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煙花落盡
年年月月大酒樓，頂層茶廳。
“殿下約我來，不只是為了看煙花吧？”
梁霄一邊望向對座，放在桌面上的手一邊撥弄比拇指大點的茶盞，城裡的東西都這麼小巧。
她昨天進城，今日就被姜貍約見。
離開啟運山莊前，柳晚青曾向她提到過背後之人的身份，梁霄雖然不屑與貴族為伍，卻也在心底裡暢想過兩人會面的場景。
最有可能是隱秘的，掩人耳目的。
至於背後之人，定是深沉的、狡猾的、捉摸不透的。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場所是尋常的，大庭廣眾的。
說是廂房，實際非常開闊，轉頭就能看見玩耍的女子在走廊中你來我往，時不時向茶廳中投去好奇的目光。
好奇面對面坐著喝茶的兩人看起來不太熟。
而三公主其人，正趴在雕花欄杆上，兩眼亮晶晶地看著遠方的煙火，對梁霄的不耐煩置若罔聞。
分明是個輕易好奇的孩子。
真的是神秘的幕後之人？真的是她約的我嗎？
姜貍的側臉隨天空的顏色變幻，言語中難掩興奮：“梁姐姐一路辛苦，不用著急談論正事，先趁此機會好好享受下吧。”
京城裡，哪裡還有比年年月月大酒樓更能洗脫疲憊的地方呢？
梁霄對煙火不感興趣，更懶得參與酒樓內的過家家活動，她按捺不住地交代：“我娘……梅近雨答應了，她可以替我們穩住鏢局各個分舵。”
然而，這個事關整個北部物流的情報，並沒有挽回三公主的注意力。
自從煙火綻放，三公主的眼神就沒投向過樑霄。
姜貍淡然一笑，擺擺手，讓流雲給梁霄換了一個更大的杯盞，慢條斯理道：“梁姐姐也很久沒有看過煙花了吧。”
梁霄咧咧嘴，皮笑肉不笑：“比起看，我更喜歡放火。”
“很好，看來我們是同道中人。”
姜貍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專心欣賞皇姐的作品，金龍一樣的燈市襯得城南的煙火分外迷人。
三公主是懂怎麼消耗她渾身的戾氣的，梁霄有些後悔剛開始輕視這個年齡和身板都小自己一輪的貴族。
於是梁霄只能陪這位貴族看完這場煙火。
盛大的煙花秀結束了。
看時充滿絢麗，落幕後倍感寂寥。
三公主這才悠悠轉過頭來，臉上掛著詭異的笑，讓梁霄後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三公主：“真好，所有百姓都看到了。”
皇姐早知道今日會有一批偽裝成皇鏢的貨物會送出宮，便假借某個倒黴太監的名號在貨物中放入炮筒，於今夜點燃。
所有人都目睹了從城南升起的煙花。
今夜之後，有內侍以權謀私的事情就會被人所知，也許鄭大總管努努力，可以將自己與此事撇清關係，不過必然要折損幾個乾兒子。
梁霄不明所以，三公主沒有解釋，很快轉過話題。
“佩刀看起來真帥氣，是哪個兵刃工匠打造的？”
姜貍早就眼饞得不行，她也想給自己搞一把。
沒料到三公主會關心她的彎刀，梁宵猝不及防地答道：“是母親給我的，那位師傅早就故去了。”
隨後又補了一句，“主要是材料難得。”
三公主惋惜地“哦”了一句，眼神戀戀不捨，好像丟了玩具的小孩，這讓梁霄再次覺得她很不靠譜。
柳晚青雖年輕但天賦異稟，行軍演練都有板有眼，如同天生的將領，足以讓梁霄信服，拜入麾下。
與之相比，面前這位三公主要孩子氣太多，何以交託信任？
她真的能成就大事嗎？
笑容淡去，三公主遞給梁霄一份文書。
梁霄本還想問放火的事，但立馬就被文書的內容吸引，越看越震驚。
偽裝、潛行、偵察……
這是一份速成暗衛的教程。
“一個月內，我想讓梁姐姐從營地裡培訓出一支潛伏隊伍，專司刺客之職。”三公主的眼瞳如深深黑潭，能將人吸進去一般，“然後，去往蜀州。”
梁霄：“蜀州？”
姜貍：“對，去殺一人，這人很好殺，就當練手。”
她沒忘記，要給陳見採解決後顧之憂。
梁霄將教程看到最後，試探道：“殿下身邊有寫這種秘籍寶典的能人，還需要從頭培養刺客嗎？”
“需要啊，太缺人了。這是我寫的。”姜貍攤開手，真誠地表達遺憾，“我也想自己去的，但如你所見，公主這種身份實在不好抽身。”
行吧。
梁霄嚥了咽口水，收下文件。
必須承認，這位貴族坦率的同時還讓人捉摸不透。
莫名能吸引梁霄。
“一個月夠嗎？”姜貍問她。
向來習慣說大話的梁霄打量文件上羅列的嚴苛標準，謹慎地回答：“明日我先回營地看看她們的訓練情況。”
許久不見，營地又抽調走兩批最優秀的成員，梁霄心裡也沒底。
她很會走鏢和殺戮，但擔當總教練還是第一次。
不過三公主沒給她壓力，只是眉眼彎彎地讓她繼續享用美食，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三公主真的只想讓梁霄好好享受這個夜晚。
“誒？”
三公主突然低叫一聲。
又怎麼了，梁霄抹抹嘴，順著她的目光向樓下望去。
煙花結束後，廟會前停滯的“行象”再度起步，遊行隊伍在街道中流淌，先是吹拉彈唱、舞獅游龍，然後是載著七姐塑像的彩車。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塑像，竟是個真人。
還是城裡人會玩啊，梁霄心想。
不過總覺得，這個扮演七姐的人，像是快憋不住笑的樣子。
……
神明能被創造嗎？
徐娘子曾見姜貍自問自答，恍若哲人，但她是實用主義者，從來不為此發愁。
既然成功洗白了身份，她只想出人頭地。
尤其是，她最近才知道，錢賀月給她的貨品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放在一般商鋪中賣不出去的奇葩。
錢賀月給她講了半天供求關係，最後得出結論，徐娘子是可以教育市場、創造需求的人。
怪不得進價那麼低！
徐娘子對理論左耳進右耳出，但對實踐方法牢記於心。
店鋪想做大做強，沒點營銷真不行。
“七姐象”這個崗位就很合適。
和戲劇裡不少旦角都由男人反串一樣，這個崗位原先每年都讓男人扮演，廟裡住持的原話是“男子抗造，不怕出事”。
徐娘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恰巧她有姜貍給她湊足的聲望，再加一點兒手段，徐娘子成功站上這輛彩車，接受廟會上每一個人的注目禮。
扮演七姐要一直站在彩車上保持平衡，勞累且報酬微薄，純粹是個榮譽崗位，但徐娘子給彩車兩側都釘了塊廣告牌。
從七姐廟出來，環繞京城一大圈，還有比這更好的宣傳手段嗎？
突然出現的煙火使街上的遊人更多了。
徐娘子手執飛梭和剪刀，洋洋得意地仰著頭。
阿巧在彩車後頭跟著，捧著疑似功德箱的大木盒，不斷接受圍觀群眾的賞錢。
彩車緩緩經過年年月月大酒樓，車上的七姐莊嚴聖潔，人見皆撫掌嗟嘆。
餘光閃過幾個不速之客。
徐娘子微微皺眉，心想，這群閹人怎麼到哪都愛現眼。
……
一排千鱗衛在甘小燈眼前經過，匆匆往城南的方向奔去。
街道擁擠，但千鱗衛來勢洶洶，以刀開路，百姓不得不避讓，如此良夜，實在大煞風景。
甘小燈直覺出事了。
廟會行象已經過去，還要一個時辰才會回來，甘小燈趁此機會悄然回家，告知阿孃明後兩日都不要出門。
阿孃憂心忡忡，想讓女兒也待在家裡避難。
官爺辦案不講道理，平民百姓很容易遭到波及。
為了抄一個高官的府邸，千鱗衛甚至可以踏平府邸周圍毫無關聯的矮房。
甘小燈灌下一壺涼水潤了潤嗓子，無視阿孃的勸阻，反正她總是擔憂。
“擅自離崗被發現，要麼扣錢，要麼打板子。”甘小燈提醒她。
阿孃沒能說甚麼，還是囉嗦了幾句老三樣，希望女兒不要冒險，最好能換份工作，或者儘早嫁人。
“夜晚比白天安全。”
甘小燈給她燒上熱水，將家裡各處都檢查了一遍，隨後走出破落但整潔的小院，關好家門。
甘小燈提著官燈掃清眼前黑暗。
比起值守的路口，她和阿孃居住的街道要昏暗許多，這條街沒有捨得使用蠟燭和油燈的住戶。
離宵禁不遠了，遠方吵吵鬧鬧的，這個夜晚似乎不太平。
在城內燃放煙火，很有可能導致走水。
甘小燈並不在乎，城南距離城西有很遠距離，只要她和阿孃沒事就好。
……
為了比父皇更快得到訊息，姜遙特意在宮外等候。
她沒去酒樓，就在拂秀閣中與竇翎一起，接連收穫四方信箋。
千鱗衛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要快，晚上也不休息，很快就集結隊伍前往城南。
城南人口眾多，不乏富商官吏聚居，今夜又是過節，人多嘴雜，並不好一一闖入搜查。
碰巧，在一堵牆垣處，千鱗衛遇見一名賣花的女子，她聲稱曾聽見裡頭傳出很大的爆炸聲，還以為要打仗了，說起來仍心跳不已。
千鱗衛遲疑了。
牆的另一邊是皇家別院，裡面存放的都是朝廷與各地往來的文書和皇家賞賜，等天一亮水門開啟，就會被送上船走水路出城，一級級派發到地方官員的手中。
千鱗衛一邊派人扣住賣花女子，一邊進宮向男帝報告此事。
顯然宮裡也能欣賞到如此璀璨奪目的煙火。
御林軍統領和千鱗衛魏章印一同出宮，帶著一把把火炬進入皇家別院調查。
沒花多少時間，御林軍統領很容易就發現皇鏢的數量和賬本對不上。
御林軍和千鱗衛對峙。
發現後院有貨物被火星引燃，差點釀成大患。
千鱗衛發現賣花女子消失不見。
千鱗衛妥協，退出皇家別院，這個案子由御林軍接手。
姜遙放下心來。
姜遙希望明日的朝會能更加精彩，決定幫助御林軍，將此事大肆宣傳，她問竇翎：“一個晚上夠嗎？”
竇翎展開最後一則訊息，微微笑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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