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月中錦書來
穿行於後宅的民間醫女，與她三公主有何干系？
流雲咬著舌頭悄悄後退，看見姜貍朝她眨眨眼，憋著笑擋在她身前。
裴夫人心裡裝著事，一時沒把宮人的話聽進耳朵，滿腦子想著要不要把冰盆移近一些。
床上的棠思似乎受到悶熱天氣折磨，蒼白的臉上不斷析出細汗，眉頭緊鎖，眼球左右擺動著，睡得並不安生。
姜貍更怕熱，她順手推開身邊那扇窗，瞥見外頭有棵綠融融的大樹，東風穿過枝條灌了進來。
微風使人清醒，姜貍方建言：“只是來月信，怎會暈厥？不如還是找位醫師問診才好。”
此時的裴夫人卻是不肯去找醫師了。
裴夫人：“殿下有所不知，雖棠府是我主事，各房也自有脾性，各家都有自己的經。思思為二房所出，她的父親正是現任禮部尚書，此人……殿下你也見過了，她們院中規矩嚴厲些，閨秀輕易不出房門。貿然行事，恐給這孩子惹上責罰。”
姜貍剛想冷笑出聲，到底還是止住，滿目可惜地望向棠思，那緊閉的眉睫間多了股揮之不去的淒涼。
窸窸窣窣的響動，棠煥從屏風後走出，她取了乾淨衣物，流雲拿著條溼手帕在旁邊幫襯，一副戴罪立功的模樣。
棠煥對姜貍頷首：“殿下，事情流雲都和我說過了，我答應你，具體的改日再聊？”
反應過來的裴夫人也忙起身：“阿煥，帶殿下到偏廳歇息，讓人把做好的荷葉酥送過去，還有好普洱……”
“不要著急趕我走，我在這待著挺好。”姜貍一屁股坐到床前腳踏上，生生打斷裴夫人趕客的節奏。
三公主這一套衣裙是有些複雜的，她東一手西一手將裙襬高高抱起，才能完全在腳踝高的腳榻上坐穩。
裴夫人先被這份毛燥所驚，又聽得三公主要流雲出去找人尋醫，不得不行大禮相阻。
“殿下，此乃棠府私事。”
“這有何可遮掩？”
雙方拉扯間，床上人手指微動，棠思驀地睜開眼眸，悠悠醒轉。
幾人趕緊湊到她跟前。
棠思迷迷糊糊，疑惑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剛要說話便有疼痛襲來，捂著小腹弓起身子，連帶一床薄被都縮成小小一團。
“這孩子，痛就叫出來罷。”
連表現痛苦的方式都相當隱忍。
棠思一無所知，茫然的眼睛從汗津津的劉海中露出，她想問自己怎麼了，又想問坐在腳邊的兩個女子是誰。
喉嚨的水分像是被蒸乾一樣。
“思思長大了。”裴夫人仔細餵了一口溫水，再握住她冰涼的手讓她卸痛，耐心將月信的事宜說道。
姜貍揚起一顆頭，也認真聽裴夫人的授課。
姜貍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體結構與她本體世界的有何差別，只知道這個世界的女人似乎更容易遭受折磨。
三公主會來月經，宮人們會來月經，皇姐會來月經，全天下的女人會來月經。
但是沒有人談論。
姜貍很幸運，兩副軀殼都不痛經，在這個連上完廁所都要換一身衣服的時代，每個月的那幾天新陳代謝算不上甚麼。
直到她發現偶爾有宮人彎腰皺眉後消失，隨後另一名宮人補上空缺，她好奇地過問，才發現有人因為月經痛苦至此。
姜貍後知後覺，賽博世界的人們可以用藥物自行調節，在想生育的時候再選擇排卵，姜貍的母親就是這麼做的，甚至組織還給她放了兩年產假。
思緒追著那宮人消失的背影，頓覺恍如隔世。
這邊裴夫人一貫語重心長：“……不要食寒涼，也不要沐浴，叫你母親多擔待些。還有，這幾日就避著父親兄長，別出門了，換下的月事帶讓貼身侍女洗淨，就晾在房內……”
棠思雲裡霧裡地聽著，神色逐漸嚴肅起來，姜貍卻只覺一句比一句刺耳。
因是棠煥的母親，姜貍忍著等她講完。
待裴夫人講完，棠思也能起身了，被人扶著到屏風後更衣。
裴夫人眉宇間憂思不退，卻見三公主眸色更深，蹙眉道：“夫人莫要耽誤人，月信最忌潮悶，房間不見陽光，怎能晾曬貼身衣物？還有沐浴，這段時間更應該注意清潔，棠思又不是住在鄉野之地，怕感染風寒不治，偌大的棠府難道連熱水沖洗都保證不了？”
三公主坐得矮，氣勢卻高裴夫人一頭，裴夫人沒見過如此性情，也起了推心置腹的心思。
裴夫人：“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可若讓思思將月事帶晾曬在外，難免讓小廝管事看見，一番風言風語下來，二叔只會責罵思思不檢點，往後管教愈加嚴酷。我也不信女子行經便是晦氣的酸腐論調，可男子當權，豈是我一介婦人能左右？”
她語氣無悲無喜，像在講既定的書中事理，末了，門外嬤嬤通傳，說是張婆子來訪，當即大喜過望連聲去請。
張婆子懂藥理，又是旁支親戚，也算府中熟人。
裴夫人掩上門，想向三公主報告醫女已至，回頭見三公主一拍大腿騰起，這一驚一乍叫人捉摸不透。
三公主臉色沉得可怕，把換好衣服出現的棠思嚇得止步不前。
棠思身量比棠煥要小，此時裹著過肥的衣物更顯無助，她費解地看著這個不認識的女子疾步衝到眼前，把住她雙臂，懊惱道：“是我不好。”
沒能創造出一個自由的世界。
棠煥知姜貍力道，忙將兩人分開送到桌前坐定，再給棠思介紹來人。
“公主殿下？”
這天的資訊量太多，棠思有些招架不住，冰涼的手被熱意覆蓋。
姜貍整理好千頭萬緒，恢復成和善模樣，輕握著棠思的手，溫聲微笑道：“我到府上作客，意外聽聞你初次來潮，特意來沾沾喜氣，還望你不要見怪。”
棠思回想更衣時見到的血痕，小臉煞白，“喜氣？”
“紅色為喜，焉能有錯？”三公主黑眸清澈如洗，似有晨露凝結，“你見過月亮嗎？”
棠思點頭。
姜貍：“有月升月落，才有潮起潮退，今日之後，你便繼承了潮汐之力，此後每度過一個月相，你都會與滿月漲潮時外溢的偉力相逢。這是月亮的力量，也是海洋的力量。”
海上的每一個浪頭，都蘊含摧枯拉朽的巨大力量。
棠思似懂非懂。
姜貍望向她的小腹：“你這裡，藏著汪洋大海。”
棠思低下頭：“海洋那麼大，怎麼會藏在我這裡……”
姜貍：“你獲得創生的能力，如同海洋能孕育萬物；你與皎月相互牽引，如同海洋潮起潮落。”
不知怎的，棠思尚在理解海洋與孕育萬物的關係，一旁的裴夫人倒先落下淚來。
姜貍不讓棠思看到旁人落淚，專心包著她的手，捂得熱熱的，眉開眼笑地祝賀：“恭喜你呀，思思姑娘。”
棠煥也道：“堂妹，恭喜你。”
望著喜氣洋洋的笑臉，棠思情不自禁也挑起嘴角，“謝謝你，啊，同喜，同喜。”
房門敲響，是張婆子到了，她一進門便看到主母背身掩面，反倒幾個年輕小輩熱切圍坐，主動招呼。
幸好棠思並無大礙。
一經診脈，張婆子就確定這是情志不遂、氣血不足的緣故。
俗稱焦慮加貧血。
張婆子：“小事，在閨門小姐中很常見，所謂氣血相生，經期內思姑娘還是多食熱飯熱菜，加以小步走動，有助血液流暢；經期外則多食大肉，加以益氣藥膳進補。”
說著從小包裡掏出鵝毛筆和指甲蓋大小的墨盒，開起方子來。
藥方無甚稀奇，紅糖薑茶一日一碗，蜜餞幾顆而已。
張婆子咯咯笑道：“多吃甜的，心情好。聽老身一句勸，平日還是多加鍛鍊才是，不然內力盈滿而外體虛浮，太易支撐不住。”
棠思慎重地收好藥方，一一應下。
裴夫人身體一直康健，有大半年未見張婆子，登時疑惑不已：“之前你給我瞧病時似乎不是這番說辭。”
張婆子一派坦蕩：“日月輪換，醫道常新是也。”
興之所至，姜貍也抄過筆，給棠思開了張方子。
“吾喜遇棠家女初次來潮，萬事大吉，姐妹共潮汐，身體長康健。望往後月中錦書，盡曝於烈陽，此為陰陽相和之道也。凡多嘴置喙者，天閹也。”
棠思接過來看了半日，知道這是能讓她晾曬月事帶的方子，惴惴不安：“若是父親說……”
姜貍正色：“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有不聽話的底氣。”
又扯過裴夫人耳語：“若小棠大人不依，就說我皇姐多次宣召棠府女眷赴宴，他作為朝中大員屢不放人，是否存了抗旨不遵的心思，偏要作對？”
裴夫人對上那雙深沉的瞳目，只顧點頭應和。
……
百萼醫館。
雖然北上人員的名單還未齊全，物資卻是要先一步準備起來。
不同於柳晚青一行輕騎快馬，這次成行後要運送藥材器物等，輜重不少，車馬騾驢齊備，規模可比一般的小商隊。
醫師和學徒的考試成績還未出來，倒是工人這邊已有雛形，湯齊便先粗略統計好個人物資情況，先一步來醫館與花嫵商榷。
花嫵看半天清單，越看越驚疑。
花嫵抬頭：“怎麼你們工人都沒有準備一路的月事帶，怎麼，是要我們醫館連夜給你們縫製麼？”
自從有了百萼醫館，樓中姐妹最先學習的就是婦科知識，因此對這方面非常看重。
湯齊面露難色：“我也為此著急，是我管理不周，一問才知許多工友都沒有這種習慣。”
工人來自各行各業，卻都有同一種不做人的東家，日常忙碌得很，連吃飯都是囫圇過去的，來了月信也只扯點乾草破布一綁了事，敷衍至極，根本沒有專門的月事帶可用。
甚麼消毒，甚麼吸收，全然不懂。
在花嫵聽來全是廢話，要說忙碌，誰有她們醫者忙碌？
工人也有委屈之處，本來這項藝能就是母女相傳，若母親世代潦倒貧困，確也無甚可傳。
花嫵眉中溝壑愈深：“她們不看報麼？”
湯齊慚愧：“她們中有許多還未識字。”
花嫵：“那就聽報，我醫館中也是經常開醫學講壇的。”
湯齊：“工人哪有時間來學習呢？”
這個時代，多數工人是連軸轉，隨時待命，一月一休是常態。
少數工人晚上下班有時間，但這時醫館又不開門了。
是的，醫館雖忙，門診晚上卻絕不加班，到點就落鎖。
城中倒也有夜學堂開著，蓋因錢家地方多，也不在乎耗費燈油。
可惜，這樣難得的學堂，工人們更偏向於算術這類學科，因為學好算術便可做個賬房，能賺更多錢。
一些有利身心的醫學科普，有人學，但不多。
畢竟女子們一直過著磨損身心的生活，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對。
花嫵聽罷，撐起身子作出決定：“別的人我不管，既然要入我隊伍，那這種基礎常識一定要清清楚楚。”
於是她踱步到書架前，扯出兩張單子，用筆圈出幾個條目來，遞給湯齊細看。
花嫵：“這是體檢單，出發前讓你的人來這裡把這些專案都測了，體檢完留下聽講。女子每月身體變化，看月信情況便可掌握七八，北地艱險，可不准你們浪費這樣寶貴的契機。”
原不知月信還有這般神奇的功能，湯齊暗自記下，又趁機以自己月信週期提問。
花嫵揉搓眉心，順嘴回道：“二十八到三十天最為標準，但就算多幾日少幾日，大體規律就沒有問題。單就一兩月看不出甚麼，你這得一直跟蹤記錄，像漁民趕海那樣，認真記下週期和出血情況，摸索出屬於你自己的潮汐變化。”
在缺醫少藥的地方，這種經驗很是寶貴。
湯齊邊聽邊記，很快咂摸出一些道理：“這樣看來，每個女子都像有半個醫師傍身呢。”
花嫵也笑，指著小腹道：“不止呢，倒像有神明守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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