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子時到
七月過半，微風撫平燥熱，傍晚伊始有了些涼意。
山巒般的橙紅色雲霞在長空翻滾。
剛從坤寧宮出來的姜遙，正走在長長宮道上，被這美景感染，心情雀躍起來。
皇后發出女官招募的懿旨後沒多久，姜遙就主動上門出謀劃策，提出有關考題的不少建議。
姜遙心中清楚，皇后那裡肯定已有屬意的入選名單。
多半來自崔氏。
所以姜遙只是就選官考核的流程和題目提了一些無傷大雅的意見，而沒有表露對選官名單一絲一毫的在意。
這次要增補的名額不少，姜遙對自己的人有信心。
畢竟她們早已被前任尚宮竇翎培訓了很久，而且出身都不俗，都來自於世家。
看在世家份上，皇后娘娘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懷著雀躍的心情，姜遙還得知另一個訊息。
前朝對商戶遊行、擾亂秩序的事吵了半天架，終於得出結論。
由魏章印帶頭，御林軍、大理寺現場監督，查抄恃權盤剝商戶的魏千戶，抄家所得贓物一律收歸國有。
而還在街上游蕩的商戶，若有在官府面前停留，或是違反戒令的，一律鎮壓收監。
姜遙不禁感慨，同樣是表達不滿，農人拿起鋤頭就能成軍、流民粗暴且不講武德，而商人，顯然要斯文太多。
醬油鋪關門，米糧鋪歇業，茶樓酒肆暫停接客。
衣著完好的商人們拿著定製的標語，在街上成行成列地走。
僅此而已。
其中大部分人的家業都在皇城裡，是不敢到處擄掠打|砸的。
這樣軟綿綿的行動，無法對朝廷構成實質性的威脅，自然不會被朝廷放在眼裡。
對於魏章印來說，不過是損失一點收入而已。
姜遙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想想還是調換方向，先找皇妹商量下一步計劃。
霞光鋪滿金色大道，姜遙步履輕快，很快就抵達疏芙宮前。
卻被流雲擋在門外。
看流雲支支吾吾的樣子，姜遙猜測皇妹多半又偷偷出宮了，也不是很在意。
流雲的臉色卻不太好。
見狀，玉姿問：“三公主不在，你為何站在門口？”
要知道三公主回家基本不走門。
最終，流雲鼓起勇氣，透漏自己本來是準備去瑤光殿找大公主的。
“阿貍讓你來找我？”姜遙好奇，笑著問道，“所為何事？”
流雲低頭回復：“三公主交代我去找殿下一趟，說……人多眼雜，往後在宮內還是少些見面才好。”
說罷，流雲還從腰間取出一份手書，雙手恭敬地捧著。
甚麼？
姜遙沒顧儀態，迅速奪過流雲掌上的手書，當場展開看完裡面的內容。
沒有錯，這是皇妹的字跡，姜遙再熟悉不過。
皇妹在手書上說宮內不安全，以後兩人要見面就約在宮外，當然，如果姜遙不介意，她可以半夜翻窗進瑤光殿，不過熬夜不好，不能經常幹。
這都是甚麼話。
在玉姿的目睹下，大公主的神情逐漸變得撲朔迷離、一言難盡。
“殿下？”
“無事。”
姜遙閉上眼睛，片刻後再睜開，她問流雲：“阿貍是甚麼時候離宮的？”
流雲顯得為難。
雖然她也不理解三公主的想法，但更不想出賣老闆。
姜遙將信紙折起收好，又問：“是在酉時後嗎？”
前朝的訊息傳到她們手上的時間點，差不多就是酉時。
流雲輕嘆一口氣，姜遙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次，皇妹是衝著魏章印出宮的。
皇妹嘴上答應不去魏章印家找事，現在一知道晚上魏章印會去忙抄家，立馬就不見人影。
姜遙咬著牙轉身。
“回宮吧，我等著阿貍翻窗。”
……
白日再沸反盈天，也影響不到宵禁後的夜晚。
比起白晝，黑夜的變化總是十分遲緩，甘小燈很喜歡這種寧靜的遲緩。
街上黑暗、寂靜、空無一人。
剛過中元節，空氣中飄散著紙錢燃燒後的味道，不少店門前還殘留著元寶蠟燭，時而可見祭拜土地和商聖的痕跡。
商聖的名頭倒是新鮮，甘小燈徑直路過，沒有在意，人們祭拜的物件總是五花八門。
她是個打更人，規規矩矩地按時辰敲梆子就行。
今日她和孃親吵了一架，只是為了雞毛蒜皮的事。
甘小燈不懂，明明相愛的兩個人，為何總是在爭吵呢？
她愛孃親，孃親愛她，兩人相依為命很多年，卻總是無法好好待在一起，一見面就要吵上兩句。
最開始她還會較真反駁，到後來只剩下敷衍。
這也是甘小燈喜愛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
作息顛倒，能夠儘量避免和孃親碰面。
甘小燈挑起官燈，回望這條空曠寂寥的大街，洩憤似的舉起棗木棒，狠狠敲擊梆子。
一下，兩下，三下。
“夜半三更，子時到——”
沒人回應，甘小燈很滿意。
剛好她行至一處大院的後門空地，用腳掃了掃臺階上的浮塵便坐了下來。
臺階正對著一棵大樹，樹下有井，晚風陣陣。
這裡一直被她當成飯桌。
對著夜色長呼一口氣，她從懷裡掏出荷葉包裹的大饃，還溫著。
甘小燈咬了一口，吃驚地開啟大饃。
裡頭碼著一整個雞蛋。
將水煮蛋切成片，每片雞蛋間都夾著醃製好的菜乾，表面刷上一層秘製醬汁，再塞進大饃，仔細用荷葉包上三層，既能保溫，還能鎖住醬汁。
甘小燈內心一暖，眼眶溫熱，又張大嘴咬了一口。
頓時被辣得齜牙咧嘴。
雖然孃親總和她吵架，但絕不捨得用食物來慪氣。
許是鹽價貴，孃親醃菜的時候多放了些茱萸，甘小燈忙到井邊打一瓢水灌下。
清涼的井水流過口腔，順著食道平復洶湧辣意。
又打上來一瓢井水，甘小燈護著水跑回臺階，打算慢慢用餐。
從前在這種萬籟俱寂的時候，甘小燈都會拿出書來，邊吃邊看。
明晃晃的燈籠就在旁邊，官方的光源，不蹭白不蹭。
可惜最近西城何生不再出新書。
失去唯一娛樂的甘小燈只好在腦子裡回憶老故事。
她特別喜歡的一篇，寫的是窮書生的故事。
這位男書生寒窗苦讀，日子過得很窘迫，無意發現庭院中的古樹下躺著一隻翅膀受傷的麻雀，遂治之，治好後小鳥就飛走了。
翌日中午起來，男子發現家中光亮整潔，彷彿有人悉心打理過，回頭一看，灶房走出一個美麗女子，自稱是麻雀所化，特來報恩，願陪伴左右，男子欣然答應。
自從女子住下後，每天都把家中治理妥帖，男子一舉及第，官運亨通。男子有感於奇遇，又在庭院中養了許多麻雀，如此過了三年。
後來有一天，男子一時粗心犯了大錯，被上官叱罵，丟了官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時，卻發現家裡昏暗破落，不像有活人居住。
雲遮月閉，風聲穿過庭院古樹，發出悽慘長嘯。
樹下鳥雀四散，窸窸窣窣的動靜引得男子仔細往院中一看，那古樹竟然將頭轉了過來。
樹冠不是頭，樹根才是。
粗碩的根鬚從泥土中拔起，像有生命似的四處掃蕩，毀壞了院中器物，卻竟然一點都沒有驚動鄰居。
樹幹上裂開八顆眼珠，旋轉的時候，每一顆都直直凝視著男子。
古樹說話時，男子便知道這是自己美麗妻子的聲音，只是此刻再也無法從外貌認出來。
原來那不是甚麼古樹，竟然是一隻大妖，已經住在這裡一千年，最近百年沾染人氣，有了七情六慾，便渴望化形為人，學人話，做人事。
大妖說，男子的人氣可以為她所用。
於是男子被大妖吞了下去，大妖吃得很乾淨，連骨頭都沒有剩下，吃完後往山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有商牙招呼外地人來看房子，說是此處已經空置三年，庭院開闊平整，最適合栽種花草，隨時都能入住。
甘小燈最喜歡這個故事的原因，不僅僅在於不拘一格的故事，還在於故事中女子的三次出場都很精彩。
第一次描述古樹和麻雀的時候，還以為這是個祖上庇廕子孫的逸聞，當時匆忙一眼便過去了，回過頭來才發現，這棵樹才是主角。
第二次古樹以報恩女子的形象出場，差點以為變成一個俗套的男子幻想故事，但此時筆者對女子動作神態的描寫冒著森然涼意，吸引著甘小燈看下去。
第三次出場，堪稱華麗。
無論是鳥雀如黑霧聚散的場景，還是大妖上下顛倒的形象，還是如活蛇一般竄動的觸鬚，其描繪都非常引人入勝。
甘小燈望著眼前的大樹，如飢似渴地想象著書中所寫的一切，那大妖的口器就在根部中央……
真是個愜意的夜晚。
驀地，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沉浸在想象中的甘小燈似無所覺，以為是自己想象力太好，連聽覺都能模擬。
好像有人在鑽洞。
不對，現實中可沒有妖，只有人。
黑夜中，人更危險。
甘小燈手忙腳亂地拾起宮燈，調大了火光，往聲源處探去。
那邊只有一堵圍牆，牆體砌得很高，估摸裡頭是個富貴人家。
有賊？
甘小燈攥緊了燈把，剛要出聲示警，就被捂住了嘴。
“快跑！”女人的聲音。
然後那人就奪過甘小燈的燈吹滅，並帶著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街道狂奔。
官燈，她的燈！
甘小燈一邊追去，腦子懵著，一邊想起剛剛正面對上的時候，只看見虛空中一雙黑如墨的眼瞳，上下都是空落落的。
糟糕，碰見真女鬼了。
就算是鬼也不能搶劫她的燈啊，那可是她全身最值錢的東西，丟了連飯碗都保不住。
沒有燈，甘小燈追起來很吃力，但女鬼有意遷就她的速度，好似在等她追上去似的。
身後燃起大片火把，是那家富貴人家發現失竊了？
女鬼夜視能力很好，在窄巷中七拐八拐，絲毫磕碰都沒有，一路像是在嘲笑身後的跟蹤者不自量力。
甘小燈握了握左手，發現自己那吃了一半的大饃也沒了。
可惡。
女鬼，我與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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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改了幾次還是有口口，只好換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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