，只當她天賦驚人。
有時候，姜遙習慣將事情拆分重組一一深究；有時候，姜遙又覺得不必刨根問底。
有些真相是死物，任由她包裝利用；有些真相是活的，一旦覺察就會順著視線前來將人吞食。
“嗯嗯知道了。”皇姐指腹有力，姜貍調整姿勢好享受按摩，閉上雙眼，“秋獵之行，姐姐也要多加小心。”
姜遙垂眸：“我有槍，沒人傷得到我。”
還想多說兩句，軟墊上已響起鼾聲，皇妹睡著時眼瞼沒有完全合上，一線眼白外漏，想必是累極了。
半夢半醒間，姜貍的腦子還在執行。
姜貍在屠夜人出發之前，多給她們佈置了一道任務。
蜀州位於彩雲道。從京城到彩雲道，正好與姜貍計劃中的路線有部分重疊，屠夜人會為她先行踩點。
她和皇姐兩人都住在宮中，做事效率太低，如果一人在京，一人在外，無論是募集軍隊、培養勢力還是擴散情報網，都會更加如魚得水。
京城皇權集中，鉗制太多，手腳難以施展，連訓練一小隊刺客都要想盡辦法掩人耳目，紅頭山出產的礦石也不敢往富庶之地傾銷。
看看裴家，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就是不一樣，居然光私兵就養了十萬，叫姜貍如何不眼饞。
看看錢家，就是因為遠在潯州沒人管，才能得以票號酒樓礦山齊開花，富有得喪心病狂。
再看看歸一教……誰知道這玩意是怎麼猥瑣發育到現在的？
姜貍暗暗嘆氣，很難說自己沒有私心，她確實不喜歡待在皇宮，明明錦衣玉食，卻總覺得喘不上氣，最擔心的不過是她擅自離去，會拖累疏芙宮一宮的人。
所以，姜貍想出了一個能軟著陸的辦法，並且正在執行。
希望皇姐不要怪她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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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進入秋獵副本。
有關朊病毒部分存在藝術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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