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實的她和她
甘小燈沒想到，黑衣人不打算剝奪她現有的快樂，她依舊可以繼續打更。
“工資次月結，不過你可以先搬到新宅子裡。”姜貍搬開製作桌上的磨床和鍘刀，開闢出一片空地來展開白紙，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新的羽毛筆。
或許是因為“十兩銀子”的發音太過美妙，甘小燈此時覺得眼前之人變得慈眉善目、溫柔可親。
甘小燈壯著膽子躲過種種奇怪的器械，委身靠近桌子，伸出腦袋好奇地看姜貍所寫內容。
“……勞務合同？”甘小燈喃喃出聲，疑惑非常。
她認得許多日常字，但對眼前的字句不解其意。
姜貍回答：“既然我僱傭了你，我們之間就存在僱傭關係，這是保證我們之間關係的契約，也叫合同。”
姜貍半趴在桌面，邊想邊寫，既要符合規範，又要儘量讓甘小燈看懂，實在是件難事。
腦子裡想的很多，下筆之時基本照抄花嫵僱傭醫女的合同版本。
那個版本雖然已算公道，但還是存在不少疏漏，只因大豐對維護勞動者的律法幾乎算是沒有。
姜貍想起，除了醫館外，她幾乎沒見過這個世界的合約。
她不由得奇怪地問：“你受僱於官府，難道沒有類似的契約麼？”
甘小燈莫名“啊”了一聲，隨後神色變得怪異，乾巴巴地說：“當時府衙裡的長官將我的地址名字登記在冊，又扔給我一套官服，一盞官燈，一組梆子，就讓我開始幹活了。”
太隨意了吧。
姜貍問：“俸祿怎麼給？”
甘小燈左顧右盼：“俸祿……我們這種小吏哪裡能指望那二錢銀子過活。”
“二錢？”姜貍震驚，她知道小吏的俸祿很低，但沒想到這麼低。
她手上這支羽毛筆，因為筆尖特意做了雕花，羽毛也染了色，在外面市價將近一兩。
甘小燈默默看了一眼姜貍，很快低下頭，她意識到這是個不諳世事的有錢人，便小心解釋。
“吏，是役的一種，都是沒有營生也沒有土地的人才肯來做的。”甘小燈頓了頓，抱著燈籠抬頭，“雖然月俸少，但是日常府衙會補貼雞蛋和糙米，官燈的燭火費也可以多報，多報的錢長官和我們平分。”
姜貍不置可否地轉過頭。
雖然是役，但據她所知，在奉北道有很多人搶著幹。
她收到過來自北方治旱賑災的訊息，無論是以工代賑還是組織搶險，胥吏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
一州主官數人，胥吏不勝其眾。
百姓們不認識刺史和巡撫使，但肯定認識自己的里長、農吏。
胥吏出於平民，因地位卑下而不受重視，又因為經辦官府文書人事、熟悉律法刑罰，手中實權非常驚人。
既能靈活執行中央政令，也能偷竊權勢行貪汙受賄、敲詐勒索之事。
不過，這些都和甘小燈沒有關係。
甘小燈在天子腳下當小吏，頂多叫有口飯吃。
姜貍寫完一式兩份的合同，吹乾墨跡，遞給甘小燈慢慢消化。
甘小燈不好意思地擦擦手上油脂，才珍惜地接過兩張桑皮紙。甘小燈的閱讀速度很快，她本能略過中間一長串條款，直奔最後有關銀錢的部分。
上面寫了日期，明日就能搬進新居，而且不限人數，不過只能是女眷。
甘小燈好奇：“為甚麼只限女子呀？”
姜貍揉揉手腕：“我不想房間變髒。”
甘小燈想了想，確實在老爹死後，家裡整潔了不少，於是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甘小燈眨巴黑白分明的眼珠，“或者說，以後我去哪裡找你？”要錢？
姜貍又遞給她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就在城西，落款沒有名字，只畫著一隻貍花貓。
甘小燈對比手上的合同，果然沒有黑衣人的名字落款。
姜貍：“你拿著這張紙去這個地方，那裡的老闆會和你簽約和發放月俸的。”
“哦，記得白天去，她們下班還挺早的。”
“至於稱呼……”姜貍想了想，決定用回最初的別名，“叫我戴姑娘就好。”
“哦哦。”
每日打更的路線是固定的，這個地點剛好就在甘小燈的必經之地。
甘小燈記得，這是個書坊，是讀書人才會去的地方。
知道戴姑娘能武又能文，甘小燈更加肅然起敬。
其實，在看到她能寫出這麼多字的時候，甘小燈已經暗暗敬佩了。
不過。
對於工作內容，甘小燈心有慼慼。
“……將以下府邸夜間動態悉數上報，包括且不限於倒夜香、熄燈亮燈、差役出入等……”
監視這種事，聽起來就很不正義。
價值十兩銀子的餡餅果然不會很好啃，甘小燈嚥了咽口水，手指幾乎陷進燈籠裡。
姜貍再次在武器架前逡巡。
大豐實行宵禁，夜晚不好派人外出遊蕩攫取情報，甘小燈的職業就很合適，剛好填補了這一空缺。
姜貍翻出一截木棍，一甩就伸出老長，棍子一端是鐵，若是甩到人身，骨頭都要斷掉。
甘小燈看得一陣牙酸，下一刻這木棍就被塞到手裡。
姜貍頷首：“以後用這個敲梆，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就不會被搶燈籠了。”
見甘小燈像怕被燙著似的放下甩|棍，怔愣地扒在桌邊，姜貍跳上桌子，蹲在她面前。
姜貍抱著膝蓋望她：“不要裝得像個普通平民的樣子。”
甘小燈遲疑著抬眼。
姜貍：“我是惡，難道你就是善嗎？”
甘小燈緩緩呼氣。
姜貍：“魏府後院那個狗洞，是你挖的吧？”
魏章印在建造府邸時用的都是結實的好材料，府內日日有人巡邏，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個洞？
普通人對千鱗衛避之則吉，怎麼還會貼著千鱗衛老大的後門吃飯？
甘小燈生來就是喜歡到處找刺激的人。
看到火，還想伸手進去探探溫度那種。
“你想怎樣？”甘小燈後脖毛囊直豎，像發怒的雌獸。
姜貍嘴邊揚起一抹微妙的笑：“我想送你回去。”
……
甘小燈再次站在鼓樓前，恍若大夢一場。
摺疊在腹部的紙張傳來冷硬的質感，提醒她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合約還在，她還是可以找個白天，去書坊要求履行裡面的條款。
還有……甘小燈看向自己的右手，這根怪異而危險的木棍，不伸長的時候，還真像個棒槌。
“我不會遞給敵人武器，你幫了我，所以我幫你。”戴姑娘如此說道。
甘小燈仰頭瞟一眼鼓樓的旗號，剛好趕上時辰。
夤夜大街，獨她一人。
甘小燈用新的木棍敲擊梆子，發出更清脆響亮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順手。
咚，咚，咚，咚。
“夜至四更，丑時到——”
……
清晨，瑤光殿。
早膳的時候，玉姿察覺到姜遙眼下見青，似乎沒休息好。
玉姿緩聲提議：“不如我遣人去告訴皇后娘娘，今日殿下身體不適，就不去了？”
“不行，我還要提早去。”姜遙蹙眉，“待會何德妃也要去湊熱鬧。”
玉姿：“那殿下好好用膳，不要生悶氣了。”
勺子在碗邊，姜遙用兩根筷子在蛋羹裡戳了半晌，也沒夾起來一口。
姜遙沒有食慾。
因為皇妹昨晚沒有翻窗，今早更是聽聞她一回宮就倒頭大睡。
姜遙認為皇妹在瞞著自己計劃甚麼。
“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很正常。”玉姿淡淡安慰道。
既然姜遙不吃，玉姿讓人撤下早膳，呈上外頭的訊息。
情報網已經滲透至京畿道之外，大概瀏覽一遍後，姜遙便換上宮裝出門，前往坤寧宮。
炎炎仲夏不減鳥語花香，更添入仕熱情。
主殿前已經站滿了人，都向姜遙投來好奇或仰慕的眼神。
姜遙微笑走過，腦海中將人臉逐一和名單對上，在侍女們的簇擁下進入主殿。
皇后和姚貴妃已經在了。
皇后端坐上首，愉快地免了姜遙的禮，“你認識的貴女多，待會可要好好幫我瞧瞧。”
“那是自然。”姜遙彎起嘴角回答，“不過娘娘的眼光總比我好，我今兒也不過湊個熱鬧。”
皇后正笑著，何德妃到了門口。
姚貴妃一臉肅容：“她來做甚麼？”
“遙兒能湊熱鬧，我不可以麼？”何德妃花枝招展，十分勉為其難地拿正眼示人，“有幾個侄女在，我做長輩的自然要到場的。”
她提到姜遙時語氣親熱粘滯，姚貴妃頗為不滿，但見皇后沒說甚麼，也不好出言趕人走。
姚貴妃不動聲色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姜遙好整以暇地坐著。
等何德妃也落座，女官選拔正式開始。
男帝能妥協擴招女官的條件之一，就是必須從世家中選。
奇怪，他明明千方百計地防著世家，甚至不惜重用閹人。
姜遙想，可能他更不願意向民間開放女子為官的通道吧。
大殿內，一撥又一撥的貴女出現，與皇后和姚貴妃對答幾個問題後退下。
數名崔氏旁支被留用。
數名家世稍遜之人，但因資質突出，亦被留用。
姜遙微笑著旁觀。
其實在當初為拂秀閣遴選的時候，姜遙就知道京城世家中的女子數量，並不太多。尤其是，許多人在嫁做人婦後，更是難以出現在這裡。
因此，當裴夫人走入殿中時，姜遙低低地嘆了一聲。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看到真人時仍然頗為驚訝。
棠家送來的貴女，是大房的主母。
很神奇，但也是必然。
小棠大人殞命後，二房的小輩都要守孝三年，莫說選拔女官，就是原先擔任太常寺治禮郎的大男兒也要丁憂去職。
對於女官選拔，棠家最有希望的自然是棠煥，然而裴夫人聲稱棠煥已入拂秀閣，是大公主的人。
皇宮和大公主府，棠家肯定選前者。
無奈，棠家發現聯絡不上棠煥了，給宮裡的姜遙遞過信詢問，姜遙只報平安，不提別的。
姜遙在心中回想，裴夫人決定送走棠煥的時間點。
彼時還未發生假皇鏢和商戶遊行，閹人的聲望還未跌落，皇后也還沒機會提出增擴女官，襄助內宮。
裴夫人是以何等眼光看到這一步的？
難道，僅僅只是因為想幫女兒避禍，不料因禍得福？
姜遙覺得自己總把人想得太複雜。
大殿內，裴夫人昂首鶴立，對答如流，連皇后娘娘都暗自嘖嘖稱奇。
問答即將結束時，裴夫人躬身行禮，寬袖之下的眼神傲然若冰，彷彿一切勝券在握，又如雪原埋沒勁草。
姜遙坐在斜側。
袖子擋得住正面的皇后，擋不住姜遙。
或許她沒想擋。
姜遙假面上的微笑愈發真切。
若是裴夫人自己不圖謀爭取，棠家那幾個老頑固就算再著急上火，都不會想到送她進宮。
進了六局一司，再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真想知道棠府這幾日都發生了甚麼。
姜遙別開臉，低頭呷一口茶，裴夫人也再度站直身子，坦然直面主座。
連續幾撥貴女裡，何氏的人都沒選上，何德妃有些坐不住，嘴裡不斷催促。
女官的選拔和招募都很匆忙，何家來不及準備，送來的人莫說問答，連宮中禮儀都不熟悉。權不如人，技也不如人。
姜遙瞄向皇后，這場選官她應該已經為崔氏準備了很久。
皇后沒給何德妃眼神，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
————————
看了韓綜海妖的召喚，好多不同職業的壯碩女人相互競技，團隊合作，夜襲，合縱連橫。
好刺激！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李子7個；銀喉長尾山雀、我到底應該叫甚麼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安璃玹25瓶；一腳踢爆10瓶；囫圇圓兒、林黛玉不喝燒仙草、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