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相望
無崖嶺昨夜下過一場雨,點點嫩芽破土而出,似乎離萬物復甦更進一步。
不過,湯齊一行人剛歷經山外種種變故,深知先一步復甦的並非莊稼和家禽,而是疫病。
神兵軍加入後,北上隊伍應三公主的命令,分成四小隊繼續前進,湯齊所帶領的一分隊先行探路,走得最快。
即便儘可能避開村莊等人群聚集地,一分隊眾人還是看盡了人間煉獄。
熬過飢餓的人們,這次不一定能熬過傳染病。
病痛的呻|吟、絕望的情緒幾乎籠罩了整個奉北道,比旱災時尤甚。
由於下過幾場雨,加上高溫,先前餓死的屍體全變成病菌的溫床,而藥材和醫師都牢牢聚集在更要緊的州府,偏遠的小村落只能自生自滅。
有的村子被官府圍蔽,病患和沒染病的人困在一起,哭聲震天。
隔著幾十裡都能看見焚燒屍體冒出的黑煙。
人到哪都在求生,偶爾會有流民在野外遊蕩,求助過路者。
一分隊足有三百八十人,卻只有兩個醫師,三個醫學徒,五箱藥材。湯齊不能將整支隊伍陷入染病的危險中,只能當機立斷,冷酷地拒絕一切求助者。
良心的不安總比肉身的折磨好受。
途中她們遇到過一次官兵巡查,不過那夥人來去匆匆,看到她們數百人俱罩緊口鼻,遠遠就呵斥著不許靠近,隨後連忙揚鞭離去,生怕捱到半點。
倒比她們還謹慎萬分。
總之,當一分隊抵達無崖嶺,瞅見啟運山莊的大門時,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她們先在山腳接受了簡單的消毒,薰染一身的艾草和硫磺味,換上新的乾淨衣物。
湯齊出發時,在拂秀閣開過會,對啟運山莊的人員心裡有數,不過數十人而已,本以為招待起幾百人來定頗費功夫。
沒想到柳晚青準備得如此周全,將她們的衣物藥物都預備妥當。
待隨守門人白虎和朱雀走進鐵門,透過吊橋,繞到西邊隔離區,看到的景象更是歎為觀止。
這裡新蓋好一座座棚屋,牆下鍋爐時時燒著熱水,又有洗衣房、沐浴房、食堂等設施,不少村民模樣的人在其中走動。
沒有例外,她們須得在此住上十日,若無發病,方可真正走入啟運山莊內部。
雖然未來十日只能歇息在外圍,但此情此景讓湯齊分外安心,“就是要如此防備嚴密,才能保障大夥的健康吶!”
雖然她們都已透過體檢,全都沒有疫病的症狀,但都很樂意配合安排。
“小心駛得萬年船。”
就憑一路見聞,眾人深以為然,都一絲不茍地聽從指示,各自前往空置的棚屋整頓內務。
見她們秩序井然,朱雀忍不住向湯齊誇讚:“還沒正式入山莊就有如此軍容,前途不可估量!”
湯齊站在離朱雀十步遠的地方,聞言指了指隊員,又指向牆內,笑道:“我的人一路都不敢閒著,若論訓練的苦,指不定比裡頭的人受的還多。”
聽她絲毫不謙虛,反倒自豪萬分的樣子,朱雀眉宇更添爽朗,“那便等來日,一同在校場比試看看!”
“一定!”
朱雀原先是無名山營地的人,那日山莊裡大部分人都說要改名,她也隨大流挑了個閤眼緣的新名字,將“二丫”改成“朱雀”。
她本就與湯齊相熟,故人相見,即便程序上不放水,也不妨礙多聊兩句。
幾盞茶的時間後,那邊嚴謹的白虎登記好名冊,準備回去傳話,朱雀只好和湯齊告別。
棚屋裡已居住著三三兩兩來投奔的村民,有的再過一日就能進入山莊,習慣了人少的氛圍,驟然面對這麼一大群人,都感到震驚和奇怪。
尤其是,湯齊她們看上去兵強馬壯,體格普遍比餓了大半年的村民大一倍,單是一個人站著,第一眼就叫人不敢靠近。
何況足足有數百人!
而且那個領隊瞧著和山莊的人很是熟稔,似乎有不一般的交情。
好在,她們雖然看起來嚇人,脾氣倒是相當好,沒有一人恃著長得壯而亂來,反而紀律嚴明,知曉自己人多,打水打飯的時候都讓著別人。
“真是不一般咧。”村民私下相互傳達感慨。
沒花幾個時辰,投奔的外來村民就和一分隊打成一片,村民熱情介紹隔離區的各處設施和注意事項,隊員則帶來新知識和外界的訊息。
日頭正好,雨後空氣涼爽得緊,沒理由悶在屋子裡,人們在棚屋之間的空地席圍成一圈圈,彼此分食野果肉乾和自制果汁,閒聊著講講故事。
有村民嘆道:“上回這麼熱鬧,還是兩年前的年關,上鎮子趕集的時候。”
牆外是難得愜意,其樂融融。
牆內卻有人不太能坐得住。
柳晚青剛從校場出來,聽聞湯齊到埗,等不及擦汗更衣就要前往探望,被一把攔住。
誒,規矩是她定的,隔離區不能去。
但遠遠望一眼總可以吧?
說時遲那時快,未等幾個副官反應過來,柳晚青已然登上巍峨牆頭,隔著一排排棚屋尋找熟悉的面孔。
柳晚青早在一個月前就收到北上隊伍出發的訊息,半個月前就知道北上隊伍進入奉北道,但到底何時抵達沒有定數。
這顆心也一直懸著。
湯齊從小在她身邊,兩人一起長大,形影不離,可對方與她興趣不同,沒有習得半點功夫傍身。
柳晚青還記得從前在京城之時,湯齊連獨自外出都會遇到危險無法自救,竟然這就帶隊走過千里赤地,來到她面前了?
地面上一顆顆毛刷刷的板寸頭極大地干擾了視線,從上往下看,簡直都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
柳晚青抵著垛口,有些著急了。
驀地,正席地而坐在人群中,聽人講笑話的湯齊似有所感,仰起頭逆光望去,瞬間捕捉到柳晚青高挑的剪影。
她打心底裡笑了笑,她家小姐就沒變過,總是人堆裡最拔尖的那個。
柳晚青也終於看到了湯齊,有些不敢相信。
素白紗布遮住湯齊的大半臉面,只餘一雙標誌性的丹鳳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蘊含無限笑意。
自京城一別再見面,湯齊變了很多。
湯齊原先長得豐腴而靈巧,愛穿亮色的衣裳,嘴甜會來事,闔府上下都喜歡她,比起柳晚青更像大小姐。
如今卻,整個人變得與精緻毫無干係,黑而瘦,額頭鬢髮綴滿風霜,隔著單薄的葛衣,似乎可以看出兩側肩膀更結實了。
用匕首割開醃火腿的動作相當利落,全無過去羸弱的影子。
就連眼力也變得更犀利,在三十丈之外一眼就發現了柳晚青。
兩人隔著攢動的人頭、蒸汽和屋頂迢迢相望。
柳晚青正激動著,後面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是這裡嗎是這裡嗎?”
“是這裡。”
“你快一點,要不要我抱著你跑。”
“不要。”
緋桃嗓門大,邊扯著林知,邊小跑著登上牆頭。
一看見長官柳晚青也在,緋桃啞然,腳下剎車,林知不慎撞到她後背,碰了一鼻子泥。
兩人同樣都沒換下沾滿泥濘的訓練服,往那一杵,活像兩座土胚。
“柳將軍好!”緋桃中氣十足。
柳晚青見了她們,也收斂起激動,端出長輩的架子,嘆氣道:“叫我柳營長。”
她手底下的兵還不足一個師,也沒打過真正意義的仗,實在不好意思被叫將軍。
緋桃表面上笑呵呵地答應,下次還敢捉弄長官,兩腳悄咪咪轉移到外牆邊,伸出頭往外張望。
緋桃自以為穩重的動作,實際上頗為滑稽,柳晚青忍著笑提醒她:“紫荊是二分隊的領隊,約莫三日後到。”
柳晚青來之前就看過一分隊交上來的報告,湯齊考察過沿線風貌,效率很高,連線下來的募兵計劃都寫好了。
聞言,緋桃略感失望,整個人耷拉下去,抱著垛口不撒手。
她好哄得很,在人群裡看到湯齊,豹子眼迅速亮起來,朝林知招手:“快看,是湯姐姐來啦!我說柳將軍怎麼跑那麼快呢!”
林知拍拍她。
緋桃是有點沒眼力見的。
柳晚青滿臉黑線,順著緋桃發she精光的視線再望去一眼,湯齊在和身邊的人說笑,偶爾向這邊投來燦然的目光。
湯齊是個成熟的隊長了,很多人簇擁在她身側,她每天都會交代下去很多事,處理很多問題。
柳晚青依依不捨地回頭,大步離去。
她也有一堆要緊事等著處理呢。
這邊緋桃誇張地揮舞雙手,樂呵呵地向湯齊打招呼,嘴裡興奮地叫著:“糧袋子姐姐來啦,咱們以後是不是不用自己種菜了?”
林知:“我想還是要的,而且要種更多。”
旱情結束,少不了土地開荒,她們訓練之餘最忙碌的就是此事,偏偏緋桃五穀不分,最不愛耕地。
柳晚青希望啟運山莊能儘快自給自足,林知有所預料,想必湯齊一行從京城帶來了不少種子和幼苗,亟待秋天前種下。
“柳營長希望這個冬天能吃上山莊出產的蔬菜。”
緋桃興奮的雙手立馬垂下。
遠處的湯齊見狀,笑得更開懷。
……
城東,德勝郡公府。
後院蔬果豐茂卻無人採摘,不過是圖其鮮豔的顏色裝飾,並非用來食用。
連雲闊不在後院中,據說德勝郡公身體抱恙,她去送養身的湯劑,還需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只能留貴客一人在此等候。
林映嘉一臉閒適,並不焦躁,倒是一旁的丫鬟怕怠慢貴人,提出消遣時光的建議。
丫鬟:“我家夫人有位看重的醫女,恰好今日請完平安脈還未離去,不如請她也來為林小姐看看身子?”
好醫難得,京城的高門大戶平日會把自傢俬藏名醫當做人情,閒時請個平安脈,聽一兩句吉祥話,大吉又大利。
林府與德勝郡公府一直都保持著友好往來,不過以前都是林映嘉的母親來訪較密,很少見女兒輩來尋訪自家夫人的。
不過丫鬟全然不覺異常,只知林府只能討好不可得罪。
尤其是,京城裡無人不知面前這位林府千金受盡寵愛,可不由得一絲一毫的怠慢。
於是乎,丫鬟聽得貴客一聲“好啊”,忙腳步匆匆地去請人來。
“蘭醫師,麻煩你了。”
丫鬟算是後院半個管事,熟門熟路地從袖子裡摸出幾顆銀瓜子,塞到對方手中。
正在偏房吃茶的蘭絡,緩緩抬起頭。
她似笑非笑地收下五顆銀瓜子裡的兩顆,隨後直起身來,一如既往的好說話。
“煩請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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