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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叩問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117章 叩問

疏芙宮。

裴靜鳴指間夾著兩塊果乾,端坐在東側軟塌,微微俯首,面朝兩位殿下。

“大災過後必有大疫。”裴靜鳴很快獻出計策,“疫病傳播極快,加之缺醫少藥,歷來多成無法遏止之勢。通常這種情況,當地官員會將染病的黔首拋諸荒野,任其自生自滅。”

姜遙探身向前:“裴大人的意思是,讓她們假裝成因疫流放的隊伍,躲過路卡查驗?”

“正是。”裴靜鳴頷首。

一旁的姜貍回憶了下前往無崖嶺啟運山莊的路線,若有所思:“這一路要經過的雖非重鎮,但也算是通曉人煙之所在,當地會允許疫民透過麼?”

“所以要分批行動。”裴靜鳴解釋,“二到三百人一伍,這個數量既能唬人,又不會被迫併入真正的疫民隊裡。”

姜貍沉吟:“若是分散開,隊伍的武裝力量就變薄弱了。即使剃髮易容,也難免會被人發現,要真遇上追殺的官兵,又該如何防守呢?”

剃髮易容,這恐怕是軍人們進入北上隊伍後的首要任務。

裴靜鳴正色道:“北地剛逢災劫戰亂,亂象頻生,混亂之中賭的就是一個生機。”

“若是沿途州縣主官不在,剩下的小吏多半得過且過,隨意放行;若是主官還在,也會對數百人的疫民避之則吉。”

驀地,裴靜鳴像是突然遇到難言之隱,沉默半晌才斟酌著再度開口。

“三殿下,穩中求勝和火中取栗,是同時存在的。”

姜貍挑眉,抬起一雙深如寒潭的瞳目:“此話怎講?”

“那臣便直說了。”裴靜鳴迎著她銳利的目光,直抒胸臆,“分散新得的軍隊,也是在分散風險。方才三殿下的擔心不無道理,招安的人越多,越不可把控。啟運山莊乃大業命脈所在,如有與兩位殿下並非一體同心之人混入,恐怕多生事端。”

言罷,裴靜鳴起身長鞠一躬,相當懇切。

內殿異常安靜,連路過的微風都能留下細響,連姜遙都不由得呼吸停滯,轉頭看向皇妹。

“你是說,我們應該只招攬同道人參軍?”姜貍眼神不變,手裡轉動著一顆山核桃。

裴靜鳴仍保持上諫的姿態,預設姜貍的話。

山核桃停止轉頭,姜貍輕搖著頭站起身,揚手指向窗外,“裴大人,我以為你應該比我更加知道,外頭是個是甚麼世情。”

“若真要嚴格篩選,我就算有一百個你,也篩不出來半支精銳。”

姜貍向前走了幾步,將裴靜鳴扶起,兩人短暫對視。姜貍發現,裴靜鳴和她的女兒有一雙十分相似的眼睛。

母女倆都是理想主義者,站在不同角度向她叩問。

棠煥擔憂姜貍作為革新者,會同歷史上所有起義者一樣,受不了陳舊秩序的誘惑,泯然為腐肉。

而裴靜鳴,擔憂她的團隊裡會有腐肉生成的內鬼。

雖然說出來很荒唐,但並不是每個女子都會贊同“女子主國”的。

畢竟,對於能夠顛覆封建王朝的力量而言,她們現在的勢力還只是幼苗,一切才剛剛起步,似乎一絲一毫的不穩定因素都足以毀掉全部心血。

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姜貍的雙臂從纖弱虛浮變得強壯有力,她很輕鬆就將裴靜鳴扶得筆直。

“這世間從無永恆,沒有甚麼是鐵板一塊。”姜貍儘量柔和地說道,“就算是史書裡記載的那些男子起義軍,難道就沒有過背叛嗎?”

“若你我只是尋常人,自然可以遠離話不投機之人,但我們不是,站在高處就要有高處的擔當。”姜貍鬆開雙臂,堅定地說,“我曾對姐姐說過一句話,‘天下女子都會是我們的倚傍’,如今我多說一句,‘我們會成為天下女子的倚傍’。”

“無論這些女子是否認識我們,是否知曉、是否認同我們的道。”

……

奉北道,風改山。

剃髮行動已經如火如荼地進行了兩天。

原因倒也簡單,和從奉北道走到京城的阿巧是一樣的。

伏積石等女兵長期在衛生條件低下的環境生存,又厚又長的頭髮簡直是寄生蟲的天堂。

很難相信,在十天都獵不著一隻兔子的土地,人類的頭髮竟然依舊肥沃。

當然,剃頭不是小事,人群裡爆發出強烈的抵抗情緒。

之前行經兩道交界,姐妹們下河淌水摸上來不少魚,當時吃不完,便都醃製儲存好。

而現在,“剃髮換醃魚咧!”

比起頭髮的去留,醃魚的誘惑要大得多,伏積石身先士卒,將滿頭青絲卸個精光,她的下屬有樣學樣。

需要剃髮的人很多,最開始大家還頗為拘謹,講究美觀,寧願排長隊讓剃頭匠來操作,先用剪子,再用薄薄的刀片,最後還會再細細修一遍,形成一個光滑又剌手的短毛球。

後來,乾脆借來短刀,相互給對方剃乾淨,頂著光頭去登記名字,隨後美滋滋地領醃魚吃。

反正嘛,目之所及,大家的頭都一個樣,也就沒甚麼好羞恥的。

為了這事,工匠醫師們忙個不停,磨刀霍霍、修修補補、健康檢查……還有剃落的頭髮需要燒盡,以防二次汙染。

無名山營地出身的兵員們也沒閒著,維持現場秩序、教授女軍更正規的陳列排布,或是向女軍討教沙場殺敵的經驗教訓。

不過,也有人確實很清閒。

比如馮佩華。

其實從上午開始,馮佩華就擔任了部分文書登記的工作,主要負責記錄光頭士兵的名字、所屬番號,然後派發醃魚。

不過這份工作沒幹多久,馮佩華就被湯齊打發到一旁休息了。

稀疏低矮的樹蔭下,頭戴風帽、身穿短褐的馮佩華擦乾淨一塊石頭的表面,方施施然地坐下,看著旁人忙忙碌碌。

隨著隊伍離開京城的這半個月,馮佩華深刻意識到自己與其她人非常不同。

她總是幫不上忙。

她容易累,容易困,容易受傷。

此時此刻,她後背面板由於與粗布長時間接觸,已經起滿紅疹,只不過忍著沒說。

不只是不夠能幹的問題,馮佩華也認識到她的想法與她們格格不入。

在沉默著冥思的夜裡,她反覆朝空氣問出同一個問題。

為何三公主要救自己?

太怪了,太怪了,她沒有三公主所需的能力,也沒有與三公主共鳴的思想。

幸好,忙碌的湯齊仍然肯駐足回答她的問題。

“她就是想讓你知道,她所做的那些你瞧不起的事,最終都會讓這裡所有人受益。”湯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給自己綁上一條新的吸汗巾。

馮佩華肅然道:“我哪敢對三公主不敬。”

湯齊眯起細長的眼,嗤笑一聲:“你敢。你在她穿著粗衣麻布的時候皺眉,你身在她的營地時會不自在,你人在這裡,心從來不在。”

說罷,也不等馮佩華反駁,湯齊就被人叫走去處理醃魚的糾紛。

馮佩華目送湯齊離開,嘴唇抿成一條線,隨後怔愣著,低頭用風帽的下沿擦拭雙手。

她很少叩問自己的。

習慣一言一行按規矩行事,就能夠度過每一天的人,很少能擁有獨立的腦子。

在馮佩華一邊擦手,一邊試圖開封自己的新物件的時候,身邊傳來異動。

古寰生不知何時起坐到她旁邊,正搖著蒲扇乘涼,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古醫師大概也是被年輕人趕出來休息的。

這可是長輩,馮佩華當即恭敬地行禮問安,詢問對方昨晚是否安睡。

古寰生被她這陣勢嚇了一跳,手上脫力,蒲扇飛到馮佩華頭上。

“說了多少次不要這樣。”古寰生也無怪罪的意思,很快恢復淡定,伸手摘下對方頭上的蒲扇。

嗯?怎麼這麼穩當?

古寰生看一眼兩個巴掌寬的蒲扇,又看一眼馮佩華的頭頂,即便有風帽擋著,也能隔著布料描摹出發髻的形狀。

在馮佩華不明所以的目光裡,古寰生微妙地退開一步。

“這種鬼天氣,你怎麼還梳這麼厚實的髮髻?很髒的。”古寰生升起醫師的警覺,在這種高溫室外天氣下,油頭髮髻可不是一個好選擇。

隊伍裡其她人,即便本身沒有一隻蝨子,也會選擇將頭髮剪短或是紮成簡單的馬尾。

除了實際上散熱的需要,這樣做還有利於遇到官府路卡的時候轉換成男式髮髻——罩上頭巾,或是將頭髮扎進冠內。

“髒”這個字眼莫名刺痛了馮佩華,但她沒有反駁,只在古寰生的示意下恭順地坐回石頭上。

古寰生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截刀片,放在手裡把玩,折射凜凜寒光。

馮佩華後背汗毛直豎,伸長脖子,聽候發落。

作為長輩,古醫師是有些“不合格”的。

她古怪又愛冒險,時常有驚人的舉動。

馮佩華常常難以招架。

古寰生卻沒在意馮佩華的驚慌,自顧自一手扇風,一手把玩手術刀片。

每個人都在忙,她只能拉著馮佩華聊天。

“看著她們,我也想起自己年輕的青蔥歲月。”古寰生望向不遠處的年輕人們,慈祥地笑著。

馮佩華贊同地點點頭。

刀片的銀白反光照在古寰生的鼻尖,老人家開始憶當年。

“我那時候拜師學藝,也喜歡行大禮,磕破了頭才讓名醫收我為徒。”

“那個男醫師在十里八鄉都有名氣,我成為了他的首任女弟子,能和男弟子一起學習。”

“可能因為我表現好吧,他後來陸續又收了幾個女學徒,但只讓她們打下手。”

古寰生眼中情緒複雜,似是慶幸似是懊惱。

她轉過頭望向馮佩華,半開玩笑道:“你知道嗎,在邊疆那裡,骨科手術還挺常見的。”

“我知道的。”馮佩華回答,她有些不解,但仍專心地聽下去。

古寰生:“有一次要給一位髕骨受傷的患者取走骨頭碎片。老師動刀,我們幾個女學徒打下手,患處開啟後,所有人都很緊張,等著老師發指令。”

馮佩華不自覺皺起眉頭。

古寰生:“然後他……開始講葷段子,在場的我們太年輕了,都沒反應過來,笑又笑不出,罵更是不敢,病床上還有一條性命亟待救助。”

“然後你離開那個醫館了嗎?”馮佩華不禁發問。

古寰生幽幽注視她:“沒有,我笑了,還在他手下學了很多年醫術。”

一陣又一陣寒意爬上脊背,馮佩華好像也回憶著甚麼,瑟縮了一下,不再多言。

古寰生還在暢言:“我走南闖北多年,最後想到京城養老,恰好受聘去醫館,既當醫者也當老師。很快,我有學徒,也有了第一臺由我主刀的手術。”

馮佩華不敢呼吸,悄悄偏頭偷看。

古醫師的鬢角也是銀白色的,威風凜凜,像手術刀的反光。

她手中的刀片在指尖靈活翻轉,“我總算嘗試到所有人都唯我馬首是瞻的滋味,手術室裡,沒有人敢忤逆我。”

古寰生挑眉,故意戳了戳如驚弓之鳥的馮佩華,後者緊張得聳起雙肩。

“你覺得我會怎麼做呢?”古寰生問她。

馮佩華認真地回憶古醫師以往的所作所為,她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古醫師表現得足夠多。

她是真正的醫者仁心。

於是馮佩華正色道:“你會作出合理的指揮,盡全力救助病人。”

“嘻嘻,被你猜到了。”古寰生髮出奇怪的笑聲,片刻後又惆悵嘆息。

風起了,古寰生的聲音逐漸夾雜風沙:“是啊,當時我一點都沒想別的,全心全意都在手術上,回過神來才不禁想,為何生命當前,那個男醫師還有心情折辱旁人取樂呢?”

馮佩華:“他踐踏了別人的信任。”

“他享受權力的滋味,別人的順從謙讓會讓他誤以為自己權力增強。”古寰生糾正道,“我也享受到了,這種滋味確實美妙,我再也不想放開。可我並不會忘記應有的職責。”

學徒和病患信賴的目光,並不構成她肆意妄為的理由。

古寰生撫掌總結:“你看,我與那位男醫師,同承一套醫術,卻是如此不同。”

馮佩華連忙道:“古醫師,怎可將自己和那種人作比較!”

“他可是我老師,家學淵源,祖父曾是御醫。”古寰生的眼睛閃著精光。

詭異的安靜。

風帽下沿被馮佩華糾成麻花。

也許甚麼階層門閥、君臣父子,從很早開始就在她面前摔了個稀碎。

馮佩華注意到自己忽視了很多東西,想伸手去摸。

卻聽得古醫師大笑著,伸出銀白刀片。

“所以,我來幫你剪個頭髮吧!”

馮佩華聽不得這個,起身推脫:“我拒絕,這和頭髮根本沒關係!”說罷誇張地舞動手腳避讓,像是剛開始熟悉四肢的使用方法,引來不少人好奇側目。

那位一直保持莊重的馮夫人,怎麼成這樣了?

馮佩華還在竭盡全力和古寰生捉迷藏。

腦子突然開封,投入使用。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只有在這裡,她再差勁都能獲得機會。

“喲,還會反抗。”古醫師晃動著頭,笑聲不止,“這才終於有點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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