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摸魚
自京畿往奉北道官道，西去百里，山林間。
早先此處應當是沒有林木的，但大自然就是如此神奇，大雨一澆，沒多久就讓光禿禿的山頭浸潤出綠意。
兩棵大樹之間，人頭高的位置，一條草繩被拉直，掛著許多晾曬的衣物。
靠近北地，空氣也變得乾燥，只需要小半天，衣物就能完全乾透，甚至要掐著時辰來收衣，不然乾淨的衣服就會掛上風沙。
湯齊岔開腿坐在晾衣處面前的大石頭上，兩個手肘撐著膝蓋，手掌交叉在鼻子下方，一副沉思模樣。
人們在一塊待久了，連月事都會趨同，在湯齊面前，就掛著一排排月事帶，在風中微微晃動。
來收衣服的紫荊在晾衣繩上搜尋片刻，便高高興興取下自己繡著紫荊花的月事帶，回過頭恰好撞見湯齊這一幕，不禁關心地上前問了兩句。
湯齊說：“我想，在我無常的人生裡，月信應該是最有規律的東西了。”
紫荊沉默。
紫荊拍了拍湯齊肩膀，表示同情和理解。
湯齊吊起一邊眉毛，一副“你還好意思提”的表情，毫不客氣地指出：“古醫師是你的人，怎麼能發生這種事呢？她，她……”
湯齊本還想說許多指責的話，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紫荊抱著籃子，默默轉動頭部望向不遠處，隊員們正在興致勃勃地殺雞殺魚，準備午飯。
百萼醫館的一級醫師、骨科教學主任——古寰生，正在指導隊員們敲哪塊脊椎骨能最快將食材弄暈。
這個完全不在北上隊伍名單裡的老人，已經完全融入集體之中了。
事情還要從十天前說起。
隊伍剛出城三天的半夜，古寰生從一隻騾子的屁股後突然出現，身上披著一件巨大的蓑衣，隨著篝火映照，如同巨大的野獸在林間搖曳。
當時差點把起夜的姐妹嚇死。
準確來說，古寰生是從騾子屁股後面的貨箱中出來的。
這個銅色貨箱本應裝滿草藥，如今只剩被古寰生壓扁的茅草，以及胡餅的碎屑。
“我比草藥有用。”
又花了三天弄直自己腰板的古寰生如是說。
不是，這不是少了點藥材或者多養一個人的問題。
京畿內步步關卡，她們這種大商隊不可能逃過，有時湯齊還要帶上假鬍鬚裝成男商矇混過關。
有些衛兵的檢查手段很惡趣味，會將大刀伸進箱子裡胡亂攪和一通才放過，雖不是每個箱子都會這麼弄，但看著足夠讓人惱火。
如果不小心檢查到古寰生藏身的那個箱子呢？後果不堪設想。
只能說有驚無險，反正她們也不能將古寰生送回去。
紫荊踟躕地站在一邊。
在發現古醫師偷渡的時候，紫荊比誰都生氣，嚴厲地說教一通。
古寰生摺疊身子骨，在箱子裡靠幾塊胡餅水囊待了三天，最終實在憋不住才現身。
太胡來了，她知道自己自己那雙能接斷骨、掌生死的手有多矜貴嗎？
可惜以紫荊和古醫師的年齡差距，說教的話對後者來說像是撓癢癢。
紫荊想去信花嫵，但在人在路上，途中她們也不停靠驛站，要寄信只能由一人快馬來回。
她們偽裝商隊，運貨的畜牲以騾子驢子為主，馬是不多的，只能在最緊急的時候用。
也罷，反正古寰生看上去，除了腰椎勞損和輕微脫水以外，還挺適應長途跋涉的生活的。
當然了，紫荊深知，領隊湯齊並沒有為了十天前的事煩擾。
而是今天。
畢竟她們本質是趕路，眼看即將進入奉北道地界，古寰生卻帶著隊員們分心，翻過山去捕魚。
連日來，隊伍餐食都以容易製作儲存的肉脯和烙饃為主，每兩日進林子採集野菜野果，很少花時間打獵。
一是山裡的獵物沒有多到遍地都是的地步。在採集時看見野兔野雞順手一抓也就罷了，專門花時間捕獵不划算。
二是由於隊員們都是過客，不熟悉山林地形，貿貿然追趕獵物進山很容易出意外，落入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她們有更重要的目標，加之隊伍帶的肉乾和主食都足夠，湯齊不想隊員們冒險。
紫荊將籃子放在一旁，坐到湯齊身邊，和她一起抬頭望天。
紫荊：“我怎麼記得，在發現那條大河的時候，你眼神還挺驚豔的。”
古寰生想吃魚，慫恿大傢伙翻山越嶺地找河，居然還真找到了一條浪濤滾滾的大河。
明明越靠近北地，水路越稀缺。
河水清澈見底，似乎從未受人煙波及。
久旱逢甘霖。
所有看見這條大河的人，眼底裡都只有驚豔。
於是她們又耽誤了一日。
湯齊被戳中，沒好氣地看了紫荊一眼。
紫荊討好地找補：“沿著河道的路較為平緩，總比山路好走。”
慢是慢了點，好歹能讓拉車的騾子驢子休息下。
湯齊掰著指頭算數，唉聲嘆氣：“如此，就算午後出發，我們也要明日才能抵達第一個目的地。”
說罷，餘光瞥見，她最得力的助手田逢喜像個泥人一樣從河邊跑來。
在京城的時候，田逢喜在水門碼頭做力工，話不多力氣足，毫無怨言地分擔了不少髒活累活。
田逢喜兜著一摞活蹦亂跳的魚跑到古寰生面前，衣服的正面和下襬全溼透了。
田逢喜詢問這些魚也能那麼幹嗎？
古寰生揹著手：“有脊椎的生物都能。”
她聲音中氣十足，迴盪在水面和林間。
這邊大石頭上的湯齊和紫荊齊齊嘆了口氣。
磨合，還需要很久啊。
……
無名山營地，校場。
預備兵員們在吭哧吭哧地慢跑，梁霄在場邊盯著，左手握住一卷冊子，徐徐踱步。
刺殺小隊的訓練進度比想象中要快。
梁霄卻心情複雜。
坦白講，她知道自己性子急，恃著有學武的天分，自小學招式很快，因此有些傲氣在。
在教授的時候，她不像柳晚青那樣耐心，能逐一糾正學員的動作。
也不像梅近雨，擁有說一不二的魄力，能讓學生不得不聽話。
但凡演示動作重複三次以上還沒有學會，梁霄就會開始暴躁。
如果按照傳統的訓練方式，不經歷一番毆打，梁霄自問無法讓刺殺小隊取得如此顯著的進步。
而現在，第一批刺殺小隊的學員在她的教習下，單兵作戰能力幾乎可以出師了。
全仰賴於三公主給的那本訓練小冊。
無論翻開此書多少次，梁霄都會瞳孔地震。
上面所寫的武打招式，怎麼看都不像正道所為。
堪稱惡毒。
梁霄看著昭昭烈陽，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個善良的大好人。
要知道在面對赫赫有名的開山斧的時候，她都是按照江湖規矩對戰的誒。
哪會甚麼插眼、鎖喉、踢襠……
當梁霄充分領會過訓練小冊的精神，找人練手之時，都必須事先讓人穿好護甲。
然後梁霄和被練手的學員很快發現，書上所叮囑的攻擊部位，八成都難以被護甲保護。
可憐的學員疼得嗷嗷叫，被人抬著回去。
梁霄看著自己還沒完全使勁的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沉吟片刻，當即下令讓所有人都將訓練小冊謄抄一遍。
如今姐妹們在校場中拼搏，練得一天比一天好，梁霄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好。
在最短時間將一群連發力部位都掌握不清的學員，訓練成能放心大膽作戰的刺客。
她做到了，雖然這種作戰手段不太光明。
總之，心情很是複雜。
她跟隨的是個甚麼樣的人啊。
這真的是一個公主寫出來的嗎？
梁霄想，也許公主並沒有完全信任她，隱瞞了此書作者的資訊。
畢竟，和寫出這玩意兒的人相比，滿手血腥的梁霄都顯得真善美起來。
那個作者一定是個危險人物，不能輕易讓人知曉。
公主果然捉摸不透。
……
城西，午後。
在孃親訝異的驚呼中，甘小燈醒了，或者說她沒睡著。
孃親：“要死，你這啥動靜，咋個突然彈起來，不睡了？”
甘小燈：“不睡了，我要出門辦一件事。”
於是，沒等孃親進一步質問，甘小燈就抄起床頭的衣服跑出了門。
沒簽訂合約之前，她沒敢驚動孃親，還是住在老房子裡。
雖然以前無論做零工還是做打更小吏，甘小燈都沒簽過甚麼條約，但這次砸到她的餡餅太豐厚，反倒讓人不敢相信。
甘小燈跑起來時不看路，撞到圍著院子的柵欄，木頭髮脆很久了，一碰就斷，連帶一整條柵欄歪斜著倒地。
突然之間，小院和巷子的界線不復存在。
“小燈！你找死啊！”孃親在身後大吼。
甘小燈溜得比兔子還快。
她胸前抱著的衣服裡，卷著昨晚得到的合約和字條。
不用看字條，她都能找到那家書坊的位置，但保險起見，走到街口，遠遠望見那處\"笑姑書局\"的牌匾，她還是翻出字條再三確認。
不會錯，就是這個地址。
和晚上看到的不一樣，在白天，書坊門口大開，幾張矮凳支撐一張大木板，木板旁邊，留了窄窄一道讓人進出。
木板上全是各種書籍，閒書居多，都是山水遊記和話本之類的，有個小牌子寫著只賣不租。
甘小燈買不起書，只去過租書鋪，兩文錢看兩天。
為了省錢，她總會在兩天內把書看完還回去，所以她看文字總是很快。
甘小燈在書坊前走過，又走回來。
她想進門找老闆，卻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老闆叫甚麼名字。
偏偏書籍旁，窄道出露的門檻上，坐著個一看就不好惹的姑娘，撐著腮幫子，皺眉提防著看她來來回回。
該不會被人擺了一道，叫她過來出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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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寰生，首次出現在88章，骨科醫師。
田逢喜，首次出現在87章，力工，名字出現在最後。
其她人應該都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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