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伏積石
“然後呢？然後呢？”
姜貍伸長竹柄，用扇面輕拍皇姐的大腿，嘴裡催促道。
疏芙宮的上風處安置著冰盆，姐妹倆赤足盤坐在同一張竹床上，一旁案几擺著新沏的果露和西域的堅果零嘴。
姜遙在講她太子府上的如何愚弄姜瑜的事情。
“豐、厲兩國之間血債太多，是生死仇敵，太子沒理由不對厲國細作的情報感興趣。”姜遙斜睨她一眼，接著說道，“況且，平叛軍隊快要凱旋了。”
此番討伐安王可謂順風順水，傳回到京城的奏報全是大獲全勝的好訊息。
何大人就在平叛軍裡作指揮，等他回京，二皇子一派聲勢定會大勝從前。
太子姜瑜急需立功。
男帝嚴刑峻法，太子溫和寬梳，子不肖父，若太子還一直依仗崔氏或裴氏替他說話做事，只會越來越招來男帝的厭棄。
厲國探子就是突破口，如果真能抓到一兩個探子，挖出些重要情報，那就是大功一件。
太子對這個話題很上心。
姜遙敲開一顆核桃：“我告訴他，厲國探子聲稱要利用南域的異教，挑起大豐內部紛爭。”
魚龍混雜的南域異教是長期存在的，這一點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是朝廷派過幾個官去管，都沒有下文，久而久之也懶得管了。
橫豎異教只是在傳播信仰，沒弄出多少撼動朝廷根基的動靜。
而且明面上，異教在整個中部和北方几乎沒有蹤跡，京城重佛，很少有人聽說過南邊的小門小派。
但要利用這股力量也並非不可能。
如果敵人知道太子也在信仰某種異教的話。
“嗯，姜瑜慌了，他幾乎立刻就深信不疑。”姜遙輕輕笑著，想起上回在太子府裡撿到的詭異雕塑，眼中閃爍星光，“我還逗他，‘厲國真瞧不起人，傻子才會上當’，嘻，姜瑜當時都要哭出聲來。”
姜瑜當即以為厲國探子掌握了他的把柄，急切地向姜遙要人，好將風險把握在自己手中。
姜遙：“我哪裡有人給他，就說某天逮到探子偷走，混亂中都殺了。”
聽到這話，姜貍咯咯笑了兩聲，卻被皇姐敲了把額頭。
“老實交代，你為何要我提及南域的事。”姜遙定定地盯著她，“你還在打鹽礦的主意？”
太子和魏章印暗中搶奪的鹽礦，正是落在靠近南域的彩雲道。
“也沒有啦，就是覺得那雕塑是來自南方，能打擊到太子。”姜貍別過頭去，舉起竹扇假裝扇風。
姜貍從來沒有忘記天道那句“到南邊去”，她一定是要到南域看一看的。
到南邊去吧，去尋找關於自己和原主的真相。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沒有天道這個岔子，姜貍也不打算將自己一輩子困在宮廷。
她不屬於這裡，她憋得慌。
她要離開京城，看看這個與她來處大相徑庭的世界。
但這些心理活動不能立馬對皇姐和盤托出。
所以姜貍岔開了話題：“湯齊那邊已經半個月沒有訊息了，不知道進展如何。”
姜遙還在想著，太子府的人能否在京城找到真正的敵國探子——這不是畫餅，畢竟大豐在厲國也有暗探，京城自然也少不了厲國的眼睛，這是白給太子一個立功的機會。
以及，皇妹真正的計劃。
姜遙每次問皇妹手書的事，或是提及南方，她都會這樣生硬地轉移話題。
姜遙能確定，皇妹在瞞著自己盤算著甚麼，而且不想讓這件事連累姜遙。
只是不知道，這和厲國、南域、太子和秋獵有何種關係。
探詢的目光始終籠罩著姜貍。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的聲音，姜遙從姜貍臉上收回目光，繼續用小錘敲核桃。
流雲領著尚宮局新晉女官入殿。
按理說，新晉女官們剛入皇宮不久，還處於學習宮中禮儀的階段，是沒有這麼快能上崗的。
但這是裴掌言。
裴掌言身穿孔雀綠山嶽紋的寬大官袍，頭戴紫金飛鳥冠，腰配銅製鯉魚符，緩緩穿過疏芙宮狹小的外殿，停在與內殿分隔的畫屏外。
姜貍招手，讓裴靜鳴走得更近些，後者依言，捧著裝有文書的托盤小步前行。
這是姜貍與裴靜鳴的第二次見面。
與上回相比，裴靜鳴眉宇間的淡淡愁緒似乎化開不少，而眼角的笑意鐫刻成更醒目的紋路，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精神。
不過照例還是要多此一問，姜貍彎起眼睛：“裴大人在宮中可還習慣？”
流雲主動接過托盤，放到兩位公主面前的案几上，好讓裴靜鳴能施展完整的宮禮。
裴靜鳴：“託兩位殿下的福，臣一切安好。”
“很好，平身吧，賜座。”姜貍點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軟塌，隨後上半身探向案几，將累疊的文書搬走，推開托盤夾層的機關。
裴靜鳴看向姜貍手指方向，有些拘束，若她真坐了軟塌，豈不比公主們都高了一截？
因為姜貍怕熱，自入夏以來坐臥用具全是更親近地板的竹床，很久不光顧軟塌了。軟塌空著也是空著，也懶得再另行搬凳子來賜座。
兩位公主已從托盤夾層裡取出密信，正看得認真，難以分神。
躊躇間，裴靜鳴的衣袖被人扯了扯，流雲溫和地笑著，拉她一同坐到軟塌上。
軟塌被精心打理過，榻上的黃檀案几光潔如新，擺放著和公主那邊一模一樣的糕點零食。
坐定以後，裴靜鳴正直身子，兩位公主專心的神情簡直一目瞭然。
羊皮密信徐徐展開，姜貍和姜遙的腦袋湊到一起看信。
說甚麼來甚麼，裴靜鳴帶來的，正是北上隊伍的最新訊息。
密信是一份報告，由多人撰寫，記錄了從途中見聞到任務情況的所有經過。
雖然繞了一些路，但北上隊伍不負眾望，果真成功收編了那支東躲西藏的女軍。
那位綽號為鎖子甲的將軍，本名叫伏積石，家裡曾經是個小地主，頗有餘財和見識，因此官話講得很流利。
她母父都是武師，在鄉里很有名望，她也因此學會些拳腳功夫。
不過一場大旱襲來，突逢大變。
春種前已然開始有旱災的跡象，當地官員非但沒上報，還私藏種苗不下發，伏積石母父代表村子，向上官交涉交涉。
由於她們的那麼一點名望，當地酷吏在打壓的時候也動了真格……待在鄰鄉成家的伏積石得知訊息時，母父早已被害死。
之後是田地被佔、家財散去。
餘蔭聲望猶在，伏積石振臂高呼，當即得到四鄰八舍的響應。
酷吏當誅。
伏積石曾殺官自立，也曾被招安，從奉北道之北打到南，一時威名赫赫。
爾後卻被男兵陷害，幾度入獄，受盡刑罰，最終被下屬救出。
不過是大半年的時間，比旁人一生都更跌宕多舛。
姜遙蹙眉：“是我判斷有誤，她們並非被朝廷打散而成逃兵，而是……有這樣的緣由。”
姜貍搖頭：“北地遠在千里之外，打起仗來情報都不全，姐姐能推斷出她們的藏身之處，已經很厲害了！”
那洞窟雖大，食物卻相當短缺，暗河的水也不能直接飲用，若非被登山隊及時找到，伏積石等人只會徒增傷亡。
不過，伏積石並沒有在與登山隊的遇見之夜就決定去留。
而是在白天清醒的時候，帶了幾個人跟隨登山隊下山去見領隊。同時，登山隊也留了同等數量的隊員在洞xue裡。
山崖下，伏積石親入湯齊帳中，兩人聊了很久。
據湯齊所言，伏積石性子剛硬，頗有說一不二的氣勢，據理力爭起來很堅決，是個難纏的談判物件。
伏積石非常憎恨朝廷，絕不會與跟朝廷有關係的人合作。
所以，沒有達成完整的合作之前，湯齊並不敢將募兵的實情盡數道出，只能迂迴地解釋，頗費一番心思。
這倒與登山隊的小隊長牧寒丘的說法相悖。
牧寒丘認為，鎖子甲是個很感性的人物，只要拍拍肩膀就會跟你走了。
望著牧寒丘那狗爬一樣的字跡，姜貍評價道：“這猴子，爬山在行，心機略差一籌。能一呼百應的將軍人物，怎麼會是個聽話的小白呢？”
總而言之，伏積石提出了她的要求。
首先，除了當日醫學徒所診治、躺著實在動不了的那些人，洞xue裡還有非常多姐妹身上遍佈新傷舊患，都須得到醫治。
其次，她和姐妹們必須立馬得到人手一把新的武器，抵達湯齊指定的目的地後，還因得到統一制式的盔甲。
此外，在遷移途中遇到的查驗、追殺，以及其它可能的危險，湯齊隊伍都必須全力阻止，並保護伏積石隊伍的安全。
最後當然，一路上的所有飲食花費，都要由湯齊隊伍承擔。
看到這裡，姜貍和姜遙對視一眼。
“倒也……合情合理。”
姜貍伸手翻頁。
終於看到最關鍵的部分——伏積石所帶領的軍人數量，約有一千五百人。
在神兵軍時，女軍數量遠超於此，可惜最終走到風改山的，只剩這一千五百人。
“等一下。”姜貍翻了回去，“剛剛牧寒丘敘述洞xue那裡，有說過裡面能裝這麼多人嗎？”
比起姜貍的慌張，姜遙較為淡定，和聲問道：“既然目標是募兵，人不是越多越好嗎？”
“但也要看我們的實力啊，對面是上過戰場的一千五，我們這邊才幾十人，如何壓得住。”姜貍的眉毛越擰越緊。
“就算湯齊好口才，能成功收服伏積石此人，她所提的人手一把武器的要求，短期內根本達不到。”
北上隊伍裡運載的武器是提供給啟運山莊的，只能滿足五百人的需要。
“不要著急。”姜遙輕撫皇妹的脊背，“這不是還沒看完麼。”
報告書後面還有幾頁，姜遙伸手翻動。
很好，湯齊果然憑藉一張三寸不爛之舌讓伏積石傾服，武器甚麼的可以容後再議。
啟運山莊別的沒有，武器還是很多的。
接下來，湯齊提出了一個最難解決的問題。
比起這個問題，古寰生偷偷溜進隊伍的事簡直不值一提。
姜貍匆匆略過：“啊這個，花姐姐在古醫師的房間裡發現了告別信，早就知道了。”
也是為了這個問題，湯齊才特意派人快馬回京，詢問兩位公主。
那就是——一千多人的隊伍，目標非常明顯，絕對無法再偽裝成商隊行進。
尤其是隊伍裡不少人在朝廷和安王兩邊都是通緝犯的情況下。
伏積石沒有危言聳聽，是真的有很多官兵在追殺她們，不然也不會躲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這確實是個問題。”姜貍摸摸下巴，然後望向軟塌，“裴大人怎麼看？”
一直在被流雲投餵的裴靜鳴停下動作，訝然轉頭。
誠然，兩位殿下的討論聲能一字不落地暴露在裴靜鳴耳中，就是要她履行參謀的職責的。
隨著盤子越來越大，姜貍覺得，需要的腦子也越來越多。
裴靜鳴沉吟片刻，說道：“臣確實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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