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醫女蘭絡
百姓第一次認識到,京城住了竟然住了這麼多人。
準確來說,是竟然住了這麼多商戶。
瓦舍旁,朱樓下,大道中,熙熙攘攘,充斥著商人們舉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和標語。
暑氣炎炎也阻擋不了她們的火氣。
路過尋常巷道,路過親王門第,路過肅穆官衙。
被驅趕,被鎮壓,被加入。
不過,隔著重重宮牆,所有振臂高呼的聲音都入不了皇宮。
疏芙宮。
廊外紅牆黛瓦依舊,宮人們有條不紊地來往。
遊行爆發得比姜遙預想得要早,她側躺在冰涼的竹床上,注意到窗邊一簇螞蟻,正勤勤懇懇地搬運一隻蚱蜢的屍體。
姜遙無聊地盯著一個個小黑點,又仰頭看向無盡天幕,彷彿目光能穿過阻礙,看清真實。
她問:“那些人還在鬧嗎?”
“還在。”
回答的人是姜貍,她淡定地收起宮外來信。
她的下屬行事太有效率,遊行規模比想象中還大。
“自作孽不可活。”姜貍倚著案几,盤腿坐著,眉宇間頗為得意,“不義之財拿多了就會遭到反噬,可惜閹人一般書讀不多,不懂得這個道理。”
當然,這次“反噬”能爆發得這麼到位,也有她的一點功勞。
姜遙:“父皇不會容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這種事發生,讓你的人小心點。”
姜貍當然知道。
大豐是封建王朝,而不是民主社會,森嚴等級下,所有不聽話的人都會被打成亂臣賊子,成為屠刀下的亡魂。
遊行的組織者註定是祭品。
而這場遊行也不過是在千鱗衛家門前燒一把火,無法徹底將千鱗衛毀滅,只是給魏章印一個小小的警告。
告訴他,一直有雙眼睛盯著你。
必須很小心。
姜貍隨手翻開案几上的醫女名冊,輕輕撫摸過一個個名字,眼底湧現欣賞之情。
華麗的表演背後,是許許多多幕後者的策劃和推動。
姜貍抬頭,微微笑道:“錢家早就收到風聲避開風頭,至於我的人,更擅長隱藏。”
“那就好。”姜遙稍稍放鬆姿勢,讚許地望向皇妹。
假皇鏢一案,除了打壓內侍省以外,姜遙如願獲得女官增補的機會,大大便於她往宮內安插人手。
畢竟只要男帝活著,內侍省就不會倒下,打壓也只是一時,再過幾個月該貪婪該橫行還是會繼續。
但這幾個月的時間,就是她們的機會。
宮人之中,侍女和太監,始終是此消彼長的關係。
而隨著千鱗衛的建立,閹人升遷工作名額增多,宮裡不少太監逐漸獲得識字讀書的機會,只不過還不成氣候。
姜遙想,隨著宦官被重用,男帝為閹人建立類似學堂的機構怕是遲早的事。
不能任其發展。
\"魏章印是有手段的。\"姜遙評價道,“不可輕敵。”
……
又是遊行?
這群刁民又在搞甚麼事?
很快,男帝就發現刁民們是來真的。
不是湊熱鬧,也不是打嘴仗,而是有目的有訴求地走上街頭。
這些人怎麼敢的?
原因很快找到,因為遊行爆發之時,有人帶頭於京兆府擊鼓鳴冤,遞上訴狀。
狀告千鱗衛的“魏老爺”盤剝商戶,收取鉅額保護費。若有違抗,商戶就會被千鱗衛毀掉鋪面貨物,店主還會遭到慘無人道的毆打折磨。
證據也很充分。
這個魏老爺手底下的人在收到保護費後,會給商戶和收據類似的東西,許多商戶手裡都有。
因為牽扯到千鱗衛,這個案子無法由京兆尹獨斷,也不能移交大理寺,只能上報到御前。
京兆尹的摺子,夾雜在雪花般的彈劾中送到天子的書桌上。
男帝看的是摺子,沒看到聲聲血淚的訴狀,他也不會主動共情遭殃的商戶。
他只認為商戶在沒事找事,影響京中正常秩序。
不過摺子裡帶著一張收據,其上蓋著千鱗衛的鈐印,實在證據確鑿。
無論如何,也能得出一個事實。
千鱗衛確實收錢了。
剛被封賞的千鱗衛再度陷入風波。
朝臣是受閹人的賄賂了,但收的是鄭大總管的金子,而不是魏章印的錢。
雖然魏章印是鄭大總管的乾兒子……但最近兩人不是生了嫌隙嘛。
對此,刑部和大理寺彈劾得格外積極,強烈要求傳召魏章印。
刑部和大理寺,一向是一個立法、一個執法的關係,驟然出現一個枉顧法度胡亂執法的千鱗衛,自然都很不爽。
幸虧千鱗衛自己也一身騷。
大家手上都有冤假錯案,但你千鱗衛羽翼未豐,就敢出這麼大疏漏,還是趁早回鄉種田吧。
男帝無奈,叫來了魏章印問話。
出乎朝臣們預料,魏章印非常爽快,一下就將自己的手下供了出來。
根據魏章印所言,“魏老爺”其人,原是內侍省的一個內謁者,早年因犯事被罰出宮,到皇陵處當掃灑太監。
後來千鱗衛成立,魏章印看他識得幾個字,過去管過幾個人,便將他納入麾下,提為千戶。
魏千戶年紀不大,卻已經很會利用官職和實權恐嚇百姓斂財,貪得無厭,最終爆發民怨,已被魏章印收監。
鑑於魏千戶姓魏,朝臣有理由懷疑兩人的關係。
乾兒子從商戶那裡收上來的保護費,會不上貢給乾爹一份嗎?
用千鱗衛的武力滋擾平民,魏章印會不知道嗎
誰信。
但男帝信,起碼錶面上信了,不然不會被魏掌印輕輕揭過。
至於遊行的帶頭者,據說是個男豪富,姓丁,祖上出過高官,幾代下來經營得不錯,在京中商界地位很高,為北方賑災捐過黃金萬兩。
該男富商的產業遍佈京城,自然也受到最大程度的迫害。
於是他看準了此番宦官被彈劾的契機,組織利用商界人脈,鼓動大小商戶走上街頭示威。
男富商站在街頭耀武揚威,苦了朝廷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堂上,各個官員不約而同地,瞄一眼男帝,瞄一眼魏章印,面面相覷。
男帝逼迫官員為自己分憂。
有人死命勸諫:“識人不清,輕信罪人,魏章印要負全部責任。”
有人力求中肯:“魏千戶做錯了,商戶也未必無辜,不如兩邊各退一步……”
有人胡言亂語:“速速出兵鎮壓,不能慣縱了那些愚民,聽風就是雨,不懂得體諒朝廷苦心。”
有人膽大包天:“千鱗衛不是很會抄家嗎?就把那千戶的家抄了,把財物都還給百姓不就好了。”
這位膽大包天之人,還是那個姜震元,他已然成為文官階層打壓閹人的中堅力量,在朝堂上時刻保持慷慨激昂。
大家紛紛望過去,瞧見他梗著紅脖子罵罵咧咧的模樣,暗自苦笑。
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惜,男帝不想丟面子,尤其不想跟百姓服軟。
不然百姓會以為下次再有甚麼,只要鬧一鬧就能得到好處。
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男帝決定,該抄家還是要抄家,不過抄出來的財寶全部收歸國有;遊行的百姓要鬧就鬧,凡是有干擾坊市秩序的,一律抓起來打板子。
藏身在佇列中的陳見採後背一涼。
這才叫黑吃黑啊。
……
民告官,先打三十大板。
丁富商的大腚被打得血肉模糊,被抬回府上時已然沒了半條命,只能靠人參吊著日漸式微的壽元。
丁家有錢,府上下人眾多,又養著不少名醫,天材地寶不缺,是以沒甚麼需要呂鈞上手的地方。
她穿過枝繁葉茂的花園,走在回臥室的路上。
醫女蘭絡在房中等她。
看到蘭絡,呂鈞很高興,拉著對方的手到床邊坐下。
蘭絡關切地問:“丁老爺沒有怪你吧?”
“沒有沒有!”呂鈞指了指屁股和後背,“他都全爛了,哪裡還有說我的嘴。”
蘭絡鬆了口氣,計劃到最後也沒有出紕漏,“還是夫人能言善辯,沒有引人懷疑。”
“他素來好出頭得很,我還沒開口慫恿,他自己就氣血上頭躍躍欲試了。”想到老爺那個樣子,呂鈞的笑意就掩藏不住。
蘭絡做了個“噓”的手勢,低聲道:“老爺不能主事的日子,夫人定會愈加操勞,夫人的身子,我怕是要一直調理個沒完嘍。”
蘭絡半埋怨半賀喜的語氣取悅了呂鈞,呂鈞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呂鈞:“他年事已高,本來不少生意都要我幫襯著,我在那幾個合夥人跟前都說過話的,往後若他去了,也只有我管著下面才讓人安心。”
兩人彼此傳遞著眼中喜色,過了一會兒,蘭絡才開始為呂鈞看病。
呂鈞脫去外衣趴在床頭,感覺心臟跳動得厲害,像敲鼓一樣重重擊打著床板。
誰能想到她能有這麼一日?
呂鈞本是江畔瘦馬,賣藝為生,對生意一竅不通。
許是看中她的才藝,丁富商買走她做妾室。
雖然呂鈞沒有問過,但她猜測或許丁富商在外地有正妻,或許在別處還有別的妾室。
畢竟在京城的這個丁府裡,就住著好些與她差不多的女子。
呂鈞擅長花鳥畫,過去常在花樓中表演,但為了讓觀眾看清,畫臺設定與她身高很不匹配。
長期以往,身體難免勞損。
現在翻身成主人,呂鈞想找個醫師瞧病。
雖然府上養了不少名醫,但都是男子,為她瞧病多有不便。
她初來乍到,地位尷尬,府上沒幾個下人看得上她,只能自己去找醫女。
幾個月前,不知怎麼的,京城上的醫女突然少了很多,身價也水漲船高,不過丁府富得流油,呂鈞還是請到了一個婆子還為自己看病。
可後來連金錢都留不住人,那個婆子說著要進修就走人了,連診金都退還給她。
男醫手腳沒輕重,呂鈞也不欲讓男醫瞧見患處,就一直忍著。
沒過多久,市面上的醫女突然多了起來,而且要價很實在,一點都不多收。
那日天氣好,呂鈞出門採風寫生,恰好遇見蘭絡。
蘭絡非常熱情地向她推銷自己。
呂鈞本看她年紀尚小,對其醫術抱有懷疑,不想請她進門。
誰料蘭絡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就推斷出她罹患何種疾病,還當場上手敲打起她腰椎來。
呂鈞驚恐避開,蘭絡淺淺一笑。
“夫人定是日日不捨畫案,腰間積勞成疾了。”蘭絡說道,並將背後的醫藥箱移到身前。
還別說,她剛剛上手這一下還弄得挺舒服。
呂鈞揉搓著腰想著。
從此,蘭絡時時上門為呂鈞看診。
推拿、針灸、燻艾……蘭絡都非常拿手,約莫半個月過去,呂鈞就感覺腰傷好了大半。
當呂鈞在丁府站穩腳跟,第一時間就想留蘭絡在府上長住。
蘭絡拒絕了。
她說:“我在其它府邸都有工作。”
呂鈞嘆息,這麼好的人才始終不能為自己所用。
後來,兩人更加親密熟悉,蘭絡就送來橋報,還有一些資訊。
後來,呂鈞才知道,蘭絡作為醫女,見識超出常人太多。
隨後呂鈞知道,丁富商買下她,贖她出花樓,絕非出於情誼。
而是因為她不僅妙手丹青,還能算得一手好賬。
能夠在他離京的日子裡,幫忙看顧生意。
甚至她那一手丹青,也時常要拿去招待生意上的合夥人。
府上的其她女子各有特長,對丁富商而言,也各有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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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出現的新角色很多,不用記,以後再出現會提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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