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內侍遭難
清晨，德勝郡公府。
因要卯時上朝，姜震元很早就起床，吃早飯的時候天還沒亮。
還好他住得離皇宮近，還能優哉遊哉地吃頓飯，不像有的官員從前半夜就要開始趕路，連墊墊肚子的機會都沒有。
看到連雲闊走入門廳，姜震元很吃驚，“夫人今日怎麼這麼早？不多睡一會兒麼？”
說罷，他轉頭朝下人厲聲吩咐：“快叫廚房準備些夫人愛吃的。”
“不用這麼麻煩，我有事和你說。”
連雲闊到桌邊坐下，下人們連忙添上碗筷。
連雲闊嚴肅的表情讓姜震元不知所措，下意識坐正。
他剛剛榮升，理應沒甚麼事情讓夫人憂心才是呀。
連雲闊：“今日大朝會，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應對甚麼？
姜震元將茫然寫在臉上。
連雲闊提醒他昨晚的事，姜震元終於反應過來。
昨晚煙花之夜，街上有傳言，說是宮裡宦官公器私用，明碼標價買賣皇鏢批條，結果貨物內藏有煙花炮筒，差點失火毀掉真正的皇家物品。
連御林軍都驚動了。
德勝郡公府派出去的人證實了這個傳言，不久後宵禁的梆子聲響起，姜震元想著第二天要早起，沒有細想，就早早回屋睡下。
現在連雲闊不但要求他細想，還給了他一份摺子。
連雲闊：“因為新稅法的事，你在朝中備受爭議，何不趁此機會收服人心？”
變法向來都會加重黨爭，姜震元更是站在風口浪尖，有大力支援他的，更有怒斥貶低他的。
對於當過很長一段時間閒散京官的姜震元來說，壓力不小，總擔心說錯話。
人心涼薄，利益至上。
姜震元感慨：“是啊，以前好幾個親近的朋友，最近都不愛和我站在一起了。”
連雲闊將手按在摺子上，垂下眼睛：“這是現成的，團結所有敵人朋友，一致對外的機會。”
頑固派厭惡變法，更厭惡宦官干政。
“還有，煙花炸的可不是尋常貨物，而是寄往各個州縣的詔令，其中就有新稅法。”
變法派渴望革新，竭力維護新稅法的幼苗。
並且同樣厭惡閹人。
連雲闊抬起眼睛望著他，希望他心中有數。
上次見到妻子這副神情，還是兵臨城下，城中糧倉見底的時候。
姜震元感到懼怕，身體先一步服從，翻閱起桌上的摺子。
“來人，給老爺換上官服，準備進宮。”
連雲闊盯著姜震元的背影，嗤笑一聲。
希望他這次也能執行得很好。
……
如姜遙所料，朝會上果然很精彩。
男帝眼看著自己剛剛提拔的禮部尚書不遺餘力地攻擊宦官，還寫好摺子上奏，大聲質問，揚言要削弱千鱗衛的執法權。
不是，就這麼一晚上，是怎麼寫出幾千字的摺子的？
因有連雲闊做推手，姜震元準備萬全，曾為武官的他中氣十足，講起話來慷慨激昂，講得龍椅旁的鄭大總管恨不得原地消失。
朝堂上文武百官，沒有一個是宦官的代言人，卻都憎恨閹人，官員們立馬暫時遺忘黨爭，摒棄前嫌，團結一致。
不能讓宦官干政！
男帝對朝中大臣的辦事效率心中有數，這麼快的摺子，空前一致的口吻，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懷疑。
他疑心是朝中大臣眼紅宦官被重用，都勾結到一塊搞事。
比如利用別院裡的皇鏢。
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絕不會來得這麼早。
他設立千鱗衛都還沒有夠一個月呢。
況且，就這麼短短時日，千鱗衛就以堪稱野蠻的行動手段四處搜刮，給國庫補充了不少金錠銀錠，還替男帝除掉不少心腹大患。
男帝需要宦官，需要千鱗衛，所以不可能輕易鬆口。
烏壓壓一片官帽在龍椅下死諫，吵得人頭疼，男帝的臉更加皺縮，顯然非常不滿。
挨挨擠擠的紫青官袍之中，陳見採安靜站立，似不為俗世侵擾。
她未加入嘴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首先，自從新稅法被提出之後，士林黨爭就陷入到水深火熱的地步，她不信這些人真的能同仇敵愾。
宦官貪婪，難道他們就不貪？
他們只是害怕自己的貪婪有朝一日會被千鱗衛揪出，從此萬劫不復罷了。
此外，男帝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需要千鱗衛這把殺人刀，不會向大臣服軟。
果不其然，不重不輕的三五句話，男帝就將此事壓下，說是從長計議，交由御林軍慢慢調查。
說著說著，又說到平叛封賞、新稅法執行和太子婚事上。
二皇子黨為何大人邀功，變法派熱衷討論新法度，太子黨關心太子妃的家族是否可信。
算是把各方都端水一遍。
朝會解散後，男帝單獨召見陳見採。
顯然，陳見採沒有和文官一起死諫的行為取悅了天子。
這在她預料之中。
陳見採跟在傳信宮人身後走，內心感慨每天都在鍛鍊演技，不如以後開個戲班算了。
一面是吏部左侍郎，勤勤懇懇，清貴和氣，因而受人愛戴，沒人知道她都在偷偷往關鍵崗位塞庸官。
一面是太子府座上賓，每次她故弄玄虛，都能得到太子的一句老師。
一面是天子門生，有隨時進宮的恩准，經常一板一眼地和男帝商議國策。
還有一面……
她會把吏部、太子府和幹光殿的情報統統告知大公主。
很多時候，陳見採都不記得哪一面才是真實的自己。
幹光殿前高聳的立柱近在眼前。
陳見採嘆了一口氣，拿出面對天子的肅容。
頎長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幹光殿內，男帝露出滿意的笑容。
陳見採不疾不徐地走到熟悉的位置，注意到殿中還有一人。
鄭大總管背對著她，跪在御前，肥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還不時拿手扇自己。
男帝讓鄭公公起身。
鄭公公說，自己以後一定會管教好下面的人。
男帝說，辛苦你了，我會為你主持公道。
一番主僕情深後，鄭公公退下去休息，帶走幹光殿中一切哭聲。
整個過程陳見採視若無睹，攏著大袖佇立一側。
男帝黯然地離開臺階上那至高的位置，讓陳見採隨自己去到御書房。
陳見採來過御書房許多次，這裡比大殿窄小些，卻同樣氣派，安置了多張椅子，好讓官員坐著議事。
不過今天就陳見採一人。
男帝坐下後，示意她也選張椅子落座。
男帝：“他雖有錯，但多年來素有苦功，還沒到因為這種小事就革職的地步。”
“他”指的是鄭大總管。
隔著一丈有餘的紫檀木書桌，陳見採看到男帝故作哀慼的嘴臉，以及他身後的千里江山浮雕，和頭頂“允執厥中”的匾額。
允執厥中，意思是言行要不偏不倚，秉執中正之道。
幸好陳見採識人無數，不會被金光閃閃的字眼迷昏頭。
她知道，男帝要偏心到底。
這依然在她預料之中。
陳見採順著男帝的意思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隨後才出口建言。
她雙手一拱，道：“臣有一計，或可解陛下之急。”
“速速說來。”
男帝大喜，他就知道愛卿會幫他。
陳見採起身，邊踱步邊說話。
“其實昨晚之事，最先發現不對的，不是兵馬司也不是御林軍，而是千鱗衛，這個誰也不能辯駁。”
“也是千鱗衛及時進宮告至御前，才有後面的事。”
男帝肯定地點點頭，繼續聽下去。
“這就說明，千鱗衛在這個案子中的執法沒有問題。”
“中飽私囊、公器私用之人必須嚴懲不貸，但內侍都在內宮當值，若此案全都交給御林軍這些男人來調查，難免惹得內宮不安寧。”
“不若宮內交由皇后娘娘調查，宮外則由千鱗衛和御林軍一起，公平公正地找證據，也不算偏倚了誰。”
紫金官袍在陳見採身上服帖平直，垂墜在不緊不慢的腳步之間，配合她篤定的聲音，使她的計謀聽上去很有說服力。
“官員們一時都在氣頭上，忘卻了陛下的良苦用心，遲早會想起來的。”
話說到這裡，陳見採已然是文官集團的叛徒，幸好除了男帝外沒有人聽見。
“陛下，文官所求，不過仕途安穩。”
只要給一方一點甜頭，看似堅固的聯盟很快會潰敗。
掃過男帝十分信服自己的臉色，陳見採背過身去，掩飾自己快演不下去的神情。
她不得不佩服。
同一件事，正反兩派都有大公主的人在推波助瀾。
……
陳見採離去後，遇天子封賞，加官檢校侍中。
當日開始，不少遭遇千鱗衛羅織罪名的官員發現，那些白麵官不再為難，甚至連實罪都輕輕放過，有些人還能官復原位。
如蒙大赦，奔走相告。
千鱗衛戴罪立功，專心調查起皇鏢一案。
論查案，御林軍不是千鱗衛的對手，事事慢人一步。
但千鱗衛只對天子負責，所有蒐集到的證據都不會公佈，而是直接交給男帝。
沒有人知道調查結果。
據說，鄭大總管私下約見魏章印，前者將後者罵了個狗血淋頭。
魏章印離開鄭府別院時，臉色很不好看。
以禮部尚書姜震元為領頭的高官，依舊不遺餘力地圍攻宦官，但言談間出現鬆動。
許多人終於意識到，男帝有多寵愛身邊那位公公。
各退一步，文官不再針對鄭大總管，但皇鏢批條不能再由其負責。
男帝答應了。
……
剛剛慶賀完七夕節的這一天，後宮和前朝同樣熱鬧。
在皇后娘娘的帶領下，各宮開啟整肅宮人，特別是整肅內侍。
凡有參與賄賂上級、借皇鏢傳物的內侍，都要由宮正司登記在冊，逐一盤問嚴罰，揪出不少害蟲。
拔出蘿蔔帶出泥，不少內侍的惡行都被連帶著抖摟出來。
妃嬪們苦太監勒索久矣。
不論位份高低，哪個不是要每月往管事太監手上塞點錢，才好安生過日子？
冬日炭火，夏季肉菜，衣食住行，內侍省有很多地方能夠為難人。
位份低、俸祿少、家裡又沒錢行賄的妃嬪，只能忍氣吞聲，在大夏天忍受變質的食物。
得知此事後，皇后娘娘大怒，罰沒了不少內侍的財產，又於宮正司前庭當眾杖打罪行嚴重者。
內侍省不敢違抗。
鄭大總管告病，改常公公侍奉御前。
皇后須賢，當眾杖打宮人到見血是失德行為，但這次沒有文官彈劾，反而都力挺皇后的義舉。
也有頑固守舊之人認為不妥，這股聲音很快被壓下去。
皇后娘娘下令，此後後宮的所有食物、器具，都由尚宮局、尚食局負責。
女官需要增補。
這個提議就不能得到文官的支援了，男帝更是不願，但不知為何，最終妥協。
皇后娘娘公佈了女官標準，不拘年齡外表，只求人品才學。
京中各個世家開始從府上挑選適才女子，整理名單上書皇后，以望掙得女官之位。
從一場煙花，到愈演愈烈的針對宦官的聲浪，不過短短十日。
十日之後，男帝讓鄭公公回歸御前伺候，他試探著各方態度，還讓千鱗衛在朝上公佈皇鏢案的調查結果。
十日就能交出一份妥帖的調查報告，放在前朝官員中算得上非常迅速。
沒人敢置喙。
最終，鄭大總管在內侍省的三個乾兒子被罷免流放，他自己罰俸三年。
這個懲罰重拿輕放，鑑於內侍省已經吃過別的虧，反對的人寥寥。
當然，還有不少官員收了宦官的賄賂，不再就此事吱聲。
甚至男帝還因為查案有功，賞了魏章印和千鱗衛。
不料緊接著，朝廷面臨更大的危機。
民間爆發了遊行，女男老少都走上了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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