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沒有城府
傳說中金雕展翅,遮天蔽日,兩翼寬度比兩人身高相加還要誇張。
大殿東側雅座,姜和樂惋惜地看著那隻大雕被推走,總覺得金黃色的眼瞳裡滿是瘡痍。
真可憐啊。
明明應當在山谷與平原之上振翅高飛,卻被關在鐵籠子裡動彈不得。
大人們開始說話了,好無聊的話題,姜和樂感覺身上癢,不自在地扭了扭,被母妃戳了一下,只得乖乖挺直脊背,雙手藏在袖子裡放在膝蓋上,忍住那股癢意。
每個座上賓都隔得很遠,就和樂被迫與母親共享一張飯桌。
糕點菜餚也好難吃啊,都煮得爛熟,瞧著擺盤精美、色香味俱全的樣子挺唬人的,吃進嘴裡跟爛泥一樣,和樂更喜歡脆生生的口感。
從還不記事的時候起,和樂就被抱在母親懷裡參加大大小小的宴會。
有時是哪位娘娘喜得龍子,有時是哪場戰役獲勝,有時只是簡單過個節。
在這裡,和樂能夠享受到最稀缺的食材,最昂貴的華服,最細緻的伺候……最枯燥的氛圍。
時時刻刻都像在溺水,手腕腳踝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牽制,她這麼好動的人,不得不在這偽裝雕像。
和樂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只要忍一忍,等宴會過去,她又是自由的鳥兒。
即便是在皇親國戚滿地跑的京城裡,和樂進宮的次數也是一騎絕塵,由此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有時候頑皮胡鬧也能得到母父的縱容默許。
如果沒有偷聽到那段對話,驚悉母父要將她送走的話,和樂也會以為自己會一直快樂下去。
和樂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在她十一年的人生裡,頭回遇見如此巨大的難關。
寧王妃坐在她右側,還以為女兒是困了在打呵欠,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很多回,便趁著給孩子擦嘴的功夫,往和樂人中塗抹薄荷腦。
孩子多覺,宮宴漫長,不得不出此下策。
果不其然,和樂受到刺激,登時眼睛睜得老大,無辜地望向母親,片刻後又氣鼓鼓地往嘴裡塞了口菜。
不慎被難吃到想哭,和樂腦子裡的東猜西想隨風飄散,滿世界找水喝。
大人們還在說話,她們到底要聊多久?
突然,坐在最高處的男帝對著她開口:“宜安,你怎麼看?”
和樂:?
甚麼叫她怎麼看,她完全沒聽大人之間的對話,一下被問懵了,不知所措地吞了吞口水。
男帝還在用貌似慈祥的神情看她,和樂忐忑不寧,一邊展露孩子特有的天真笑容,一邊在腦海裡回想剛剛捕捉到的只言片語。
好像隱約聽見“你父親”、“辛苦”、“婚事”、“健康”這幾個詞。
猜不到,不猜了,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和樂笑眯眯地回答:“全憑陛下作主。”
見男帝面色和緩,和樂才鬆一口氣,也許他本來就不指望宜安郡主能發表甚麼有效言論。
緊接著男帝轉向另一邊,對裴家小姐說道:“那便這麼決定吧。”
對面的裴存真臉色立馬不太好看。
和樂:?
這是決定了甚麼?
不知為何,男帝竟然讚賞了和樂好幾回,還要賞賜禮物。
和樂頂著數道冷硬的視線謝恩,感覺很不好。
以往男帝也會稱讚她,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讓她心裡發毛。
和樂怕自己幹了壞事,在桌底下拉住母親的衣角,借力將屁股挪過去一些,對母親發射求知的訊號。
母親責怪地看她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事是一時沒法得到解惑了。
和樂很懊惱,她應該更用心聽講的,該不會無意間害了那位大姐姐吧?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大姐姐氣場好大,還能馴服猛禽,這就成功贏得和樂十成十的佩服。
和樂還想著回頭和裴存真搞好關係,好讓自己也能摸一摸那隻威武的金雕呢。
就像和王理理搞好關係,自己就能賺到一名私家匠人一樣。可是眼下看裴家小姐晦暗不明的神色,她的美好願望怕是要泡湯。
惴惴不安的和樂想到王理理,想到自己那張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圖紙,愈發沮喪,頭深深低了下去。
和樂的坐姿逐漸東搖西晃,母親的大手攀上她的脊背,強行固定住身形。
恍惚中,和樂聽見男帝對太子的嚴厲訓導,看見裴存真殷切不已的目光,以及大公主離去的裙角。
宴會結束了。
剛上回程的馬車,母親就讓和樂午睡一會兒。在她看來,整個上午女兒都在昏昏欲睡。
母親鋪開蠶絲被褥,“昨晚明明我看著你早睡了,怎麼還會如此失禮,還好聖上沒說甚麼。”
和樂擤擤鼻子,滿腔提神醒腦的薄荷味兒,根本睡不著,她捱到母親身側,問她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聖上決定了甚麼?
母親捏了捏和樂的臉,她很少問這種問題,“裴家與太子的姻親或許要延後。”想了想又覺得不該這麼說,“說是擇日定下婚約,三年之後再完婚。”
和樂想到裴家小姐那副殷切的模樣,難道她真的喜歡太子?
婚期延後,對她來講是個不小的打擊吧?
那和樂不就成了拆散鴛鴦的壞孩子?
不對,和樂自顧自搖搖頭。
不能吧,裴家小姐才剛到京城,總不能對太子一見鍾情。
可裴家小姐確實在宴會的後半段臉色不虞,說明這件事肯定很要緊。
和樂洩氣地趴在母親大腿上,算了,她是個小孩,很多事想不通很正常。
和樂的思緒已經飄向別處,想著下午再去找王理理一趟。
頭頂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那是一句發自肺腑的感嘆。
“裴家小姐今日算是得償所願了。”
和樂騰的爬起,非常不解:“她,她不是生氣了嗎?”
“人啊,有時候面上寫的,和心裡想的,是不會一樣的。”母親揉著她的頭,讓女兒躺回去。
母親的手輕輕拍著和樂的背,太舒服了,和樂逐漸抵擋不住如潮水侵襲的睏意。
身體好像存在某種條件反射,無論和樂多麼興奮,只要母親拍一拍她,就會陷入沉睡。
但和樂還有話要說,不甘就此睡去,堅強發問:“既然如此,母親是怎麼猜到她心裡想甚麼的呢?”
越來越小的聲音出賣了主人,到最後“呢”字時幾近於無,和樂的靈魂已然墜入夢鄉。
寧王妃給女兒蓋好被子,輕撥她臉上的碎髮,知道她聽不見,卻還是用溫潤的聲線回答道:“世間之事,但凡人有所求就會顯露端倪。”
方才宴會上,男帝問及裴存真之父衛遠侯的身體健康,又問及裴存真的兄長功課如何。
這當然不是聊家常。
男帝在試探衛遠侯是否還年輕力盛,有精力掌權掌兵。
衛遠侯比他父親野心更大,對上對下都更加說一不二,對軍隊的把控非常強悍。
唯有這樣的性子才能領軍打仗,可這樣的性子也會讓男帝忌憚。
男帝需要強悍的軍隊,卻不想軍隊聽從別人的號召,更不想要裴家坐大。
如果衛遠侯風華正茂,那男帝只能認命,讓太子與裴家小姐結親,從此雙方利益繫結,榮辱與共。
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是,裴存真當時回覆的是:“家父今年來覺少飯多,還算精神。”褪去張揚,神情姿態滿是對父親的擔憂。
明擺著表示衛遠侯實力大不如前。
這是一種示好嗎?
這句話直接導致男帝將婚期延後,連旁邊的太子也感到詫異。
寧王妃很快想通。
裴家那位厲害的千金,不知出於甚麼原因,似乎更換了目標。
馬車內,和樂奏響平穩的呼吸聲,還時不時嘟囔著夢中囈語。
寧王妃將被子往上掖了掖。
她也挺苦惱的,女兒長這麼大,入了這麼多次宮,見過那麼多心思深重的貴人,竟然半點城府都沒沾上,依舊每日招貓逗狗不亦樂乎。
叫她如何放心。
不管用甚麼辦法,中秋之前,必須把和樂送出去。
……
珍味堂,頂層廂房。
裴存真在窗邊坐著,身著棕色圓領袍,與羊皮護腕和革帶渾然一體,腰間黃寶石環繞白玉勾,襯托得人更加神采煥發。
繁複靡麗的罩衣被隨意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無風自動,驀地滑落至桃木地板,卻也無人在意。
有人請客,裴存真提起一壺本店最貴的浮仙釀,仔細斟滿兩杯,挑釁似的朝對面之人遞去其中一杯。
大公主姜遙不受挑釁,卻被她逗笑,直言不諱:“我不勝酒力,只能以茶代酒了。”
姜遙指間的茶亦非凡品,面前鋪開的菜色更是誘人。
跟男帝吃飯可不是美差,兩人在宮裡沒吃好,跑這加餐來了。
一酒一茶相碰,張揚的笑意在房中盪漾開。
大公主果然和三公主是一夥的,裴存真和三公主達成同盟沒多久,大公主就主動請客吃飯。
比起上次請客時的疏離,這次大公主的氣場明顯不同,少了拒人千里的意味,言談間不再細藏機鋒,而是直來直往。
彎彎繞的七竅玲瓏心突然變得和京道一樣平整絲滑,叫人差點不適應。
於是裴存真愉快地和姜遙做了一次交易。
三年為期,裴存真會在裴氏內部上位,全面掌控東線的軍隊。屆時,姜遙必須殺掉男帝,統御朝野。
不然身懷利器的裴存真只有死路一條。
姜遙疏朗道:“你就這麼有信心,能鬥過你那個世子兄長?”
不只是世子,還有衛遠侯和許許多多裴家男丁,以及東線二十五萬男兵。
裴存真給自己再斟一杯浮仙釀,就著無拘無束的秋風灌入口中,眼中殺氣難掩醉意。
裴存真:“若連一州都拿不下,哪敢說我有拿下一國的野望呢?”
姜遙的眼神變得銳利,定定看了她一會兒,也學她自斟自飲,嘆道:“裴小姐說是要與我交易,其實是在下戰書啊。”
她們在高處也在鬧市,熱烘烘的叫賣和搖曳的風竄入窗內。
還有稭稈的煙氣、細碎的追逐、短促的悶哼、馬蹄聲、群打腳踢聲、驢蹄聲、避讓聲、抱怨聲。
以及覆蓋棺材的白、花轎上高掛的紅、高樓間乾澀的綠。
所有這一切,構成大豐最普通的一幕。
這一幕會因誰而改變,又會落入誰的手中呢?
一道戰慄霸道地爬上姜遙的脊背,如雷如電佔據四肢百骸,她渾身興奮不已,眼一抬,發現裴存真也一樣。
姜遙盛情邀請裴存真參加秋獵。
她說:“你不會對這場好戲失望的。”
沒想裴存真立馬拒絕,“等不到秋獵,我很快要走。”頓了頓,她解釋道,“婚期延後,我爹也不在京,縱使有殿下的邀約,貿貿然參加皇家祭典也會落人口舌。”
姜遙驚訝:“你才剛剛到京城,這麼快就要走?”
“我要做的事都完成了,還結識了不錯的朋友,算是不虛此行。”裴存真挑眉,眼裡閃過邪氣,“我說過,貝州繁華不輸京城,也無遊山玩水的必要。”
在姜遙不爽的目光中,裴存真從座位上起身。
“若論打獵,這裡不是我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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