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活菩薩
室外是個大晴天，太陽還未有西沉跡象，這堂課只上了不到一個時辰。
裴存真卻覺得在裡面過了百年，渾身不自在，頭腦脹痛，迷迷瞪瞪地跟著三公主在街上前進，不知要被帶到何方。
兩人都戴著奇怪的面具，路人都像看笑話似的看她們。
裴存真從來沒有被這種無禮的目光審視過，也從未穿戴成這副模樣在窮人的街區穿梭，但她此刻都忽視了，這都不重要。
裴存真抬頭，三公主走在前面一點，距離她半步遠。
裴存真腿腳沒有被綁，完全可以一腳踹過去然後逃跑，附近巷子很多，破銅爛瓦也很多，甩開三公主後割開手臂上的繩子不是難事。
等她逃出生天，自可以派心腹告發三公主秘密傳播異端邪說，報了綁架的仇。
但裴存真只是盲目地跟著三公主的腳步，不發一語。
她們說好下課後要聊聊。
姜貍領著人進到一個破落的空屋，木門吱吱嘎嘎地開關，好像隨時會散架。
到處都是塵，裴存真找了個光線好點的空地待著。
很難想象當朝公主的私產會是這種地方，裴存真本以為剛剛的課室已是狹窄的極限，沒想到這麼快又突破下限。
到了這種地方應該可以摘掉面具，裴存真自己操作不了，回頭幽怨地盯著姜貍。
現在是飯點，飄進來的卻不是飯菜香味，而是隔壁漏風爐子冒出的煙霧，空氣不好聞，隔著面具更添悶熱。
她們要在這種惡劣環境下聊些大事。
姜貍將面具推到頭頂，失去遮擋後，看人的眼神更加銳利且不加修飾，叫人背後一冷。
裴存真發現，三公主有一雙很適合瞄準的眼睛。
三公主瞄準了她，她臉上的面具像個靶子。
無論遇到甚麼情況，裴存真都不會自亂陣腳，她回敬著這道銳利的視線，打破沉默：“殿下，你比某想象的還要大膽。”
姜貍不置可否地靠近裴存真，給她鬆綁。
重獲自由的裴存真扭了扭手腕，摘下礙事的面具大口呼吸，瞬間皺眉，這裡空氣太渾濁，還嗆人。
三公主想做的事非常瘋狂。
如果只是造反，讓天下換個主人，最多隻得罪皇室和部分士族。
甚至不會得到整個宗室的反對，畢竟她也是宗室的一份子，殺幾個只會叨叨“牝雞司晨”的官員也就消停了。
但如果她要顛覆的是整個秩序，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所遭受的阻力非同尋常，並非她或她皇姐所能招架抵抗。
為甚麼裴存真要爭取整個家族的支援？就是因為有了強大勢力和自己繫結，才能保證站得足夠安穩。
而三公主的未來足以預見，上到男帝，下到路邊男乞丐，都會是她的敵人。
莫說大勢，小勢都不在她那一邊。
裴存真看得清楚，三公主也在努力培育能夠支撐她們的勢力，不過比起鐵打的世家，這股勢力實在薄弱到微乎其微。
裴存真盯著她，不肯錯過任何表情：“如果只是給她們上上課，這不夠。”
太慢了，太弱了，太危險了，得不償失。
三公主還說裴存真離當太后還遠得很，難道她這種做法不是更天方夜譚？
這根胡蘿蔔很誘人，沒有一個女子能夠拒絕，一旦成事就是千古流芳，裴存真的名字會永遠被人記住，且不會被抹去。
裴存真不是不肯賠她賭，但更不想賠得傾家蕩產，她是有很多後路的人，有甚麼理由和三公主一起瘋。
姜貍：“我知道。”
三公主像戴了個奇異的帽子，又像是長了兩張臉，一善一惡。
因為裴存真長得高，能清楚看到她的頭頂。
破屋光線昏暗，裴存真看著她一張臉和顏悅色，一張臉凶神惡煞，好像要一邊普度眾生一邊殺人如麻。
姜貍說：“開課堂是因為實在缺人手，只能自己培養。我知道，唯有動盪才能帶來新舊交替，相信裴家也沒打算平和地過渡，不然也不會私養這麼多兵。”
裴存真：“殿下的意思是？”
“這天下需要一場屠戮。”暗紅面具獰笑著。
裴存真猛然吸了一口濁氣。
她說得沒錯，前朝多少次改頭換面都是因為一場又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戮，將所有反對的聲音消滅殆盡，剩下的都是支持者。
裴存真；“這樣的開國帝王，可沒有多少好名聲，暴政之下，往往難以長治久安，殿下也不想好不容易得來的基業轉眼垮塌，拱手奉送旁人吧？”
姜貍知道她動心了，語氣變得漫不經心：“史書上的名聲能算甚麼，又不是不能改。”
她好自信，明明還甚麼都沒有，就已經覺得自己能成為勝利的一方。
裴存真儘量不去看三公主那頂嚇人的帽子，而是直視那張和善的臉，試圖找到一絲保障。
奇怪的是，即便說著殺氣很重的話，三公主依舊微笑著，甚至眼神都很清澈。
驀地，裴存真意識到，三公主眼中毫無慾念。
這很可怕，一個沒有權力慾的人在招兵買馬，她到底在想甚麼？
“某知道了。”兩人之間飄著爐灰，裴存真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殿下是打算自己承擔這個惡名，讓你的好姐姐當個乾乾淨淨的明君？”
她是誰啊？活菩薩？
裴存真揶揄道：“某若是有你這樣的妹妹，焉能不成事？”
姜貍：“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叫你姐姐的。”
裴存真翻了個白眼。
姜貍雙手環胸，來之前皇姐交代了很多說辭，此刻她卻決定說點別的。
姜貍：“我信仰暴力，姐姐信仰謀略，她和你很像，認為任何事都可以憑藉才智四兩撥千斤地解決，暴力的存在不過是一種威懾，一種本錢。”
裴存真這次來京城，不也是為了裴氏拉攏政治上的朋友、排除敵人，裴氏的兵權只是她談判的籌碼，而不是實際使用的工具。
那是到了萬不得已才能使用的底牌。
姜貍：“如果只是想成為臨朝稱制的後，或是登基執政的帝，也許不必到生靈塗炭的地步，甚至說，殺生越少，掌權後面對。但我不想讓女子掌權只有一代之短，我希望是千秋萬代。”
“那必然要打一場惡戰。”裴存真感到戰慄，後背興奮得像在燃起熊熊烈火，“無論是思想還是現實。”
“會有無數人打壓你，剷除你，掩埋你。”她說。
“也會有無數人投奔我，幫助我，追隨我。”她說。
裴存真懂了，三公主在瞞著皇姐打小算盤，而她就是被打的算盤。
裴存真問：“你們現在有多少兵？”
姜貍老實回答：“不夠兩千。”才剛開始幾個月，算不錯了吧。
“真不知道你的自信哪來的。”裴存真鄙視地瞪她一眼，真想拔腿就跑，離開這個破屋。
但是，正如讀過書後不願意庸碌一生一樣，自從聽完那節課之後，裴存真就知道心裡某些東西變了，她沒法就這樣離開，只能交待在這。
裴存真伸手按住三公主頭上那張臉，她手掌挺大的，完全覆蓋住面具粗糙詭異的笑容。
這個舉動莫名其妙，姜貍不滿地往上頂了頂。
“我有三千斥候聽我號令。”裴存真按住她，像在傳內功，這麼多年她在裴氏當然不是吃白飯的，“有二百餘人深入厲國國都活動，甚至混入了高官府邸做幕僚，或可助殿下。”
在沒有仗打的日子，諜報戰很重要。
姜貍：“還真別說，我現在就有忙需要裴姐姐幫。”
“請幫我在厲國放出一個訊息。”
……
奉北道，啟運山莊。
一個穿著乾淨整潔的小孩雙手托腮，坐在大門口的石頭上，頭頂兩根羊角辮搖搖晃晃，與身邊不時來往的泥人格格不入。
“鬥牛，咋沒去上課咧？”其中一個泥人朝她喊道。
小孩認出她來，一本正經地回答：“老師說今天你們大人要搞演習，她要去監督，我可以休息一天。”她笑嘻嘻反問，“天狼阿姨，你取得第幾名呀？”
泥人可不敢在小孩面前自曝其短，支支吾吾：“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哪有這樣歇息的空檔，都要幫忙幹活的！”
鬥牛不順她意，依舊笑嘻嘻：“梅老師和梁老師都說我學得很快，完成作業就應該歇息，小孩是不用幹活的。”
天狼抹了把臉，還想說點甚麼就被身後隊友勾上脖子。
她們分別是天璇、太微、析木和開陽，剛剛拉練完，一身泥土，分不清誰是誰，只看到幾人相互勾肩搭背。
“你還在這逗小孩呢，快隨我們回去負重跑幾圈，下回不許跑這麼慢了！”
幾人力氣很大，天狼阿姨就這麼被她們擄走了。
鬥牛看了一會兒她們的背影，又重新望向山腳。
因為需要用地，啟運山莊的大門往外移動了許多，只留了一條上山的道，平時坐在這裡能看到大人們從外面帶回來的新人。
當新人初次出現在這條道上時，表情總是很好看，要麼害怕得畏畏縮縮，要麼好奇得伸長脖子。
大人們每日要訓練，鬥牛玩伴不多，最愛待在大門口看熱鬧，有時外出歸來的招募官經過，還會給她一點零嘴吃。
聽說附近很多村莊都鬧疫病，暗中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星星的名字快不夠用了。
正擔心著後面來的人該叫甚麼，鬥牛突然睜大眼睛。
只見遠處人頭聚攏成青黑色的雲似的，擠在山道之中，緩緩朝門口遊移。
好多人！
鬥牛下意識想喊敵襲，但看見幾個守門人姐姐都淡定得很，又想到如果對方是敵人，早就有外層哨兵來報信，絕不會讓這些人走到這裡。
鬥牛起身，站到大石頭上，以此抬高一點視角。
她算術學得很好，一眼望盡遠處隊伍，就在心中估算好人數，約莫有三百八十人。
她驚奇地發現，對方隊伍在山道里也排著整齊的陣列，和那些招募來的難民很不一樣。
鬥牛高舉雙手，興致勃勃地大叫，突然被守門人拎到鐵門內。
守門人白虎關好大門，轉身朝另一邊的朱雀開口。
“準備檢查登記，對面人很多，注意防護。”
朱雀點頭應和，同樣有些興奮地望向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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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說了星宿為名這麼久，星宿到現在才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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