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喝茶
這是第一次見到皇宮裡的人,棠思覺得三公主一點架子都沒有,說話有趣極了。
兩人談天說地,棠思幾乎忘記了小腹的疼痛。
她是京城人士,卻對京城一無所知。她自小被關在棠府二房院中,對外界相當好奇,難得有人願意耐心解答。
棠思眼睛亮晶晶的,提問時神色靈動,正如一個十四歲的活潑少年。
平日裡棠思能接觸到的同齡人就只有府中姐妹,難得認識姜貍,自然格外興奮。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母親便來接人。
“母親。”
棠思謹小慎微地行禮請安,眼中光亮淡去。
小輩們紛紛行禮,裴夫人也起身致意,整間屋子裡,只有姜貍仍坐著。
姜貍對自己定位明確,她是個在前朝毫無名望的公主,就算對官員擺出個禮賢下士的姿態,也落不到好處。
相對的,就算再傲慢無禮、行為不遜,對方也不能拿她怎樣。
因此她在前廳時對禮部尚書冷嘲熱諷只圖爽快,現在面對尚書之妻也不打算賣乖,討甚麼尊敬長輩的虛名。
姜貍支著下巴,慢悠悠打量起眼前婦人。
二奶奶看起來比小棠大人年輕許多,約莫四十歲,保養得很好,髮髻、衣著、配飾,甚至眉毛的形狀都經過精心打理。
陽光澆灌下來,顯得她的面板過於薄了,隱隱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瘦削的下頜與低垂的睫毛組合到一起,使得她像一頭溫順的綿羊。
當然,溫順也是相對而言。
一進門,她的目光落在棠思身上,棠思立馬條件反射地起身完成一套行禮的動作。
隨後,她的目光落到姜貍身上。
姜貍衝她笑了笑。
“妾見過三公主殿下。”顯而易見,二奶奶對禮儀流程更為拿手,“小女身體不適,讓殿下見怪了,妾這就帶她回去休息,改日再向殿下賠罪。”
明明嘴巴笑著,嘴裡說的全是恭敬的話,眼底卻空空一片,彷彿人和魂不在一處似的。
姜貍點了點頭,二奶奶便拉著棠思往外走。
棠思低著頭,邁著遲疑的步伐,使得母親覺察到她隱藏在蒼白臉色下的亢奮與不捨。
二奶奶:“思思。”
棠思步伐急促起來。
快走到房門,院中人們八卦的目光清晰可見,身後傳來三公主的聲音。
這是姜貍對二奶奶說的第一句話:“她今日得到的是祝福,而非詛咒。”
二奶奶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姜貍莫名看到,她回望的眼神中有一絲愴然。
院中花開正好,母女離去的背影在其中顯得尤其落寞。
……
珍味堂坐落於京師繁華之地,頂樓廂房也是奢華之極
從這裡可以眺望東城七十二闕,屋脊在晨光中如山巒起伏,裡頭住著多少王公貴胄、名門望族?
姜遙很喜歡手裡撚著茶盞坐在高處,彷彿這座城是棋盤,手中是棋子,她在與天對弈。
喝完一盞,許是覺得有些煩膩,姜遙隨手拿起架子上一本遊記翻閱起來。
走廊裡響起大大小小的招呼聲,姜遙今日並非獨酌,而是有約在身。
阿達蘭蒂走進廂房,高大的身軀直把房中亮度壓暗一度,她身上穿著藍白相間的對襟紗袍,不是禮部準備的那套繁複賜服,應該是另外找人做的。
脖子腰間依舊掛著獸牙和羊皮水囊,背上綴著粗壯的蠍子辮,顯示出與大豐未能相容的文化背景。
“殿下,好久不見。”阿達蘭蒂咧開一口白牙,率先打起招呼。
姜遙將遊記蓋好,朝門口展開明媚的笑臉,說:“大使來晚了,可要自罰一杯。”
桌上擺放著奶酒,是姜遙特地命人參照西域的做法釀造的。
阿達蘭蒂爽朗笑著,毫不客氣,脫下對襟外袍,當即豪飲一碗。
姜遙讓玉姿也給自己斟滿一杯。
奶酒喝起來不像外表溫和,輕抿一口喉嚨像是火燒,姜遙很快放下酒杯。
阿達蘭蒂目光銳利如刀,開門見山地問道:“殿下約我來,不會只是為了白日飲酒吧?”
姜遙:“不止。”
一個響指,美味佳餚魚貫而入,十道時令小鮮鋪滿桌面,叫人食指大動。
姜遙:“山珍海味怕大使這陣子快要吃撐,正好食用些蓮子羹、荷葉魚粥解解油膩。”
阿達蘭蒂吃了一口,果真清甜無比。
自從使團進京,又得了可四處遊玩的恩准,作為大使的阿達蘭蒂自然收到各路人馬的飲宴邀請。
本著領略大豐風土人情的打算,阿達蘭蒂欣然赴約。
可是,宴會上所有人都像看猴一樣看著她這個異邦之人,彷彿她只是個進獻的寶物,不過是給宴席增添樂子的花頭。
即便語言不通,阿達蘭蒂也能從那些侯爵爺孫的大笑裡聽出輕蔑和嘲弄。
再多海陸奇珍,都食不下咽。
久而久之,阿達蘭蒂也不愛去了,任憑邀請函越堆越多,全當做灶房的燃料。
阿達蘭蒂哼了一聲:“甚麼山珍海味,還不如待在房裡看書。”
隨後又壓著桌面,神秘兮兮地湊上前,朝姜遙說道:“我這陣子,可看了不少書。”
她和使團成員一起翻譯西域和大豐的書籍,增長了許多見聞。
天地浩瀚。
大豐的西邊是鳴沙之海,鳴沙之海的西邊是真正的海水,海水的西邊是島,島上有許多不知名的國家。
往北去是皚皚雪原,往南去是森森密林。
“那本書,我也看過。”阿達蘭蒂挑眉,一臉自豪。
姜遙低頭瞥一眼遊記的名字《醉訪南亭》,講的是筆者在諸峰之間一個歇腳的亭子裡飲酒作樂。
不是特別有名的大家所寫,勝在頗有意趣,姜遙笑道:“大使定有機會,領略一番大豐各州的大好風光,大漠豪邁,卻比不得山水之間清淨。”
阿達蘭蒂再飲一碗奶酒,藉著酒氣恭維:“殿下權勢日隆,來日往東海擲下百艘船,帆布遮天蔽日,浩浩如龍,遊覽盡世界風貌也不在話下。”
“大使說笑了,莫說出海,我哪怕是離京都不可能。”姜遙神色平平,嘴角依然含笑。
姜遙是大公主,打小生在富貴暖房裡,手握權勢也被權勢所迫,若是因貪戀山水之間的清淨而離開暖房,只會落得曝屍荒野的下場。
生於皇宮,便要鬥於皇宮,無論成敗,也會死於皇宮,這是大公主的一生。
阿達蘭蒂想起那日馬場,她豪氣放言邀約大公主到西域再戰一場馬球賽,大公主不置可否,原是有此等內情。
一股寂寥在心口浮動,阿達蘭蒂再不言語,只解了腰間的水囊,往姜遙杯中倒甜茶。
阿達蘭蒂:“這是沙南丸的瓜果茶,最能消暑解渴,比奶酒要利口許多。”
姜遙雙手接過飲下,倍覺神奇,茶湯味道層次分明,有蜜瓜的甜蜜也有淡淡麥香,又因放了少許鹽巴增添風味,使人不覺甜膩。
姜遙本就不是庸人自困的人,此刻更是心情大好,她將杯中茶湯喝光,抬頭時露出一個神秘的笑。
阿達蘭蒂見過這個笑容,知道終於走到正題,便說:“有甚麼我能幫到殿下的?”
“就是宴會的事。”見她爽快,姜遙也不兜圈子,從懷中拿出一份信件遞到阿達蘭蒂跟前,“這是寧王府的筆跡,若是收到類似的邀請函,還望大使能前往赴約。”
阿達蘭蒂翻來覆去看著這信,只覺陌生:“我似乎沒有收到過此人的約見,殿下認為他之後會來找我?”
姜遙:“有八成機率吧,若是他有求於你,你就依照使團和西域的利益為準則行事就是,不必忌諱我。只是如果有此邀約出現,還望大使告知於我。”
寧王失去魏章印的支援,定會另尋出路,比如找西域大使購買武器。
西域盛產牛筋羊皮,這都是製作武器時不可缺少的資源,故而在與大豐皇帝的交易中,除了戰馬,就屬牛筋羊皮最重。
此外,在寧王看來,大使非但坐擁獨一條茶馬商路,還絕對中立,只要給錢就能辦事,交易風險比閹人低許多。
“沒問題。”阿達蘭蒂一甩辮子,皺起眉頭,“殿下認為寧王要與使團做交易?所為何事?”
她之前沒聽說過寧王,只覺天潢貴胄都是一個熊樣。
姜遙掃過滿桌碗碟,挑好一塊魚糕夾到碗中,對她的問題未置可否。
“哈,你又是這樣。”阿達蘭蒂眯起眼睛。
她還是很討厭大豐人的彎彎腸子。
……
晴空萬里,最適合開會。
拂秀閣多加了兩把椅子。
棠煥特意早來,給姜貍賠罪,“這是我母親的意思。”
姜貍看不慣她老是拱手作揖的樣子,嚇唬她道:“等皇姐來看你這樣,又要把你釘在座位上嘍。”
“休要胡說,我最明事理。”姜遙捏了捏皇妹後頸,讓她坐好,隨後朝眾人朗聲介紹,“今日閣中多了兩個新成員,錢賀年老闆和花嫵院長。”
掌聲雷動,許多人已經早就認識她們。
錢賀年慷慨得很,被掌聲託得高高的,當即要一人一個小紅包,被姜遙制止。
花嫵極少到東城來,眉宇間不乏緊張之色。
方才在馬車上往外看,街上游人如織,臉上油光湛湛,與平日接待的病人可謂兩模兩樣。
即使恢復自由身,花嫵也很少到外面來,城中光景竟也陌生,那北地日月只會更加熬人。
想到今日的議題,花嫵心中更是惶惶。
姜遙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注意:“今天讓大家來,主要只有一件大事,那就是——”
“奉北道軍營的建設。”
姜貍翻開文件,接過話頭:“第一個議題,北上援助隊伍情況,湯齊是領頭人……”
工人二十五,醫務人員二十,無名山軍員二十,這就是整個隊伍的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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